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们听不懂。”
通译小声提醒道。
就在传旨天使开始气愤起来的时候,通译的提醒也终于让他回过神来。
“对呀,自己和这些个化外蛮夷较个什么劲,一群土包子。”
他心里暗自对自己说道,不过很快就回忆起在京城的时候,那些外国使臣来到大明觐见皇帝时,虽然没有行跪拜礼,但用了西方最尊贵的礼节。
好吧,为了保住自己的习惯,还有糊弄明国人,他们把半跪礼解释为西方最尊贵的礼仪。
魏广德知道,但也没有说穿。
毕竟,西方人只在教堂里才会双膝下跪,而且一般不会磕头。
也就是说,在西方,双膝下跪是超脱世俗的礼仪。
当然,在绝对实力面前,他们也会奴颜婢膝,行四肢着地的礼节,甚至亲吻对方鞋面。
所以,西方那套什么没有跪礼,本质上也是胡扯,骗人的。
有实力,打到他们服气,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只不过魏广德不想节外生枝,毕竟要真打,还是很伤国本的。
“让他们行骑士半跪礼,他们的使团成员在京城,都是这样行礼的。”
传旨官对身侧的通译吩咐道。
好吧,这算是他能让对方接旨最后的转圜。
通译马上就站出来,对着面前的桑德总督等西夷高官,用字正腔圆的西班牙语说道:“大人说了,我大明皇帝陛下有旨意宣读,你们要行单膝跪礼接受我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
你们西班牙的使团之前在京城,也是这么做的。”
这时候,通译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不少。
虽然不愿意来,但那是两国关系紧张,他担心殃及池鱼。
可已经到了这里,中国人骨子里睥靡蛮夷的心态也爆发出来,眼前的夷人高官,平时高高在上的存在,此刻在他眼里也不过蝼蚁。
嗯,和大明那些贱籍应该差不多身份。
他是这么想的,所以说话语气里难免就有些冲。
而桑德倒是没注意通译说话的语气,而是听到要让他们单膝下跪听对方国王的话,他微微皱眉。
随即,转头和身后几个人小声说了几句。
一般来说,这样的场合,就算面见对方国家的君主,他们只需要手扶胸口鞠躬就好,是不需要行半跪礼的。
又不是受到国王的封赐。
“他们的意思是,上次哈拉罗司令去京城,也是这样的?”
舰队司令德佩罗小声提醒一句。
哈拉罗是西班牙海外殖民地官僚体系里着重培养的一位,一切顺利的话,以后会成为某地的总督。
所以,之前出使明国,选择由他前往明国京城。
这次他返回墨西哥,其实也是汇报在明国京城的见闻,特别是他眼中明国的实力。
几个人小声商量几句,最后桑德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做吧。”
港口外,明国战舰云集,他最初想派德佩罗率领舰队出海,在外巡弋,伺机击败明国海军的构想已经破产。
现在大兵压境,局势对他们极为不利。
该屈伏时要屈服,这就是西方人的印象。
他们不会为了他们的信仰和国王与敌人死战,那样的人有,但绝对不是他们。
这次明国人明显就没按照套路出牌,过去还会派人来知会一声,也就是所谓的“先礼后兵”。
这次不仅没有知会,还直接把他们堵在港口里。
桑德总督已经预感到明国这次的行动有所不同,他只是加深了恐惧,而他哪里知道,这都是邓子龙的判断。
很快,在几个西夷高官单膝下跪后,传旨官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心说西夷也不是不能教化。
自己三言两语就让他们跪下了。
他志得意满,随即展开手里明黄色的圣旨,大声宣读道:“朕绍承大宝,统御华夷,抚有四海。
自太祖高皇帝开基,成祖文皇帝遣使扬帆,七下西洋,宣威德于万邦,柔远人而怀诸藩,垂百六十载矣。
其时舟师之盛,艨艟巨舰,蔽海连天,远涉沧溟,南洋诸岛,自三佛齐以至满剌加,自苏门答腊以至吕宋,皆我使臣旌旗所至,水师舳舻巡弋之区。
此乃煌煌史册所明载,昭昭日月所共鉴。
南洋之海,久隶王化,往来商舶,络绎于途,贡使朝宗,岁不绝书。
朕之疆域,上应星辰,下括舆图,凡舟师所历,皆为藩屏,凡天威所及,俱是汉土。
近闻泰西西班牙国舟师不谙礼数,罔顾旧章,擅闯我巡弋之域,惊扰我藩属之民,此实有干天朝法度,有违柔远之仁。
兹特申明旧制,宣谕中外:南洋诸洋,乃大明水师传统巡守之地,承平既久,岂容他族窥伺?
