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观众们都在低声议论着,很多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是第三战了。」
「流金客身后站着流云峰多少势力?若这一战还败,丢的可不止他一人的脸。」
「岂止是丢脸?宝材、丹药、法器、请神————这么多东西堆上去,若还压不住一个筑基中期,流云峰上的大势力往后还怎么在总山门里说话?」
「宁拙。」流金客开口,声音沉重。
「今日,我便让你知道,金丹终究是金丹,筑基终究只是筑基!你那些机关鸟、玄兵甲、火法、琴音————都不能阻止我取得此战的胜利。」
说着,他便抬起右手,一道音叉从储物腰带中飞出,投入到他的掌心之中,且在迅速旋转。
乱弦裂音叉的叉刃擦过空气,发出缕缕刺耳碎响。
那响声细而尖,像有人在高处扯断紧绷的音弦,听得场外不少修士眉头一皱,连忙运起法力护住耳窍。
「这一次,断头的人该换你了!」流金客低吼道,气势不断攀升。
宁拙没有着恼,反而抬手,向流金客作了一礼。
少年白衣在演武场中被风云吹动,大千机籁衣上的音纹泛着淡淡清光,衬得他眉目愈发沉静。
「师兄受教训良多,还肯再来,宁拙佩服。」
他这一句说得温和,听起来像是真心赞许,流金客直接皱起眉头。
宁拙继续道:「我也知道,师兄本与我素昧平生。前两战,你我之间本无生死大仇只是师兄受人所托,被推到台前。宁拙两次留手,并非轻视师兄,而是不愿让这场纷争继续扩大。」
看台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显然很多人都在竖起耳朵倾听。
宁拙没有提高音量,阵法自动将他的话送得极远。
云桥上那些散修探着身子,天珍楼窗边的修士放下酒盏,连几艘悬在远处的观战飞舟,也在此刻收敛了议论。
「流云峰上诸势力经营多年,自有根基。我南明寨初立,冲峰立寨,也不过是在万象宗规矩之内,求一处立足之地。若因我宁拙一人,将战火越引越大,弄得人人自危,峰上内耗不休,那损的不是南明寨一家,也不是流云峰一处了。而是我万象宗的元气。」
宁拙目光扫过雷云会、绿茶社、鸟兽庄、浮生会诸席位。
这一句话落下,流云峰席位上许多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雷望岳手中紫雷铁胆被捏出一声脆响。
叶清茗茶盖停在半空,杯中浅绿茶水映着她的眼,照出她冰冷的自光。
金满堂嘴角抽了一下,差点骂出声。
好一个宁拙!
这话说得太漂亮,也太狠了些。
明明是宁拙一个外来新人,借南明火炉小试,硬生生拉起南明寨,要冲击流云峰旧有格局,撬动他们这些人的地盘、灵脉、生意和多年经营。
结果经他这么一说,倒像是流云峰诸势力不顾宗门大局,联手逼迫新人,内斗成性,损公肥私。
更麻烦的是,这话偏偏有许多人愿意听。
宗门上下,最不缺的便是看热闹的人。
宁拙说得越堂皇,他们越觉得有趣。若宁拙败了,大众会说:一个筑基中期,被金丹修士携众多势力资助击败,也属正常。
若宁拙胜了,那不只是流金客输了,更是流云峰诸势力大败亏输给了宁拙。
金钗老妪枯指攥紧拐杖,喉中发出一声冷哼:「这个少年坏得要流脓了。」
温素针没有反驳。他看着场中宁拙,袖中的药瓶被他指尖拨得轻响。
赵貌身后的金鹰抖了抖羽,似被场中气机牵动。赵猊低声骂了一句:「脑袋挺大,装的全是坏水。」
流云峰诸多修士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流金客身上。
快反驳他啊!
有理有据地驳斥他!
可流金客只是散修出身,半生斗法、夺材、修炼、逃命,哪有这等在万众之前掀弄话势的本事?
他只觉得宁拙每一句话都听得他胸口发堵,好像自己又被摆在了棋盘上,被人指着鼻子说「你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他被贬低,感觉自己在宁拙的话术下,变得微不足道了!
