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子这一惊,非同小可。
方才那份从容风度,像被一柄无形铁锤砸碎。
他连忙伸手,拿住随丹一同送来的飞信。
信纸薄薄一张,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皱响。
纯阳子神识扫过,信中内容几乎瞬间映入心湖。
信中,宁拙言辞恳切,先谢纯阳宫传承之恩,又谢纯阳子借丹护道之情。随后坦言,自己身陷兴云小试,面对向门三骁之约,心中急切,误打误撞之下,将纯阳祖师丹中的真意汲取得过了头。
过了头。
「过了头?!」
这三个字落在纯阳子眼里,如三枚烧红的铁钉,一枚枚深深地扎进他的心里。
心痛得无法呼吸。
偏偏这大头贼子,只轻飘飘说了三个字—过了头!
纯阳子一手捏着纯阳祖师丹,一手握着信纸,赤金道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
「纯阳祖师丹没了。」
「就这样没了————」
当初借丹之时,纯阳子想过许多结果。
他想过宁拙汲取太浅,白白浪费良机。
他想过宁拙沉迷阳道真意,获得了好处,将来更容易被他劝入纯阳一脉。
可他从未想过,纯阳祖师丹会被掏得如此干净!
这一瞬,他从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宁拙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药力统统消化掉?」
「就算他纯阳资质绝佳,就算他仍是童子身,元阳充沛,也不该如此。」
纯阳子震惊之后,就是更深的疑惑。
一旁侍立的心腹察觉异样:「峰主,可是小的办砸了此次差事?」
纯阳子陷入沉默,没有回应。
心腹心中称奇。他跟随纯阳子多年,极少见后者这般失态。
纯阳子被提醒,看了心腹,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扫了赵望旸一眼。
「你们都暂且退下。赵望旸,你入寨之事,我已知晓。稍后自有人与你交接。」
赵望旸连忙躬身,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晚辈告退。」
他走得很快。
很显然,有些事情出了变故,还很大,纯阳子也把持不住。
这种情况下,赵望旸不敢久留。
溜了、溜了。
心腹也跟着离开,纯阳子独处,将门扉紧闭。
他重新探入神识。
这一次,更加仔细了。
法力如金丝,一缕缕钻入丹壳内部,沿着丹纹缓缓游走。
丹壁没有破损,外壳一如从前,祖师余韵仍在。历代掌门洗炼留下的气息,也仍旧残存在丹皮深处。
这枚丹,确确实实就是纯阳祖师丹。
纯阳子闭上了眼。
残酷的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没有外人在场,他胸口剧烈起伏,伤势被怒意牵动,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纯阳子强行咽了回去。
事实上,道袍下,六日六夜大战留下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七圭亡身祭神通造成的伤势非常麻烦,垂天一线钩留下的伤痕同样如此。
纯阳子看似声威鼎盛,实则内里虚耗极重。
「十年最蠢。」
纯阳子忽然低低一笑,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意,「我纯阳子这十年里做过最蠢的一件事,便是把祖师丹交到了宁拙手中!」
宁拙若只是浅尝,纯阳子还能借这点甜头,日后慢慢拿捏。
可丹中真意尽空。
「最糟糕的情况便是,宁拙真的完全吸收了药力。如此一来,他当下就该是阳道的宗师了。」
阳道宗师。
这四个字在纯阳子心头浮现时,他的手指不禁轻轻一颤。
他立即想到了扶日锁阳升云坛。
宁拙一旦成了阳道宗师,再加上他在丹道、火行、五行上的底蕴,实地视察扶日锁阳升云坛时,很可能勘破真相,明白扶日锁阳升云坛就是纯阳子的化神机缘了。
最后一层窗户纸,会被宁拙看穿!
「一旦宁拙发现真相,我将彻底陷入被动之中。」
「我得————忍!」
纯阳宫最有价值的传承重宝,等若是丢了。宁拙获得了最大好处!
「要派人去盯紧炼器堂。南明火炉的修复,给了我一些缓冲时间。至少现在,宁拙分身乏术,不会前来实地勘测。」
「所以,要快。」
「在他回来之前,立即铺设好防御法阵。借助法阵,进行掩盖!」
本来,纯阳子还想缓步前行,但现在他痛下决心,就算耗尽纯阳宫的库藏积累,也要在最近,尽全力将防御法阵铺设妥当!
