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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53规矩

    “咳咳.去南洋的船队有消息了吗?”

    杭州都督府后院,此时夜深人静,卧房里传出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夫君,你就好好休息吧,别再想着军务了。”

    卧房里,俞大猷躺在大床上,本来黝黑的脸此时在烛光下居然还能看出一丝惨白。

    床边,一个素衣少妇坐在那里,正在给他擦额头渗出的虚汗。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丫鬟手里端着药碗快步进入,小声说道:“夫人,老爷的药熬好了。”

    “过来帮我扶起老爷。”

    那少妇马上吩咐道。

    这夫人正是俞大猷的妻子陈氏,俞大猷因早年一直为大明南征北战,又屡遭弹劾起复,也就是近十多年才开始稳定下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身边人才开始给他筹画亲事,娶妻生子。

    “不吃了。”

    就在丫鬟要过来的时候,俞大猷却是摇摇头,阻止妻子要扶他起来的动作。

    “你去看看皋儿睡没有,没睡就叫他过来。”

    俞大猷有些虚弱的吩咐道。

    “是,老爷。”

    俞大猷的吩咐,丫鬟自然不敢不听。

    药碗放在茶几上,这才提着裙摆快速出门找少爷去了。

    “夫君,这药,还是要吃的。”

    陈氏这时候又开口劝道,“现在皋儿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这样。”

    不过,俞大猷还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俞家就是典型的老夫少妻,俞大猷已经年近六十才有了俞咨皋一个儿子,可以说是老来得子。

    但是俞大猷却对俞咨皋没有溺爱,每天上午习武锻炼身体,之后就是看书,除了四书五经外,俞大猷自己编撰的兵书也是俞咨皋的课本,由他亲自指导。

    可以说,这几年留在大明不再四处走走,除了处理公务,就是把心思全部用在孩子身上,培养他武功和战法。

    对于俞大猷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是知道天命的。

    就在今日,就是这样的月下,他隐隐中感觉自己大限已近。

    就在刚才闭眼,不自觉的就在脑海里浮现出他早年在家乡私塾读书,之后袭职从军担任镇守百户。

    嘉靖二十一年,他第一次奉调抵达北方,在大同参加对虏骑的作战。

    战后返回南方,他第一次踏上嵩山少林,和少林武僧比试,并用一棍击败少林众多武僧。

    想想,那时候自己多少年少气盛了点,就因为在路上听到行人吹捧少林武功,就生起了较量的心思。

    返回福建之后,他就开始了为大明南征北战的旅程,从东南剿倭到西南平叛,历经战阵无数。

    只是可惜,他仿佛一直都是被上天抛弃的人,仕途一直不顺。

    也就是因为战功让那些文官老爷又舍不得放弃他,才让他那些年不断起复。

    真正仕途稳定,还是当初被抓到京城,遇到那个小年轻以后,他平步青云,而自己也随之升天。

    虽然很不想用“鸡犬”二字,但不得不承认,他的仕途,真的是靠了这个少年。

    有他在京城为他活动,让周遭文官再也不敢轻视他,弹劾他。

    只是可惜,自己终究是老了。

    如果能早些年遇到这样的贵人,或许,东征主将就不是戚继光,而是他。

    俞大猷知道,其实那个位置,魏广德是很摇摆的。

    只怪自己身体不争气,实在经不得舟车劳顿,已经打不了仗了。

    能这样死在床榻上,既是一种幸运,可俞大猷心里却多少感觉有点耻辱。

    “爹,你叫我。”

    这时候,俞咨皋已经迈步进屋,身后跟着丫鬟和书童。

    “皋儿。”

    俞大猷虚弱的抬手,拉住儿子伸过来的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俞咨皋此时不过十岁,虽然很多都不懂,但今晚的场景,还是让小孩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皋儿,以后你要听你母亲的话,父亲留下的书,你要认真研读。

    你是武勋之后,按制你以后也是要袭职的。

    五经四书看看就好,重点还是为父编写的兵书战册,那才是立家之本,咳咳.”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本就虚弱的俞大猷终于说不出来,连续咳嗽起来。

    “爹,你不会有事儿的,吃药,吃了药就会好起来。”

    俞咨皋其实这段时间也隐隐听到一些话语,知道自己父亲年岁大了,怕是时日无多。

    今晚见此,心中害怕更甚。

    “不吃了,命该如此。”

    只不过这次,俞大猷狠心拒绝了儿子的话。

    “以后,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撑起这个家,咳咳.