于是,他心中的怒火压过了一切。
「少废话!」流金客一声暴喝,拔地而起,冲向宁拙,脚下云石被踏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流云峰的修士们,看到这一幕,都是眼前一黑。
雷望岳闭了闭眼,又睁开,脸色铁青。
叶清茗把茶盏放回案上,没有说话。温素针只在心中叹了一声:流金客已入宁拙算中0
可战斗不会因他们的懊恼而停下。
流金客化作一道金光,悍然扑向了宁拙。
这一次,宁拙没有选择木行法术拖延。
二战已经证明:寻常藤蔓、森木之术,对如今的流金客意义不大。这位金丹修士近身太快,金血又能冲破束缚,若把开局浪费在木行牵制上,反倒会被流金客直接压住节奏。
宁拙衣袖一展,机关鸟群如乌云飞涌而出,迅速蔓延半空。
颈矛鹤、袖刺鹞、抱节雉、顶风鸢、金丝笼中雀!
五类机关飞鸟,分作三层阵势,扑向流金客。
一时间竹骨轻鸣,羽片切风,齿轮与簧片在腹内连环弹动,密密声响织成一打片机关雨幕。
青簧子这些日夜赶制的新鸟,已经被宁拙尽数带来。
其形更精,其骨更韧,腹内符路也比前两战顺畅许多。它们一出场,便让懂机关的修士眼皮直跳。
「宁拙这是准备打消耗?」沈玺看着场中,玉佩在掌心一转,「他的机关飞鸟比上次更多,品质也更好。」
林惊龙眯眼:「若只是看存货,他当不怕折损。」
流云峰的席位上,许多人熟知内情,更看好流金客。
「打消耗?哈哈,我们根本无惧!」
「机关鸟再多,也是外物。流金客如今一身的金血丹珠,续航之能傲视世间金丹。」
流金客抬手。
金血从他掌心喷薄,瞬间化作万千细针。
金针破空,如暴雨斜射。
每一枚针都带着血金色尾光,密得几乎把空气打成筛孔。
颈矛鹤最先冲入针雨,数只长颈机关被当场打穿,鹤颈折断,竹骨与铁轴炸开,零件纷纷坠地。
袖刺鹞贴地低掠,也被金针封住前路,不得不翻身避让。
抱节雉还未钻入地底,便被针雨逼得连连弹跳,腹内爆簧声乱成一片。
铛铛铛铛!
金针撞击机关鸟,声如急雨敲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折损。
看台上,不少修士轰然叫好。绝大多数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并不是站在宁拙或者流金客一边。
流金客开局便占上风,让流云峰方面的不少修士,暗松了一口气。有人双眼放光,心神振奋,暗暗鼓劲:「就这样狂轰猛打过去啊,流金客!」
宁拙抬手,几只机关鸟轰然猛冲,撞在流金客身上。
流金客不避,金甲覆体,任由攻击打在身上,一阵叮当乱响。他体表金光一沉,机关飞鸟便被震成齑粉。
金血丹珠轻轻一转。
方才金血化针的消耗,已经迅速被抚平。
宁拙眼神没有变化。机关鸟被毁,他并不心疼。机关鸟群本就是消耗战术的一部分。
青簧子日夜炼制,为的便是让他有足够本钱,在战场上换取时间、情报和破绽。
流云峰的人看到这一幕,越发笃定。
金满堂手中珠串重新转起来,脸上泛出商人估账时的光:「这么对耗下去,宁拙的机关飞鸟会先支撑不住吧。」
温素针盯着流金客胸腹处隐隐流转的气机:「准神通后的金血丹珠,续航已超出金丹常理。单论消耗战,流金客如今接近准元婴层次!」
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流金客并没有选择慢慢耗。
他右手一翻,乱弦裂音叉绽射精光。
这柄三叉兵器形貌古怪,通体暗金,叉身并不笔直,而是带着细微扭曲,像一截被拧弯后又强行定型的金骨。
叉刃外侧布满细密音纹,纹路似断弦、似裂瓷、似碎金,平时沉寂无声,此刻受金血一激,音纹层层亮起,暗金光泽中透出一丝躁烈赤芒。
流金客冲入鸟群,一叉横扫。
铮一裂音炸开。
那声音刺耳得不像兵器碰撞,倒像数十架古琴同时崩弦,破碎音波顺着空气层层扩散。
机关鸟群的阵形当场一乱,几只袖刺鹞本在宁拙音令牵引下斜切流金客侧翼,却被裂音震得羽片乱颤,彼此撞在一起。
顶风鸢高悬半空,翼面符纹闪烁两下,直接偏离了原先的轨迹。
「这么快就用乱弦裂音叉?」叶清茗眼睫低垂,茶烟掩住她的神色。
许断潮抱刀不动,眼中闪过一抹冷光:「他怕。」
流金客自己或许不愿承认,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但观战的老辣修士已经看得明白。
他太忌惮宁拙了。
这种忌惮藏在怒火之下。前两战给他的阴影太深,深到他明明手握巨大优势,仍不愿让宁拙从容铺开战线,仍要急切地证明自己!
