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丝,如雾,如织,密密匝匝地笼罩着整座长安城。霏霏雨幕洗去了尘世的喧嚣,却洗不掉坊市之间那股特有的、沉静的烟火气。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泥土芬芳,混着檐角滴落的水珠,敲打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越的声响,宛如一首无声的乐章。
就在这雨意氤氲的城南一隅,毗邻西市同文馆的崇圣坊中,矗立着一座规模宏大的藏书楼——或者刻意称之为集书苑/京师大图书馆。它并非大多数城坊门第建筑,那般张扬的朱红飞檐;也不像宫苑建筑那般庄重精美的绿脊灰瓦;而是以深灰与墨色为主色调,在春雨的浸润下更显沉郁庄重。
整座建筑依照微微隆起的坡地而建,层层迭迭,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吸纳着天下的典籍文墨。或者说,这里也是大唐举国上下,除了大内的崇文馆/同文馆、六门馆/丽正殿之外,门类最为齐全的藏书所在了。其中嵬集了泰兴以来,官方刊印的绝大多数书图文集。
也是大唐天下两京十六府、六百州郡中,公开面向士民百姓阶层,长期开放公共藏书楼的体系之首。其中既接受民间捐赠和献纳的各种古籍、孤本、残本;并给与相应的不同程度回报;也对拥有合法身凭的士人学子,提供各种借阅、抄书,代为刊印、修习租赁等一系列服务的公益机构所在。
雨势虽缓,却绵长不绝。集书苑的乌漆大门始终敞开着,门檐下挂着的两盏八角彩绘灯笼,在白日的雨水中晕开朦胧的暖光,成为这灰冷雨幕中唯一的亮色。门口两侧,身着青布直裾的书院仆役,正撑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清扫着台阶上的积水和杂物,生怕湿滑的青石令过往宾客不慎跌倒。
一辆并不张扬的青帷马车,正冒着绵绵春雨,缓缓驶抵藏书楼前伸张如两翼的花木廊道。马车车壁以深青为底,缀以暗纹,车辕由两名身着皂衣的御手驾驭,马蹄踏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马车甫一停稳,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外罩同色披风的女子,便从车中缓步走下。
她便是瑾瑜,如今清奇园的外院主事。虽已离宫数年,褪去了宫中的繁饰重负,但那一身气度依旧沉稳端方。雨雾中微湿的鬓发被一支翠玉雀头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被春雨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更添了几分侬红轻露、烟雨朦朦般的温婉与清丽。
她手中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伞沿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仅露出一双清亮如水的眼眸,目光落在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藏书楼上,眼底掠过一丝略显缅怀,又百味交陈的复杂情愫。昔年在宫中,她曾随女官们入秘阁抄录典籍,彼时便对“书海浩瀚,文脉绵延”心生向往,如今重临这般藏书胜地,难免触景生情。
但她今日前来,却是为了借阅一批旧日的文抄剪辑,和特定年份的邸报、官闻,以备清奇园中那位大娘子查询所需。瑾瑜刚踏上集贤殿的石阶,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脚下的粗呢垫毯上,晕开一圈圈水痕。就在她抬手欲招呼前台值事之际,一道略显急促却刻意放缓的脚步声,从旁边的侧门小间处传来。
“瑾瑜?”一声轻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怅然。
瑾瑜身形微顿,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缓缓转过身,将油纸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张熟悉却又稍显陌生的面容。
站在成片成排高大书架边的女子,身着一袭藕荷色的裙衫,披着米色褙子;裙摆处沾了些许泥点,显然也是冒雨而来。代表云英未嫁的螺盘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因雨水的侵蚀而微微松散,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双曾经与自己一同在宫中望月、闲话扑萤的眼眸,此刻正含着盈盈水汽,直直地望着她。
是若昭。昔日同在宫中任职,归属于同一位尚宫教诲下,同在转为尧舜太后服务的内掌秘阁当值,一同抄录《诗经》《礼记》和《圣戒集录》,共同临摹过《圣教序》和《斗姆图》;一同习得“林下风致,翰墨才情”情谊的女官,如今也是一身寻常人家的装扮,眉眼间虽添了几分风霜,那份温婉的气韵却未曾改变。
“若昭?”瑾瑜的声音有些微哑,带着一丝意外的惊喜,“竟是你。”
若昭快步走上两级台阶,站定在瑾瑜面前,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我还道是看错了呢。没想到,这般巧的日子,这般巧的时辰,竟能在这儿遇见姐姐。”她抬手,似乎想要轻轻拂去瑾瑜肩头沾染的雨丝,却又察觉到今日不同往常,而不动声色的缩回去袖中,语气里满是感慨,
“姐姐如今已是清奇园的主事了,再不是当年那个引领着我,一同抄录典籍、请教文墨的掌典史了——昔年你总说,若有一日能离宫,便寻一处有书有茶的地方,闲读度日,如今倒真如你所愿了。”
瑾瑜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亦伸手替若昭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妹妹也是。听说你前些年从放出宫,跟随崇德主的门下,去了东都的崇圣观清修,怎么今日竟回了长安,还来了这集贤殿?”
