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精灵们且战且退,竟然以百倍的数量差距将战况维持在无法断言胜负的胶着阶段。
拥弓人是最优秀的射手——如果不考虑弓以外的射击方式——他们可以将一把毫无花巧的长弓射出暴风弩的效果,眨眼间将箭筒射空;他们可以指着天空中的一个模糊黑点放出豪言“看到那只大鸟没有?我将射它左眼。”并以行动加以证明。
依靠速射技巧发射的弹幕,精灵们堪堪地拖住敌人的脚步;然而在这次战斗中,再精妙的技艺都找不出施展的余地,异怪们用行动展现他们最为简单直接的作战口号:我们,比你的箭多。
林守人已经放弃操纵藤蔓与虫豸,专心致志的投入制作箭矢的工作中去,无数细藤像水中的发丝一样在他们身边舞动,自觉的拧成一支支锋锐的箭矢。起初林守人还习惯性的为每一支箭上毒,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一是因为拥弓人显然不需要毒药才能放倒敌人,更重要的是,此刻,更多的箭矢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充分利用森林的资源,始终与敌人保持适当的距离,直到森林将敌人全部吞没为止……这是精灵惯用的战术,可这一次,他们已经后退了太多的距离,树木的缝隙间已可以看到村落的影子,他们仍然看不到敌人的尽头。
与精灵战士们焦急的心情不同,随着战线一步步后退到聚居地附近,战场上隐隐约约的能听到歌声从身后传来。
“……我出生在接骨木的荫庇下,嗅着草木的清香,在襁褓中安然入睡……”
当遇到必须舍弃的危机时,纳姆族的老人和成年男性会主动担负起必死的责任,让孩子和年轻女性先走——他们是一族的希望,城镇、财富、文化,一切都可以依靠“人”来创造。
而精灵与森林构建的特殊家庭中,被悉心呵护是古老的树木,年轻的树木则是必要时牺牲的对象,因为在植物的世界,它们可以随时播撒大量的种子,只需要阳光和水,便能将荒漠变为绿地;在制造种子方面,显然是充分成长的年长树木更为优秀。
“……奔走于悬铃木的枝干,总有鸟儿的歌声相伴……”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就像纳姆族除了保护孩子和女性之外,还保护持有特别技艺的工匠与学者一样,对于精灵而言,森林中最古老的树木有相当一部分是他们曾经的族人,那些树木担负着老师的责任,铭刻与年轮上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精灵几千年的知识与历史,一切的传承。
“……在遇到她之前,心爱的长笛与我为伴,玫瑰,是唯一的听众……”
防线逐渐崩溃,外围的战士一步步退入聚居地的边缘,拉弓的手依然没有丝毫颤抖,但焦躁的神色在每一位精灵的脸上浮现,如同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缓慢,但确实的将整杯水渲染成不洁的颜色。
这里已是家园,他们退无可退。
“……啊~~我的家园,每一片树叶都记录着曾经的回忆……”
歌声越发的清晰,声音苍老而浑厚,夹杂着树叶随风颤动的沙沙声,并非是什么天籁之音。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触动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令人不自觉的想起过去,不自觉的合眼,微笑,流泪。
“……啊~~~我的家园,每一颗花蕾都承载着欢笑与泪水……”
歌声逐渐进入高潮,战士们也终于退入了村落,歌唱者的身份也明了。
从品种上看,歌唱的是一颗橡树;即使没有唱歌的事实,这棵橡树也足以令所有纳姆的植物学家震惊,它完全无视与所有定律法则,高大的主干超过三百米,郁郁葱葱的枝叶在冬日的寒风中依旧生机勃勃,以大自然赋予的生命力嘲笑着人们心中的常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它在唱歌。
“……我愿,生生世世,与你同在~~~”
直到最后一位精灵战士退入聚居地,老橡树的歌声也刚好走到尾声,
传说它是最早来到这片森林的精灵,是他选择了这里作为居住的地方;他生前的事情已不可追溯,而在他死后,这颗橡树成长而起,在漫长的岁月间,渐渐成为聚居地的中心。
精灵是森林之子,每一位死亡的精灵都不会留下尸体,取而代之是一株植物。精灵们相信死者化为了这颗树木;纳姆的学者则认为精灵死亡时散发的魔力会催生植物;而老橡树本身……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真的曾经是一位精灵,还是一棵继承了精灵记忆的树木;但它喜爱这片森林和居住于这片森林中的精灵的心情是真实的,在漫长到足以连名字都遗忘的时间里,它像是老师,又像是父亲,看护着每一位精灵的成长。
生活在这片森林的精灵,每一位都认识老橡树,而且,老橡树能报出他们每一位的名字。
“不要,在秋天播种凤仙花。”
老橡树挥动着自己的枝干,如同一个巨人挥手驱赶苍蝇;宽大的叶片纷纷扬扬的洒落,顺着枝干扬起的大风飞上天空;整座森林随着它的动作全部活了过来,常青树的绿叶,松柏的细针,尚未凋零的红叶,远看像是一团云雾从地面升起。
可这阵云雾及身时带来的并非紧贴皮肤的微凉湿润感,而是痛楚与伤害;往日柔软的叶片此时比钢铁更坚固,比利刃更锋锐,轻易的将异怪的身体撕开;地面上的异怪大多皮糙肉厚,只是周身裂开许多红色的伤口,像是小丑的笑脸;而得以飞行的异怪有着过于精细的构造,在叶云扬过便纷纷坠地。
而这,仅仅是看护这片森林从诞生到繁荣的老者,从沉睡中醒来时的一个懒腰——这个形容或许并不合适,但你会发现自己找不到更好的说法,即使整座森林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当你仰望老橡树伟岸的身体,内心仍会不可自抑的宁静下来
“没有蜂虫骚乱的森林注定不会繁茂,这片森林沉寂的太久了……”
如此的血战之中,天空却是一片不合时宜的晴空万里,然而在这嘲弄一般的灿烂阳光下,老橡树的身体投下一片阴影;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透明汁液从它高大的身体各处渗出,一方林木间竟然下起了一阵小雨。
雨露播撒在精灵们的身上,从皮肤渗入体内,疲惫与伤势都在转眼间消失无踪,那是最为纯粹的,生命力的结晶。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久到我以为渲染出苍翠绿色的已不再是嫩叶而是霉斑,久到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伸展手脚是什么感觉……”
受到治疗的战士们无言的握紧手中的武器,一棵棵树木在他们身边拔地而起,以根须为足缓缓后退;现在他们已不再对胜利抱有期待,因而开始了撤退的准备,和一般人在外出避祸前都有收拾金银细软一样,精灵们也要将自己的宝物带离这片即将毁灭的土地。
森林本身,便是他们最重要的宝物。
“……所以现在,你们走吧!”