敕谕西班牙国,尔等远来,若为通商,当遵我朝贡典章,奉表请罪,不得擅动兵戈,僭越海界。
若仍冥顽不灵,恃其舟炮,侵扰我藩篱,则我大明水师,楼船巍峨,火器精利,将士用命,必当迎头痛击,以彰天讨。
昔年郑和舟师所至,万国宾服,今之将士,岂乏昔日之威?
着兵部移文沿海诸司,并晓谕南洋诸藩,咸使知悉:天朝怀柔远人,然纲纪不可废,疆圉不可侵。
各宜安守本分,共保海道清宁。
钦此。”
传旨官大声念完圣旨,把一边负责翻译的通译给听懵了。
他只会西班牙口语,交流没有问题,有些稍微生涩的词语,连比划示意还能说明白。
现在传旨大人嘴里的话,他都只是一知半解,怎么翻译?
“大人,这旨意.什么意思?
是声讨西夷炮击我水师战船,让他们赔礼谢罪还是什么?”
通译小声问道。
这会儿,他拼命搜肠刮肚想要理解旨意里的内容,但可惜他当初在卫所学堂里读的那点书,早就还给先生了。
传旨官只是轻蔑的看了通译一眼,想想就说道:“圣旨的意思是,南洋在百余年前就是我大明的海疆,我大明船只可以随意航行。
他们夷人来这里,还擅自抢占土地和藩民本就不对。
只是天朝皇恩浩荡,念在他们没有杀戮藩民才不做计较。
但这次,他们袭击大明舟师,就是战船,必须上表谢罪赔偿,否则舟师必将踏平这里。”
传旨官简单把意思说给通译,通译边听边打腹稿,随后终于开始翻译。
而在桑德身后,也有他们的翻译,华人,但出身不高,懂的比大明通译多一点,这会儿正在小声解释明国旨意的内容。
不过有一点,那什么歌功颂德的话,他自动忽略,只捡重点,那就是南洋是大明的海疆,他们炮击明国舟师,对方兴师问罪,要他们上表请罪,否则就要消灭他们。
虽然对大部分华人提高警惕,但对在身边做事的华人,桑德等西夷还是还能倚重的。
别说桑德,华人在吕宋土著当中,话语权也很重。
谁叫他们掌握着知识,可以指点他们耕作。
在西班牙人来到这里后,也是华人更加善于和他们交流。
当然,在总督府吃公家饭的华人不多,所以也是这次圈禁华人后少数还可以留在外面,随意活动的人。
不过他们在菲律宾的管理层里,是丝毫没有发言权的。
他们的价值,也就是上传下达,把西班牙人的命令传递给当地土著,仅限于此。
很快,桑德等人算是明白明国的意思了,要他们认错赔礼,然后赔偿。
这个事儿,虽然不符合西班牙人对外殖民的习惯,但在当前巨大军事压力下,他们还是不得不考虑和明国就赔偿问题进行商量。
于是接下来,桑德派出两名官员去了明国海军旗舰上,那里有礼部和兵部官员,可以进行协商。
晚上,人回来后,桑德在总督府召集了西夷在这里的所有官员开会。
虽然明国海军到来,没有第一时间就向马尼拉城发起攻击,但该有的防备还是不会少。
整个马尼拉城的防御体系全开,包括城外各处要塞、炮台,所有士兵都做好战斗准备。
马尼拉城墙上,今天所有士兵也都不在兵营休息,而是谁在那里。
“他们没有提城里的华人?”
