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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五百九十八章 另行

    是夜,西瓦城的驿馆中,待客的小厅灯火通明,盘状的铜枝灯盏中,蜂蜡和羊脂的烛火跳跃着,将厅内映照得昏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开封的馥郁酒香,与火笼中点燃香料颗粒的气息,筚篥的清越、箜篌的婉转与琵琶的悠扬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极具西域风情的乐章,萦绕在小厅的每一个角落。

    几名由城主府邸专门派遣而来的舞姬,身着两截式丝绸刺绣舞衣,下衬飘逸的白纱裙摆,肌肤莹润如玉,热忱地在厅中舒展身姿——她们微微展露着柔腻的小腹、纤细的腰肢与光洁的大腿,双臂轻扬如兰花绽放,腕间银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清脆悦耳;肚脐上镶嵌的宝钉,随着腰肢的扭动熠熠生辉,看得人炫目神移,将外域舞蹈的热情与妩媚,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江畋的更多注意力,则是放在了眼前的饮食上。厅中长案之上,铺着雪白的白迭桌布,摆满了西瓦城特色的珍馐美味,兼顾了东土风味与中亚特色,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正中是银盘一只精致的烤羔子,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油光锃亮,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旁边摆着银质的割肉小刀;而精巧的羔子已经被剖开。

    被事先掏空的羔子内里,填满了蜜蜜渍的鹰嘴豆、大麦、红花;无花果、杏干;炒制过的扁桃仁;开心果(阿月浑子)等等配料,在先行蒸熟又上火烘烤之下,渗漏出的羊油浸润、消融之下;显得酥软如泥、却又保持了层次分明的迭加如膏,用银匙子轻轻一动,就有饱满的汁液溢出,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围绕着这只剖开的烤羔子,四周点缀着各式外域点心果品,有裹着蜂蜜的馕饼、撒着芝麻的油酥,干果馅料的千层团糕,还有晶莹剔透的葡萄、石榴等蜜脯,环绕成一圈圈;色泽鲜亮,引人垂涎。除此之外,又有陶罐盛放的马奶酒、琉璃瓶的葡萄酿,以及东土传来的谷物淡酒,香气交织,沁人心脾。

    “只要你肯穿上这一身,她们定然是远远不如的。”江畋侧过头,对着依偎在自己身侧,一身石榴红滚边丝绒长裙的易兰珠,附耳吃吃笑道,语气里满是亲昵与戏谑。此时的易兰珠,正低眉顺眼地为他倒酒喂食,姿态恭顺得宛如最温顺的卑妾,指尖轻捏着银质酒盏,将晶莹的葡萄酿缓缓斟入杯中,眉眼间满是柔婉。

    很难想象,这般娇柔恭顺的她,身着那帷帽长衫的骑装,策马驰骋时,是何等明艳飒爽、风姿卓绝;更难想象,这个看似温婉依恋的女子,曾赤手空拳打杀过全副武装的邪教卫士,曾用紧实有力的大腿绞断过凶狠异兽的头颈,更曾以身为饵,深入敌对势力的腹地,凭一己之力活捉过秘密组织的重要成员。

    易兰珠闻言,耳尖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恭顺模样,缓缓将斟满酒的银盏递到江畋唇边,抬眸时眼底漾着柔婉的笑意,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飒爽锋铓,只剩全然的温顺与娇羞,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柔媚:“贵人说笑了,卑妾安敢奢求……但若贵人有心,自当无不应承。”

    说罢,她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将脸颊的绯红遮掩了几分,另一只手则拿起银质小勺,舀起一块裹着蜜汁的馅料,小心翼翼地递到江畋嘴边,姿态恭谨又亲昵,将“卑妾”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哪怕偶尔掠过一丝,对这些舞姬的明锐和审视,也被飞快掩饰。

    只余下眼底的柔婉与顺从,仿佛那个曾浴血搏杀、胆识过人的女游侠;从未存在过一般。唯有侍奉主人,才是她此刻唯一的模样;恍惚间竟与她昔日尚在易氏藩地时,脑海中残存的家族回忆片段重迭。那时府中父兄身边的姬妾们,便如藤萝、似菟丝子一般,将身心全然依附在父兄身上,无半分自己的锋芒。

    她们或是卑顺乖柔,低眉顺眼,一言一行都透着小心翼翼;或是曲媚依人,眼波流转间尽是讨好之意,巧笑倩兮地哄着夫郎的欢心;或是终日嘘寒问暖,体贴周至,将丈夫的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亦或是随母亲陪嫁的堂姨一般,一辈子都是小心可意、尽心竭力地讨好,生怕有半分疏忽惹得家主的不悦。

