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恒义(钟老板)先从驾驶座下来,殷勤地拉开后座车门。
白浪(马晓光)走了下来。
他今天换了身更正式的深灰色条纹西装,打了领结,外面罩了件薄呢风衣,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
那副造型,看上去更像一位儒雅的学者或作家。
而且眉宇间那抹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倦怠,依然存在。
胖子也跟了下来,身上是一身更合身的黑色制服,手里拎着个装文稿的半新皮包。
“就是这里。”松平恒义低声道,“甲斐弥次郎定的地方,说是这里清静,菜也地道。”
马晓光点点头,抬眼打量了一下这栋二层木结构小楼。
典型的日式风格,静谧,甚至有些诡异,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三人刚走到门前,餐馆的格子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穿着和服、梳着传统发髻的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将(老板娘)躬身迎接:“欢迎光临。甲斐大人已在‘松之间’等候。”
在女将的引领下,三人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移门,隐约能听见一些包厢里传来的、压低的日语交谈声和清酒倒入杯中的声响。
走到走廊尽头,女将在一扇门前停下,跪坐下去,轻轻拉开移门:“请。”
门内是一个标准的日式包厢。
榻榻米地面,中间摆着一张矮桌。
房间一侧的壁龛里,没有插花。
只孤零零地供着一截苍劲的枯松枝,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如剑如戟的嶙峋影子。
榻榻米地面的矮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的先付(前菜)。
房间一侧是纸糊的拉窗,窗外似乎是个小巧的枯山水庭院,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寂寥。
矮桌旁,跪坐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和服的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岁,面容瘦削,颧骨略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线装书,听到开门声,才缓缓抬起头。
“这位就是白浪先生吧。”男人开口,是流利而标准的国语,甚至带着点北平口音。
他放下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站起身,微微躬身:“在下甲斐弥次郎。久仰白先生文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马晓光把文明棍扔给了胖子,在门廊处脱了鞋,走进包厢,微微颔首:“甲斐先生客气。在下白浪,一介书生而已。”
“请坐。”甲斐弥次郎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扫过松平恒义和胖子。
“松平社长我是认识的,这位是?”
马晓光淡然道:“这位是我的助手,保罗。”
“欢迎。”甲斐弥次郎笑着点头,示意女将可以上菜了,然后重新跪坐下来,“白先生那篇《夜光杯与柏油路》,我拜读了三遍,拍案叫绝。尤其是‘霓虹灯是城市溃烂的伤口里流出的脓血’一句,真是道尽了现代都市的华丽与悲哀,有波特莱尔之风,又深具东方情韵。佩服,佩服。”
“甲斐先生过奖了。”
马晓光在对面坐下,姿态放松中带着文人的矜持,“不过是酒后胡言,游戏笔墨,不值方家一哂。”
“白先生过谦了。”
甲斐弥次郎亲自执起桌上的烫酒壶,为马晓光斟了一杯清酒,“如今沪市文坛,多的是无病**的靡靡之音,或是空喊口号的口号文学。”
“像白先生这般,能真正深入都市肌理,写出其纷争之后,浮华下的虚无、喧嚣之后无奈的寂寥的,凤毛麟角。这才是真正的文学,超越政治与派别,直指人心”
马晓光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清冽的液体,淡淡一笑:“甲斐先生是懂文学的。只是不知,先生今日邀约,只是为了谈文学么?”
甲斐弥次郎也端起酒杯,笑道:“与同道谈文论艺,本就是人生快事。不过,既然白先生问起,在下倒确有一事,想请教先生高见。”
“请讲。”
甲斐弥次郎看着马晓光,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轻轻叹了口气:“如今这沪上,乃至华夏,浮华之下,尽是疮痍。有人忙于修补,有人忙于涂抹,有人……只想在废墟上建自己的宫殿。可悲,可叹。”
他呷了一口杯中的清酒,话锋一转,声音变得辽远:“所以,我常想,或许文学的另一重意义,在于它能超越眼前这满地狼藉,去触碰一些更永恒、更普遍的人性之困。艺术的最高境界,本应是超越地域与国界的,不是吗?”
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甲斐弥次郎的问题悬在半空,像一片精心打磨的刀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马晓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一直未饮的清酒,凑到鼻尖前,仿佛在品鉴香气,又像是借这个动作争取思考的时间。清酒微酸的气息钻入鼻腔。
“甲斐先生的问题,太大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一介书生,写写咖啡馆、舞厅里的男男女女尚可,哪里看得清一座城、一个国的路。若硬要说……”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壁龛里那截枯松枝投下的嶙峋影子:“路大概就像这影子——你看着它在那里,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但光一动,影子就变了。谁知道明天照进这沪上的,是哪里的光呢?”
这个回答暧昧、飘忽,带着文人对宏大命题惯有的疏离与虚无感,却又在最后一句留下了微妙的余地。
一番说话,让旁边胖子和钟老板完全在云里雾里。
胖子心中暗暗好笑,却又硬生生忍住,端坐在门口,点缀着背景。
松平恒义(钟老板)则殷勤地给两个讨论文学的特务布菜……
甲斐弥次郎却笑了,那是真正听懂了的笑。
他没有继续逼问,反而点了点头:“白先生是明白人。影子虽虚,却因光而生。”他举起杯,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深邃而诚恳,“愿我们都能找到,让自己这抹影子变得清晰、隽永的那束光。”
“敬艺术,敬那些超越形骸的美。”
“敬艺术。”马晓光举杯相碰,瓷器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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