这次,不过是初步商谈,所以大明并没有第一时间把他们想要的亮出来,也就是美洲大陆。
大家不过是确定一件事儿,那就是西班牙人承认之前炮击大明战舰是有错一方,他们承认赔偿。
这点,整个总督府都没有异议。
如果,在菲律宾,有西班牙强大海军存在的话,他们也是绝对不会承认他们有错的。
在西方人的世界里,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只不过现在拳头大的一方在大明,不在他们这边,所以只能服软。
“如果是赔银子,大可答应他们,反正银子来源于西印度。”
桑德还指望着靠花一点银子解决此次两国纠纷,只要能保住菲律宾,些许银子就太便宜了。
这东西本就不是他们的,而是从美洲开采出来的。
在16世纪,最开始欧洲以为美洲大陆就是印度,所以按照地理,他们把美洲大陆命名为西印度,然后划分了一些区域,建立所谓的新西班牙、新格拉纳达、秘鲁等所谓的殖民地。
“但如果他们说到城里华人,那就必须坚持,他们是我们西班牙公民,和大明没有任何关系。”
桑德总督这会儿忽然想到,必须想办法把城里的华人和大明分开。
不然以后,要是城里的华人稍微有些什么不对,大明就借机会讹诈他们一次,那可就亏大了。
其实,那些华人是哪国人,他们丝毫不关心,只要缴税,怎么做都没关系。
但绝对不能让他们和明国扯上关系。
否则,那会是个无底洞。
而在封舟上,邓子龙陪坐在船舱里。
别看是在海上,可他们面前摆放好各种菜肴,虽然是以海鱼为主,但也有蔬菜和牛肉。
那是玳瑁城供应的,毕竟这里距离那里不远,每天都有福船往返运输吃食。
这就是为什么魏广德纵容水师在南洋建立据点的原因,可以随时保障在外水师能吃到最好的果蔬肉食。
其实不止在南洋,现在在东印度洋,水师活跃的区域,也都建立了军港水寨,向周围土著百姓收购食材。
魏广德很羡慕美军在全球的军事基地,那些不止能够有效对周围形成军事威慑,更可以为军事行动提供有力的后勤保障。
而现在,大明可以不扩张殖民地,实在是管理不过来,但军事基地还是有存在价值的。
“张大人,明日就和他们谈东大陆的事儿吗?”
邓子龙面前的茶几上,除了菜,还都摆着一壶酒。
每人只有一壶,在军队里本来是禁止饮酒的,不过在海上情况特殊,允许少量饮酒。
其实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大体上都如此。
在早期的远洋船舶航行过程中,淡水是非常难以保存的物资。
由于船只航行时间长,且缺乏有效的淡水储存和保鲜技术,淡水很容易变质、滋生细菌,无法满足船员长时间航行的需求。
船员们只能通过喝酒来补充水分,葡萄酒、白兰地和杜松子酒都曾经是船上的必需品。
“朝廷早有计较,这次不和蛮夷拉扯,明日就把通牒给他们。
他们接受,自然好说。
不接受,也由不得他们。”
张大人是兵部郎中,这个时候很自然的说道。
今天他也看出来了,夷人在马尼拉军备薄弱,官军要灭掉他们易如反掌。
不过朝廷没打算拔掉这颗钉子,而是打算继续和西班牙人贸易。
自然,他们是不能违抗朝廷旨意的。
“嗯,早晚都要说,不要直接点,把我们要的说出来。
反正他们也做不了主,不过是担当个传信跑腿的活儿。
倒是城里的华人,我们出发时,朝廷可一直没给个说法。”
礼部周主事开口说道,“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朝廷没提,咱们就不管,也不说这个事儿。”
张大人马上就说道。
“不说?”
周大人一愣,反问道。
“不说。”
张大人马上回答道。
两位文官老爷打哑谜,邓子龙就在一边陪着,也不插嘴。
虽然他能在魏广德面前说上话,可毕竟文武殊途,他不想得罪人,然后请魏阁老帮忙善后。
两个人不自觉压低声音,商量起明天对夷人的谈判策略,根本没在意邓子龙。
他的责任是带着南海水师扬武耀威,威慑西夷。
现在已经做到了,就没他事儿了。
在大明水师在马尼拉港外摆威风的时候,苏门答剌岛上已经战火连天,旧港官军已经和亚齐王国军队在边境爆发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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