战士们栖身的树木猛然暴起,粗大的树干与缠绕在树上的细藤同时发力,将精灵们紧紧的绑在树干上。
看来老橡树“生前”也是一位林守人,至少它在森林中的级别比在场的所有精灵都高;被藤蔓束缚的精灵们百般挣扎也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战场逐渐远去——全部有能力站起来的树木早已自觉分为两组,一组带着所有的精灵向后方撤离,另一组,跟着老橡树迎上了异怪的军队。
精灵们这时才理解老橡树之前所说的话,“不要在秋天播种凤仙花”原本是一句精灵的谚语,意思是——
——不要在必败的场合继续无谓的努力。
居住在这里的精灵都习惯了老橡树的存在,也习惯了它的歌声;即使它能够随意的让其他树木起身移动,也被认为是古老的技艺——林守人也可以操纵植物,实力到达一定程度让一棵树木“活过来”并非做不到。
但无论如何,让整座森林活过来,这绝不是可以通过天赋、学习和努力做到的事情。
在朱茵大陆,世界拥有意志——宝具的存在便是证明;概念拥有意志——神明的存在便是具现;那么,类推出一个困扰诸多学者多年的问题:魔力,有自己的意志吗?
元素生物的存在曾被认为是证明,但自从人类发现元素生物也有灵魂后便被推翻了。元素生物和人类一样,是灵魂与躯体结合的产物,只是它们使用不同构造的躯体罢了;“魔力意识论”一时几乎被否决,仅剩的证据,是流传于世上的,几个特殊的领域。
领域原本是一个人实力到达一定程度,掌握了特殊的法则并以自己的内心影响世界的产物,然而却有几个特殊的领域,它们不像宝具一样拥有明确的载体,也不会对拥有者的实力有所要求;它们只在特定的种族间传承,旧的持有者死亡,新的持有者诞生;而且这传承并非遵循单纯的程式,旧的持有者被封印、支配、放逐到异界;或是许下了不可违背的诺言;甚至只是心性的变化,都会令这些领域选择新的主人,一如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这个世界。
在不久的未来,朱茵大陆对魔力属性的分类也以此确定,地、风、火、水、光、暗、心智、灵魂、秩序、混沌。
风所眷顾的翼人持有“归乡之风”;水所爱护的温蒂尼持有“悠久的摇篮曲”;而大地养育的精灵,“大地赞颂”此时还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存在。
“我不喜欢我的力量,因为大地已经为我们付出太多,我们不应再向她索取什么……”
在生命的形式改变了千年之后,此刻,老橡树再次将自己作为一个精灵,而非是一株树木。
混合在树汁中的安眠成分开始生效,被绑缚的精灵们渐渐失去了意识,但无论双眼怎样模糊,无论退到多遥远的地方,老橡树高大的身影始终在他们的眼中;每位精灵都努力睁大眼睛,即使他们心中不愿承认,他们也知道,这恐怕是最后一次看到老橡树了。
“……但我仍要为此感谢,记住,我们以生命守护家园,家园,亦会予以回报!”
从堪堪一人高的树苗,到五六人合抱的巨木,众多的树木像忠诚的卫士般环绕在老橡树的身边,抖动着身体,抖落一身树叶;饱含生命力的浆汁从它们粗糙的树皮间渗出,催生出一片注定短命的藤蔓张牙舞爪的等待异怪的接近。
“只要我死了,就会有新的人唱响大地赞颂,找到他,带着他走遍大陆,去召集每一位精灵,去唤醒每一片森林,无论最终的结果是胜利抑或失败,我们,将与脚下的大地同在!”
将体内的水分尽可能的外放,留下的树人都有着相同的光秃秃的枝干和干枯的树皮,嶙峋的主干上扭曲出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在领域的作用下,那些原本只是普通植物的树木,终于有了表现它们对精灵感情的机会,它们摩肩接踵,勇敢的组成一道褐色的防线;枯木相互摩擦,迸发出一连串的火星。
“踩断一根树枝,就打断一根骨头;毁掉一颗花苞,就砍掉一颗头颅;毁灭一片森林,就赠你绝族灭种!”
拉兰最后清醒的意识所记得的景象,是一片冲天而起的烈火,扬起的黑烟是如此浓重,以至于这位坚强的战士都在烟雾中留下了泪水。
火焰的威力固然强大,可燃烧自身的攻势注定不能持久。
但愿烈火之后,当真可以带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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