宁拙却像没看见流金客的急躁。
他手指轻抬,先施空谷传响术。
一道极细音令从他袖中弹出,先落入最前方颈矛鹤腹内。颈矛鹤竹骨一震,音孔中传出清越回鸣,后方同类机关鸟随之响应,回声顺着竹骨、簧片、空腔逐层传递,像一缕山风掠过空谷。
效果虽有,但终究不够圆熟。
左侧一只抱节雉慢了半拍,贴地冲锋时落点偏出半尺。后方两只袖刺鹞接令过急,提前翻翼,露出一瞬空档。顶风鸢与颈矛鹤型号不同,鸣节不合,硬接传响后身形晃了一下,差点撞入一片金针雨之中。
流金客立刻抓住这个破绽。
化血金针再射,三片机关鸟群当场被钉落。
云石地面被金针打得火星四溅,竹骨碎片在地上滚出一片杂响。
宁拙施展竹窍藏音术。
他手诀连连掐动,迅速在许多机关鸟腹内藏下音令。
一只袖刺鹞被乱弦裂音叉逼近,腹内竹窍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轻鸣。藏音触发,袖刺鹞斜掠闪避,尾羽铁片反手割过流金客肩头,带出一道金血。
看台上才响起一声惊呼,另一边却又出了错。
一只颈矛鹤误触藏音,本不该退,却突然后折,正撞进顶风鸢翼下。两鸟在半空一错,流金客叉身一扫,裂音如碎玉崩空,将两具机关同时震散。
不少人嗤笑起来,都看出宁拙在试炼机关术。很明显,一点都不纯熟。
温素针看出来:「这是【空谷音节青机筒】传承中的机关术,宁拙得传承时日太短了。」
金钗老妪拐杖顿地:「能在短时间内就用出这两术,已足够惊人。可此是三战的战场上,他居然还如此托大!」
金钗老妪暗生恼意,宁拙小觑流金客,就是间接藐视整个流云峰的大势力!
演武场上,流金客已经占据大优势。
机关鸟群被乱弦裂音叉与金针逼得阵形紊乱,大片大片的折损,宁拙新学机关术虽有灵光,却还未能成为真正依仗。
宁拙端坐在穿林青蟒辕上,仍旧镇定自若。
他取出了古筝。
筝身横于膝前,光滑如镜的漆面倒映出演武场上纷乱光影。
宁拙抬指落弦,第一声清如冰泉,第二声粗如裂帛,第三声,竟在前两声之间强行插入一段错乱怪拍。
铮!
铮铮!
铮啪、锵嘶锵、铮!
听得场外诸多修士一脸错愕之色。
筝音骤急,像白鹤振羽冲入乱云,又像粗砺铜锣在山谷深处被重槌敲响。
正音之中藏着噪,噪中一片狂乱。
这是裂宫游伶魔魂留下的乐技经验,经宁拙吸纳之后,被他硬生生揉入到了机关调度之中。
乱弦裂音叉再爆裂音。
宁拙的筝声迎了上去。
两种声音在半空中相互撕扯,一边是断弦碎金,一边是狂筝裂谷。
原本被扰乱的机关鸟群,竟在这片刺耳混响中重新找到节奏。它们不再追求雅正齐整,而是如乱风中的竹叶,顺着音浪间隙忽左忽右,避开金针密处,继续向流金客纠缠。
许多懂得音律的修士,此刻大皱眉头!
难听,太难听了啊。
简直是对耳膜的巨大折磨。
完全就是噪音啊!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筝鸣?这是人能弹出来的吗?!」有人堵住了自己的双耳,差点陷入抓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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