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迪扎揉着突跳的太阳穴。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这位强壮的喀穆里新国王都觉得脑仁疼。
莱弥亚女王的葬礼刚搞完，北伐还没正式打响，他就不得不陪着涅芙瑞塔，带着一大群满脸写着“我们是不是疯了”的尼赫喀拉诸国国王，一路风尘仆仆地跑来了蜥蜴人的营地。
不，说营地不太准确，这帮冷血生物直接在海边人工堆出了一座金字塔的地基，然后用灵脉风水网养出的湿地植物和淤泥把这里弄得像个热带大澡堂。
埃斯基就飘在祭坛上方的空气里。
他现在的状态很奇妙，外面裹着一层尼科霍的“不存在”法则护罩，就算他贴着那些诸王的面门跳踢踏舞，这帮凡人也看不见他。
他盘着双腿——如果你能在半空中把腿盘起来算盘腿的话——打量着下方的阵仗。
阿卡迪扎和一帮黄袍蓝袍的国王站在泥地边缘。
他们脚上的皮凉鞋沾满了散发着腥味的淤泥，但没人敢弯腰去擦。
因为就在离他们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成排的蜥人战士握着带有黑曜石齿刃的沉重战槌，像一座座长了鳞片的肉山般堵死了退路。
很快，阿卡迪扎与诸王就都被劝离了。
涅芙瑞塔倒是没这方面的顾虑，她把那套在葬礼上穿的金光闪闪的丧服换成了一件毫无装饰的纯白麻布长裙。
她甚至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满是黏液的石阶上，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
在祭坛正中，那只肥大如山的五代史兰，科勒莫，正稳稳地坐在半空中的石板上。
它甚至都没睁眼，下巴上的肉褶像是装了弹簧一样有规律地震颤着。
几名挂着鲜艳羽毛饰品的灵蜥祭司围绕在石板四周。
它们手里端着刻满古圣符文的金碗，嘴里嘶嘶地念诵着一种哪怕是老资格的法师听了都会觉得头皮发麻的音节。
“涅芙瑞塔，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么虔诚。”
埃斯基在半空中换了个姿势，单手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
要重塑尼赫喀拉人与神之间的圣约，构造新的太阳之女，核心步骤是什么？
晒太阳。
是的，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晒太阳。
但一个吸血鬼，一个被死灵法术固化了肉体，靠吸血维持生机的黑暗生物，去晒那代表生命与光明的炽烈阳光，这就好比把一块黄油扔进烧红的铁锅。
除了呲呲冒烟化作一滩灰烬，没有第二种可能。
涅芙瑞塔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停在没有顶棚的祭坛中心。
头顶上，万里无云。
那颗暴烈的太阳正如探照灯一样死死盯着这片沙漠。
就在灵蜥祭司们将一碗碗浑浊的金色液体泼洒在涅芙瑞塔脚边的符文石上时，科勒莫终于动了。
他那短小粗壮的前肢在空气中慢吞吞地画了个圈。
周遭原本就灼热的空气陡然升温，刺眼的亮光犹如实质的瀑布，从天空直坠而下，精准无误地砸在涅芙瑞塔的身上！
“呃——！”
一向优雅且高高在上的莱弥亚女王，在那光瀑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极其难听的惨叫。
她的衣服甚至没有燃烧起火，但她暴露在外的皮肤立刻发出了皮肉被扔上烤架的声响。
大片的苍白肌肤在阳光的直射下迅速脱水、干裂，然后化作细碎的黑灰随着热浪飘散。
底下的肌肉组织暴露出来，紧接着又被烤熟、碳化。
签署契约的血呢？
吸血鬼没有鲜红的血液可流，只有黑色的，带着死气和达尔魔力的黏稠液体试图涌出皮肤表面修补伤势，但在太阳神佩特拉那被史兰强行聚焦的光明神力下，这些死气就像遇到开水的雪花，瞬间就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埃斯基在天上看着这一幕，摸了摸自己那完全不长毛的下巴。
在他的记忆里，这段历史确实发生过。涅芙瑞塔成功了，她没被烧成灰，反而在烈日下重塑了身体，真的借着太阳之女的名头招摇撞骗，掌握了玛哈拉克的控制权。
但问题是，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再强，也扛不住这种直接层面的光明的聚焦打击。
按照历史，她本该在这里连渣都不剩。
除非……
埃斯基看着下方那个半个身子已经快被烤成碳柱的女人，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对啊，如果不是自己穿越回来，过去的自己就会死于纳垢的瘟疫，也许时间从未改变，只是有不为人知的闭环？
“在历史上，是因为数个月后，我接了乌索然的探查任务，阴差阳错的闯入探测，让太阳神佩特拉的神力，与死神的力量形成了共鸣，才让她活下来。”
这里的时间线，因果律，全是一团麻花！