若昭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雨中的庭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我哪有姐姐这般洒脱自在。不过是闲不住罢了。观中的日子虽清苦,却也清净,每日与经卷为伴,倒也得了几分‘心远地自偏’的自在。”
“此番回京,是为了取一些崇德主府上珍藏的经卷,又听闻集书苑新入了一批,上京左右街功德使,转送过来的孤本抄件,其中就有则天大圣时,罗浮山人(司马乘帧)所书,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昔年在宫中,咱们一同为圣主抄录经文法箓,你不是说万回法师的手迹《玄秘塔碑》,‘骨力丰沛、棱角毕现’,可有兴致一同寻来,圆些当年的心愿。”
瑾瑜心中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中泛起一丝柔光:“罢了,这春雨恼人,却也最是容易勾起旧事。择日也不如撞日,但可寻个清静的地方,看看这些旧书,想想昔日罢了——昔年咱们在宫中,曾盼着‘但从心归处,遥想备安平’,如今虽各自离散远奔,却也都寻得了各自的归处,也算不负当年的期许。”
若昭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轻轻挽住瑾瑜的手臂,如同昔日在宫中那般亲密:“姐姐既来了,便随我一同进去吧。集贤殿的正厅,今日恰好无人。咱们先后出宫也好久未见,正好借着这雨,在书楼别厅中,煮上一壶茶,好好叙叙旧——就如当年在秘阁那般,煮茶论书,闲话家常,不问世事,只谈初心。”
瑾瑜看着若昭眼中真诚的光芒,心中的那点郁结与怅然,瞬间烟消云散。她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好。便依若昭。”
随后,两人并肩走入集书院的侧门。随着竹编的多重帘幕,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春雨与喧嚣。殿内光线昏暗,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属于纸张与墨香的气息,令人想起“书香满室,墨韵悠长”的诗句。高大的书架林立四周,一直延伸至穹顶,一排排、一列列,塞满了整个空间,既有“汗牛充栋”之盛,亦有“卷帙浩繁”之态。
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古籍、卷轴与抄本,密密麻麻,令人目不暇接,其中既有《诗经》《尚书》等儒家经典,也有《楚辞》《离骚》等骚体名篇,更有医卜星相、诸子百家之书,更有与京师两大,三类附学相关的,数十科目门类的教材、选轮分区,堪称“藏尽天下文脉,汇通古今智慧”。
几名身着灰色长衫的书院校勘,正手持特制的封灯,在书架间缓缓穿行和巡视着。灯火的微光在他脸上跳动,映照着他专注而严肃的神情——昔年刘向、刘歆父子校勘群书,便是这般专注,这般严谨,正是有了他们这般“校雠典籍,辨明真伪”的匠人精神,才让千年文脉得以薪火相传。
见到二女进来,他只是微微颔首,以示礼貌,并未多言,显然是见惯了这般文人雅士、闺阁才女前来借阅典籍,或是在别厅、偏房小聚、盘桓的场景。
若昭熟门熟路地引着瑾瑜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偏厅。偏厅内陈设简约素雅,一张梨花木案,两团蒲垫,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套精致的烹煮茶具,颇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雅致。窗外的春雨敲打着棠红蕉绿,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室内煮茶的水声交织在一起,静谧而美好,恰如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幽意境,只是少了明月,多了几分春雨的缠绵。
“姐姐请坐。”片刻之后,若昭殷勤地为瑾瑜斟上一杯,温热适宜的,茶香袅袅混杂着添料的果糖馥郁,驱散了些许春雨的湿冷,“此茶乃剑南新采的蒙顶石花,虽不及宫中‘顾渚紫笋’“碧涧、明月”名贵,却也清冽甘甜,最是适合这般春雨之日饮用。”
瑾瑜端起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雨水如帘,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远处的屋檐、近处的亭台,都在雨水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晕染的长卷,恰似回到了杜牧诗句中,“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朦胧之美。
“还记得么?”若昭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当年在宫中,咱们也是这般,在藏书楼里偷偷煮茶读书。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漫长,盼着能早日出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去看看塞北的风沙,总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却不知,最珍贵的,便是那时并肩抄书、煮茶闲话的时光。”
瑾瑜放下茶杯,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昔日在宫中的那些日子。那些青春岁月,那些曾经在尧舜太后的荫蔽和荣冠下,并肩同行却逐渐模糊去的姐妹面孔,那些藏在书卷里的梦想与期盼,那些“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闲逸时光,如今想来,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记得。”她轻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那时候,总以为外面的世界是自由的。可真的出来了,才发现,世间的束缚,从来都不在身,而在心。就如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看似挣脱了束缚,实则是寻得了心中的自在——我如今在清奇园,每日与典籍为伴,整理文献,虽平淡,却也自在,这便是我心中的‘自然’。”
若昭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份共鸣和好奇:“姐姐如今在清奇园,日子过得可好?”