炼器堂深处。
地火如海。
作为万象宗十六堂之一,炼器堂向来不喜华饰。重重山腹被凿成炉室,黑铁甬道纵横交错,墙壁上满是千年烟火熏出的暗痕。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是沉闷,热意从脚底石缝里透上来,源源不断。
宁拙随铁狂入内时,沿途值守的修士纷纷侧目。
他们大多赤着双臂,腰间悬锤,肩背宽厚,皮肤被炉火烤成赤铜色。见到铁狂,众人立即躬身行礼。见到宁拙,自光里又多了几分探究和重视之色。
铁狂走在最前方,身形魁梧如铁塔,脚步沉重。
宁拙跟在他身后,大千机籁衣袖口微垂,青玄衣摆被热风吹得轻轻摆动。他脸色平静,一直在观察四周。
两人步入一条甬道。
甬道两侧,六口辅炉已经开启。每一口辅炉都高过常人,炉腹上刻着不同火纹,有的如云,有的如鳞,有的似羽,有的像老树盘根。
宁拙立即明白,自己正走在一条阵线上。
这座巨大的炼器法阵,应该是个球形,霸占了山体内部广阔空间。
前方的铁狂微微止步。
他的面前是一间地火室。
铁狂往后瞥了宁拙一眼:「我们到了。」
说着,他便推开眼前的石门。
石门打开的一瞬,强烈的热浪顿时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座巨大圆形炉厅。
地面呈九重环形,最外层有三十六道火渠,外面甬道的六口辅炉应该就是对应其中一条。
中间一层,是测炉阵师们坐镇之地。九位测炉阵师各据一方,面前悬着水晶炉盘,盘中火光、云气、丹气、毒烟分作不同颜色,时时变幻。
最内层,则是一座沉入地面的黑铁圆台。
圆台正中,已经摆好了南明火炉。
铁狂为了此次修复,十分谨慎,提前向宁拙借走了南明火炉。
宁拙并不担心他搞鬼,一方面是炼器堂堂主这样的身份,不至于栽在一座灵宝之上,得不偿失。另一方面,宁拙和朱雀器灵之间,可是时刻维系着人命悬丝呢。
南明火炉的炉身已经有八成修复好了,暗红炉壁上流转着温热光泽。而细看之下,能看出许多不同来历的修补痕迹。某处有星河般的银白灵脉,某处有赤金纯阳光雾,某处隐现金色龙纹,某处还有被净化后的血魂深痕。
炉底隐隐可见七彩补光,炉腹里则有温厚丹气沉浮。
铁狂带着宁拙,只他们两人,走到最内层,跃入地面之下的黑铁圆台。
宁拙走近两步,手指轻轻按在炉壁上,在铁狂面前,催动通灵术,「安抚」朱雀器灵。
朱雀器灵在宁拙的控制下,顿时表现出被安慰到,放松下来的样子。
铁狂站在宁拙身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中赞叹:「单凭这一手,宁拙就是我的座上宾。将来若再发生南明火炉类似的情况,请宁拙出手安抚器灵,我修复的难度就会暴跌无数。」
表面上,铁狂则开口道:「好炉子,也好底子,但处理不好,就是一锅乱麻了。
宁拙停下「安抚」,拱手道:「所以才请铁堂主亲自主持。」
铁狂哈哈一笑,相当干脆地直接扬手:「起外阵!」
轰。
石室之外,大量辅炉同时震鸣。火渠中赤光奔走,如三十六条火沿地面游入炉厅。
九位测炉阵师双手掐诀,水晶炉盘悬空转动,层层阵纹从黑铁圆台外亮起。
铁狂又一拍储物镯。
一件件宝材落在圆台四周。
天炉赤髓三斤,色如凝固的炉心血,落地时发出沉闷声响。
离朱凤纹铜九两,铜块表面天然生着羽脉纹路,火光一照,像有朱红鸟羽在里面轻轻张合。
玄曜定灵砂一匣,砂粒幽黑如夜,偏偏每粒砂中都有一点极细金光,反衬得耀眼。
九转地火液七瓶,瓶中液体分九层,颜色从暗红到赤金,热意内敛,却让周围火渠都为之一亮。
云母火胎晶十二枚,晶体半透明,内里似有小小火胎蜷伏。
随后,铁狂取出三样更特殊的东西。
第一样,是一团白中泛赤的温软云髓,盛在琉璃盏中。它轻轻起伏,像刚从朝霞中撕下的一片暖云。靠近时,宁拙能听到极细微的啾鸣回响,似乎这东西天生便适合给飞禽灵类筑巢。
第二样,是一袋朱羽生焰砂。砂粒细如粉末,却每一粒都像赤红鸟羽的碎屑。它们没有暴烈火气,反而带着生发之意,像春日里火苗从湿润土壤中钻出来。
第三样,是三截赤桐根。根须倒生,形如凤爪,根端缠绕赤霞。看似木属,里面却有极柔和的火韵,稳定中蕴含着活力。
宁拙看得眼皮微动。
后三样都是栖焰云巢的特产。
铁狂注意到他的神色:「待会儿你就知道,这三宝有多合适南明火炉。
他转身,面向外面,粗声喝道:「外阵听令。辅炉稳住地火,不求猛烈,只求匀灼。
测炉阵师盯紧丹气、毒气、火脉、灵性四项。内阵之中,除我与宁拙,不许任何人神识越界。」
众人齐声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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