“麻烦，真是太麻烦了。”
埃斯基叹了口气。
处于保险考虑，他必须干预，但是是否，这个想法，在一开始就形成了闭环呢？
他不由得纠结了起来。
想了想，埃斯基还是调动起刚刚在科勒莫指导下建立的三相平衡框架。
外面是尼科霍的绝对否定护罩，里面是大角鼠的衰朽和蛇神的创造在互相咬牙切齿。
他把两根指甲轻轻捏在一起。
一缕细得比头发丝还要微小上百倍的猩红色神力——那是蛇神的血液与生命操控法则——从他手指缝里钻了出来。
但这还不够，纯粹的生命力直接扔进光明火炉里只会被同化。
他紧接着从外层剥下了一点点属于尼科霍的灰白色的不存在的力量，像包糖纸一样，把这缕猩红色的神力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走你。”
他屈起手指，轻轻一弹。
那颗被灰白包裹的微粒子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扭曲的空气，直接撞在了涅芙瑞塔那已经暴露出部分胸骨的躯干上。
科勒莫没有转头，灵蜥祭司们依然在专心致志地念经。
似乎没人察觉到这个微小的干涉。
粒子没入涅芙瑞塔体内。
那层灰白的包糖纸在解除接触后自动溶解。
包裹在里面的猩红神力，在吸血鬼那即将崩溃的死灵内核里彻底炸开！
原本只是死气沉沉的黑色黏液，在蛇神神力的刺激下，突然焕发出了违背生物学常理的扭曲生机。
这些死气与生机结合，又与头顶贯穿而下的刺眼阳光发生了剧烈的物理与魔法排斥。
生，死，光。
三股力量在涅芙瑞塔的体内横冲直撞。
“啊啊啊啊——！”
这一次的尖叫声直接盖过了周围海浪的声响。
涅芙瑞塔猛地仰起头，她的下颌骨几乎要脱臼。
原本被碳化的肌肉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但在掉落的瞬间，下面立刻涌出了一层带着淡金色的新生肉块。
新生，然后被烧焦，然后再新生。
这种循环速度极快。
最终，形成了埃斯基最初见到她时的一样，皮肤表演一闪一闪的，实际上是在快速的坏死和再生的状态。
埃斯基想了想，如果不能改变历史的话，这种状态，会一直维持到几个月后自己的到来。
投入到她体内的神力，倒是的确如此充沛。
于是，他便没再关注这将要接受数月的烤肉的涅芙瑞塔。
两天后。
莱弥亚最北方，水晶洋南岸的入海口交界处。
这里的地势逐渐抬高，金色的沙丘被狂风吹得如同凝固的波浪。空气中咸湿的海水味道与沙漠的干燥气息激烈碰撞。
这地方距离北方跛子峰附近的的海岸线相对较近，是北伐大军必须跨过的天险之一。
如果靠着那些老掉牙的木板船把十万人的军队，后勤和骆驼拉过去，恐怕还没等开打，晕船和海难就能让这支联军减员三成。
但有了蜥蜴人，他们完全不用担心这一点。
埃斯基悬停在上千米的高空。这儿的视野极好。
地面上，十万大军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海岸线。
长矛如林，战车如云。
那些黄蓝相间的丧服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一面面战旗。
军队的最前方，是那些乌沙比特。
它们一字排开，手里的双刃大斧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在军队和大海之间，科勒莫坐在那块浮空石板上。
一百多名灵蜥祭司围绕着史兰，形成了一个倒三角的庞大法阵。
更远处的海面上，深蓝色的海水正剧烈地翻滚着。
不是被风吹的，而是海底像是有一头巨大的怪兽正在翻身。
白色的泡沫在几公里宽的海面上炸开，轰隆隆的水声哪怕在千米高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开始了。”
埃斯基盯着下方的海面。
科勒莫缓慢地抬起双臂。
它那肥硕的躯干上，每一个神秘的古圣饰品都在迸发出刺眼的蓝色亮光。
在神力视觉下，那光芒与周遭的天空之风（Azyr）和生命之风（Ghyran）产生了极其恐怖的共鸣。
原本平静的魔法网络此刻像被丢进了深水炸弹。
周围几十公里的魔法之风被史兰用近乎暴力的手段强行抽取抽干，形成了一个魔力真空地带。
海面上响起了一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从海岸线这头，笔直地劈向了大海的最深处！
几百米深的海水，被两面看不见的巨大气墙硬生生往两边推开！
水流疯狂地向上翻涌，堆积成了两道高达百米的水墙。
蔚蓝色的水体在那两道墙里急流旋转，里面的深海鱼类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困在那水墙里徒劳地游动。
海底那长满暗色海藻、布满礁石和未知生物骨骼的海床，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阳光下。
“海！海被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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