    照顾好你母亲

    京城那边,魏阁老会,咳咳.”

    屋里,所有人见此,心里都是一凉。

    前些天俞大猷就算病得再厉害,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如同交代后事一样嘱咐家人。

    屋外,一阵北风吹过,寒意更浓,似乎注定这是一个萧瑟的夜晚。

    陈氏这时候小心翼翼退到门口,对着书童吩咐道:“马上把人都叫起来,还有,快去请大夫,快。”

    陈氏倒是吧不担心一家子的安危,就像先前俞大猷所说,俞家的靠山在京城。

    虽然这里距离京城遥远,但魏家在浙江也是有人的,在杭州的生意做得也很大,府里没少和他们走动,也得到颇多照拂。

    单凭这点,家中短期内也是不会有什么担忧的。

    不过,如果俞大猷真的走了,这份香火情又能承载多长时间。

    特别是儿子现在还小,距离他袭职至少还要十年八年的,那时候又是什么光景。

    “夫人。”

    这会儿,兴许是给儿子交代的差不多了,俞咨皋这会儿就趴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茵茵哭泣。

    等陈氏重新回到床边,他才看着她虚弱说道:“我柜头抽屉打开,里面有三封信,咳咳

    一封是上奏朝廷的,一封你派家丁送到京城魏府去,咳咳

    最后一封,你留着,等儿子成年后到了袭职的岁数,再送去京城,咳咳.”

    显然,俞大猷老早就有了安排,毕竟过了七十知天命的年纪,他也不得不给儿子考虑。

    官场上,人走茶凉是常态。

    留下一封自己的亲笔书信,到时候递到京城去,只要魏广德还在任上,就不可能不管。

    这些年的功绩,俞大猷已经把家里的世袭武职从百户升级到指挥使,也就是儿子将来袭职,至少也是卫指挥佥事,朝廷四品武将。

    他也不是没想过让儿子弃武从文,不过和自己一样,似乎俞家并没有科举的基因。

    儿子对四书五经是能看进去,但学业却是一般。

    就算是在福建,这些年随着经贸的发展带动下,文化进步也是飞快。

    实际上,大明沿海除明初科举凋零外,到了明朝中后期喷发的很厉害。

    不仅浙江在科举一途上超过了江西,福建也是后起之秀,科举成绩也是不断提升。

    这也是魏广德时常感觉在朝中有些力不从心的原因,实在是会试得靠真本事。

    过了,就是过了。

    过不了,就真过不了。

    至于舞弊,举人一下在地方上考,自然可以动点手脚。

    可是会试不同,那是真的靠本事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才行。

    至于之后的殿试,甚至以后的仕途,魏广德倒是可以插手。

    但是,会试不中,出不了人,一切都是枉然。

    当阳光从海平面升起,照在杭州城头时,城门甫开,一匹快马就飞速冲出北门,向着北面疾驰而去。

    就是在这个凉意未散的日子,为大明南征北战数十年的俞大猷终于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

    浙江三司的官员早早就赶到俞府吊唁,此时府里内外已经竖起无数白幡。

    其实俞大猷这两年身体就不好,特别是最近半年,一直卧床不起,只能在床榻上处理军务,府中也早就做了准备。

    晌午时分,官府的驿递也终于发出,带着俞大猷最后的奏疏和杭州官府的讣告紧急送往京城。

    这也是明朝的制度,官员无论是否在任上死亡,肯定要上报礼部,进行抚恤赏赐哀荣。

    魏广德一大早出门去内阁上值,自然是不知道杭州发生的事儿,他早期倚重的武将已经离世。

    只不过,在他走进内阁值房办差不久,户部张学颜就火急火燎的跑到他的值房,拿出宫里递来的条子。

    “首辅大人,真来了,今儿一大早,宫里就把条子递过来,说让户部马上支出三十万两银子给内廷。”

    递条子的时候,张学颜还在观察魏广德的反应。

    “三十万两?”