“好。”瑾瑜点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清奇园虽偏于一隅,却也清静。我可以整日与书为伴,整理那些散落的典章,也算是圆了昔日的一个梦——昔年我便羡慕班昭续《汉书》、蔡文姬归汉著《悲愤诗》,虽不及她们才情卓绝,却也想做些与典籍相关的事,不负当年在宫中习得的文墨。”她说着,轻描淡写的看向若昭,“妹妹呢?在东都的日子,可还习惯?”
若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习惯也好,不习惯也罢,都已是过往。如今我回来,便是想寻一条新的路。集书院的这些典籍,于我而言,或许便是新的开始——昔年玄奘法师西行取经,历经磨难,只为求取真经,传承佛法;我虽不及玄奘法师那般坚定,却也想借着这些经卷,寻得心中的安宁,也想为文脉传承,尽一份绵薄之力。”
两人品茗闲谈,说着昔日宫中旧事与如今各自境遇,话题渐渐绕回清奇园。然后,若昭又不免顺势说到了,如今清奇园内的那位女主人;也是瑾瑜早年结下情谊的闺中密友。除了例行的塑望命妇朝见之外,深入简出很少在公中露面,却在京中的上流女眷圈子里,始终保持着无所不在的传说,强烈存在感的裴大娘子。
不过,瑾瑜对此早已轻车熟路。或是说,身为裴大娘子行走在外的半个代言人与门面,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京中各方人士的试探与旁敲侧击,深谙处世之道。是以,面对若昭的闲谈,她只拣选些京中女眷圈里众所周知的见闻,当作寻常轶事侃侃而谈,言语间皆是裴大娘子的才情与品性,未有半分逾矩。
可一旦触及裴大娘子的起居行踪、往来亲眷等真正关键的细节,她便或是避重就轻、含糊带过,或是干脆闭口不提,反倒适时强调,清奇园乃世家门第,园内自有森严规矩与本分,凡事皆有章法,断不会有逾矩之举,既守住了分寸,也隐晦地划清了界限。
听着瑾瑜句句守着分寸,不肯多透露半分关键,若昭也渐渐明白过来,知晓瑾瑜有难言之隐,便不再多做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喟然感叹:“原来,姐姐也未曾见过,传说中那位……神乎其神、本事非凡的‘谪仙’啊!却是十分的可惜了!”
若昭的感叹落下,瑾瑜脸上的柔和笑意微微淡去,眼神渐渐沉凝,指尖不自觉收紧,缓缓陷入了沉思之中——方才若昭提及那位“谪仙”,她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许久的事。那位“谪仙”乃是清奇园的男主人,素来行踪不定,长久在外奔波,以除灭妖邪为己任,常年不回园中的他,让园内一众女眷,难免落得个独守空房的境地。
可反常的是,无论是身为女主人的裴大娘子,还是名正言顺的妾室明翡,亦或是陪侍在侧的舜卿、阿云等人,乃至时不时出现在园子里的剑姬娉婷,神出鬼没一般的初雨;脸上从未有过半分枯守年华、蹉跎青春的幽怨,也不见丝毫缺少温情滋润的寂寞之色。
她们每日或打理家业、盘点簿籍,或是整理典籍,或抚琴弄墨,或打理园中古木,神色从容,气度安然,仿佛男主人的常年缺席,并未对她们的生活造成半分影响。瑾瑜正在思量之间,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低柔的通传:“安乐郡主驾到——”
瑾瑜与若昭二人同时起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意外。安乐郡主乃宗室贵女,素来深居简出,今日竟会冒雨前来集书院,实在蹊跷。未等二人细想,一道身着月白色锦裙、外罩狐裘披风的身影,已缓步走入偏厅,鬓边金步摇轻颤,虽不施粉黛,却难掩宗室贵气,雨珠沾湿了她的裙摆,反倒添了几分清冷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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