    那些回忆片段,曾是她不屑一顾、甚至避之不及的模样——彼时的她,锋芒毕露,满心都是厮杀与坚守,只觉得那般依附他人、曲意讨好的姿态,太过卑微怯懦。可如今,她却学着她们的模样,收敛了所有披荆斩棘的锋芒,心甘情愿地依偎在贵人身侧,假扮成一株依附他的藤萝,只为博他片刻的笑意与注目。

    这般心境,于她而言,却又是另一种别样的感触,恍若梦幻一般,分不清几分是刻意扮演的虚假,又有几分是发自心底的真切。当然了,也许更多的是,历经了那些颠沛挫折与生死境遇之后,她突然有些隐隐的羡慕起白婧和洁梅,能得到“谪仙人”这般的际遇,能有一处安稳归宿,能将身心全然托付,不必再独自背负过往,独自面对世间的风霜沧桑。

    在场同样心思各异的,还有随着这支船队一同来到西瓦城的游弋郎官马赫牟。作为一路被重点监视的对象,他明面上似乎正专注欣赏着厅中舞姬的曼妙舞姿,手中沾满油脂与调料的刀箸,还不由自主地跟着乐声节拍轻轻点动,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

    可看似凝神专注的眼眸中,却早已神飞天外,眼底深处藏着几分晦暗,显然心不在此,反倒像是在暗自考量着某种不足为人道的利害得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箸边缘,神色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与权衡。

    相比之下,同船而来、来自呼罗珊的秘密信使,亦是潘大督养子的米尤贞,则显得更加形骸放浪。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目光肆无忌惮地追逐在舞姬们纤细的腰肢、莹白的大腿与饱满的胸口上,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同时手中酒杯不曾停歇,一杯接一杯地畅饮着驿馆提供的葡萄酿,不多时便脸色酡红、身形歪斜,已然有了几分醉意。

    偶尔被舞姬的舞姿逗得兴起,发出的叫好声洪亮刺耳,还忍不住抬手拍打案几,碰撞得杯盘叮咚作响,一副放浪形骸、无所顾忌的模样,仿佛要将一路的惊惧与压抑,尽数宣泄在这歌舞宴乐之中。

    但作为半路捡回来的幸存者,也是长期往来这条水陆商道的国守道,却并未出现在这个场合之中。或者说,自从商队登岸、改走陆路之后,他便再没有露过面,仿若凭空消失一般,或是被商队众人所忽略。因此,在场表现得最活跃的,反倒是以商队护卫头目之一、来自大宛都督府青莲社分社的资深义从身份,出面接洽各类事宜的明阙罗。

    明阙罗曾出身葱岭盘陀城当地豪姓大族明氏,乃是庶流末支子弟。历经一连串的变故与蹉跎,他趁机摆脱了宗族的无形束缚,半生境遇跌宕起伏。只是时运不济,他不慎卷入蒙池国的变乱,险些沦为谋害朝堂、嗜杀成性的凶兽,被前任国主当作起兵的祭旗对象。

    万幸江畋恰逢其会,镇压了这场即将席卷河中的滔天大乱,他这才得以逃过一劫。后来,靠着对唯一的骨肉至亲——胞姐的眷恋与想念,在药物与外力手段的双重干预下,他逐渐战胜了体内蜕变的兽化本能,重新恢复了正常人身。

    只是这份重生的代价,便是外在容貌与性情彻底大变,脸上布满瘢痕与骨骼错位的痕迹,长相显得有些狰狞古怪。他也不愿再成为亲人的潜在威胁,便主动投入江畋麾下势力之一、河中信筹建的异人营,后来又被训练成为北上追索的探子与眼线之一。

    此刻,他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名粗豪不羁、出身山民聚落的义从头目:敞开胸口,任由衣衫随意垂落,挥舞着翻卷起来的衣袖,醉醺醺地说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荤话,纵情享受着眼前的歌舞宴乐。他这般张扬的模样,也时不时吸引着在场陪侍人员的目光,反倒让众人忽略了后排的立柱、垂幕之下与草帘之后,那些时不时起身换位、轮流进食、暗中警戒的护卫们。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作为内行队员核心的医官孙水秀,还是一路追随、久于战阵的资深将校张自勉,都不在这些轮流入席,或是外间值守的护卫之列,此刻不知隐于驿馆何处,默默承担着另行的职责。就在这一片声乐欢宴、觥筹交错的同时,从商队进城那一刻起,便悄然脱离队伍、隐匿行踪的国守道,也随着醉醺醺散开归家的酒客,终于走出了暂且栖身的一家偏僻酒肆。

    在这里,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衫炮,头上裹缠着深色面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警惕的眼眸。身后跟着三四名,同样打扮粗放低调、身形矫健的随从。几人神色肃穆,步履匆匆,一路避开热闹街巷与巡逻的城卫,穿街过巷,专挑偏僻狭窄的胡同前行,最终悄然来到了一处城坊深处的花巷门前。巷口挂着几盏昏暗的灯笼,映着两侧斑驳的院墙,内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与女子的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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