    魏广德微微惊讶后,看了眼手里的条子,盖了“天子之宝”的印章。

    魏广德自然知道,这事儿是内廷经过万历皇帝认可后,才向户部行文要银子。

    流程没有问题,不过是否照办,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按章程,户部上奏吧。”

    猜也能猜出,这是内廷主办鳌山灯会超支钱款。

    早先就说过,超支部分,值得和内廷商量商量。

    按照早先已经预支的十万两,一次鳌山灯会就要前朝付出四十万两,关键这还未必就完事儿,自然不能轻易答应。

    “你先顶回去,奏疏到了内阁,我再进宫找陛下算算这笔账怎么走。”

    魏广德开口说道。

    “好,那我先回去准备奏疏。”

    其实这也是常态,之所以这个时候就跑到内阁来,一是因为太快了,宫里的旨意比预想的快了一旬日,二就是这个时候按说鳌山灯会全部收支都还没有算出来,对方就急吼吼到户部要钱,显然后面大抵还要超。

    张学颜可不会低估宫里那群人的尿性,只要这口子一开,后面不得了,还不知道会冒出多少窟窿,最后摆在皇帝面前让户部填补。

    十万两银子的账,张鲸绝对敢报出三十万两银子的数量来。

    如果不早点知会魏广德一声,还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到下午的时候,宫里又找户部要三十万两银子的消息就在京城官场传开。

    之前还没来得及上奏弹劾张居正的御史,此时又好像闻到腥味的鲨鱼激动起来。

    弹劾太监,这个貌似他们很行。

    只要当今不是那种特别护短的皇帝,骂太监对于涨声望可是太划算了。

    内阁散衙前,几位阁老聚在一起聊天,余有丁就开口道:“外面都在传,说宫里让户部运三十万两银子入内库,补鳌山灯会不足,不知你们可听说了?”

    许国当即就说道:“此事我也有耳闻,也不知道户部的奏疏递上来没有。

    依我看,此事绝对不行。

    早在隆庆年间起,前朝就只管十万两银子,超支都是内库承担。

    这次的灯火确实办得好,但靡费太大,朝廷绝对不能担起来,坏了规矩。”

    王家屏闻言也是点头附和,“规矩不能坏,既然一直都是十万两,那就只能给十万两。

    等户部奏疏上来,我们要据理力争,绝不能答应此事。”

    “首辅大人,户部有知会你那里吗?”

    三人表态后,申时行这才看向魏广德,小声问道。

    “张尚书当时就给我说了,等明日户部奏疏上来,不管谁手里,该怎么票拟都知道吧。”

    魏广德微微点头说道,“宫里大操大办是宫里的事儿,朝廷不能承担超出的部分。

    不过,这次我也听说了,陛下对本次鳌山灯会很是满意,想要说靡费之事,就休要在陛下面前说起。

    只说超支之事,内廷事先并未和朝廷知会,所以我们不知道。

    如果硬要朝廷补这个窟窿,那户部就要对支出查账。

    按规矩,查出来的窟窿,户部和宫里二一添作五。”

    魏广德说完,看了眼其他人。

    直接拒绝,当然很简单,可是在万历皇帝眼里,就是他这个首辅的问题了。

    其实,以前类似的事儿多了,反复扯皮,不断降低皇帝的预期,最后朝廷还是要给的。

    只不过,肯定不会是宫里一开始要的银子。

    魏广德说话,就是要堵住许国那张嘴,别在皇帝面前说靡费钱财,皇帝都已经表达了对灯会的认可。

    还有,他这个首辅,说话也是不能绝对的,任何事儿都必须给自己留下空间。

    如果今天他魏广德在这里也是坚决拒绝的态度,晚上消息传出去,就会变成他魏广德带头反对此事,坚决不给宫里一两银子。

    结果呢,自然就是宫里对他不满。

    而在户部最后还是给宫里补贴一部分银子后,他就会在外臣眼里失去威望。

    可以说,只要他今天不把话说圆滑点,他最后就是两头不讨好。

    一切按规矩来,才可以避免这些麻烦,大家也能接受。

    就算是皇帝,也得守规矩。

    这是二百年来大明朝已经形成的惯例,没人能违背,皇帝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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