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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赐教与领教”

    浮沉子这一番话说得摇头晃脑,还故意卖关子,吊足了胃口。苏凌和策慈,一个心急如焚只想破局,一个不动声色却也想找个体面台阶,此刻都被他勾起了些许好奇,几乎同时开口问道:“什么法子能有如此两全之局?”

    浮沉子见两人终于“上钩”,顿时嘿嘿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三分惫懒,还有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中那柄苍蝇刷,又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拖长了腔调,用一种悲天悯人、仿佛救苦救难菩萨般的语气说道:“无量佛呀弥陀佛......谁叫道爷我心肠软,看不得人受苦呢?一边是道爷我的亲亲师兄,一边勉强也算半个看得顺眼的朋友,道爷我怎么忍心看你们二位在这儿大眼瞪小眼,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呢?罢了罢了,谁让道爷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他唉声叹气,捶胸顿足,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重任,那副“舍我其谁”、“一手托两家”的模样,看得苏凌嘴角直抽抽,连策慈那古井无波的脸皮似乎都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既如此,道爷我就发发慈悲,给你们指条明路吧!”

    浮沉子终于停止了自我感动,刻意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世外高人指点迷津”的郑重模样。

    然后,在苏凌和策慈略带怀疑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了三根手指,在黎明清冷的微光中晃了晃。

    “三?”

    苏凌和策慈再次同时出声,眉头不约而同地皱起,显然都没明白这三根手指代表什么。

    “对喽!三!”

    浮沉子见成功吸引了两人全部的注意力,更加得意,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苏凌脸上。

    “三呢,就是三招!道爷我的意思是,你俩这场架,要打,但不能乱打,不能往死里打,更不能打到天亮还没完没了!就三招,只打三招!”

    “三招过后,无论场面如何,结果怎样,必须立刻停手,拉开!谁也不准再纠缠,更不准再提动手的事!”

    苏凌一听,差点没气乐了,狠狠剜了浮沉子一眼,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没好气地道:“牛鼻子!你耳朵塞驴毛了?还是脑子被门夹了?绕来绕去,不还是要打?关键是打得了吗?!”

    他越说越气,语速加快。

    “你那位好师兄是什么修为,你不清楚?江南道门魁首,超凡入圣!跟我师父他老人家都未必分得出高下!”

    “别说三招,我一招能不能囫囵站着都是问题!我要是能接他三招,还用得着你在这儿出这馊主意?我早......我早......”

    苏凌“我早”了半天,也没“早”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狠狠瞪了浮沉子一眼,总结道:“净出些没用的馊主意!”

    策慈虽然没说话,但看向浮沉子的眼神也带着明显的不解那意思很明显——就算只打三招,苏凌不还手,又如何打?这提议与之前何异?

    浮沉子被苏凌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着恼,反而“嘿嘿”一笑,伸出双手在面前胡乱地摆了几下,仿佛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苍蝇,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慢条斯理、故作高深的欠揍模样,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年轻人,不要急躁,听道爷我把话说完嘛!”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用一种“你们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的语气,慢悠悠地“解释”道:“你们想的‘打三招’,是实打实的动手过招,分个胜负高下,甚至你死我活。但道爷我说的‘打三招’,那可不是这个意思。严格来说,这不能叫‘打’,而应该叫——赐教,与学习!”

    “赐教?学习?”

    苏凌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隐隐觉得这牛鼻子似乎还真有点歪理,但一时没想通关节在哪里。

    “对喽!”

    浮沉子一拍大腿,仿佛苏凌终于开了点窍,很是欣慰。

    “道爷我的意思是,你,策慈师兄,以道门前辈、无上宗师之身份,赐教于他,苏凌苏黜置使。”

    “而他,苏小白脸......啊那个凌,则以朝廷钦使、武道后学的身份,虚心、认真、恭敬地,学习、领教您老人家的高招妙法!”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在描述一件多么风雅高尚的事情。

    “你们俩事先约定好,就三招!这三招,是前辈对后辈的指点,是宗师对学子的教诲,是切磋,是交流,是......呃,是那个......”

    “对了,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什么分上下、论高低、斗个你死我活的厮杀!”

    浮沉子越说越顺,逻辑也似乎“严密”起来。

    “规矩就是,只出三招,三招之后,无论场面如何,必须立刻停手!而且,最关键的一点——不能真的伤了对方!”

    “尤其是你,师兄,你修为高,出手得有分寸,主要是‘展示’、‘赐教’,可不能真把小白脸儿打坏了,那性质就变了!”

    他看向策慈,又看看苏凌,脸上露出一种“我真是太聪明了”的表情,继续分析道:“如此一来,你们想想,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对外,你们完全可以这么说——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爱惜后学,见朝廷黜置使苏凌年少有为,一时兴起,便以三招为限,稍作指点。”

    “而苏黜置使虚怀若谷,恭敬领教,获益匪浅。三招过后,前辈及时收手,点到为止,既展示了道门高深,又全了前辈风范;后辈谦逊有礼,得蒙指点,既长了见识,又全了朝廷体面。”

    “这传扬出去,是不是一段‘前辈高人提携后进,少年俊杰虚心向学’的江湖佳话?谁还能说前辈是以武力压人?谁又能说后辈是屈膝服软?”

    浮沉子顿了顿,眼睛瞟向苏凌,又补充道:“至于陈默那档子事,若是有人嚼舌根,说堂堂两仙坞掌教,连自己一个不成器的外门弟子都保不住,眼睁睁看着人被朝廷抓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自然也会有人反驳——谁说没放?人家策慈真人都跟苏黜置使‘切磋’过了!三招!堂堂正正!只不过前辈高人,不愿以力压人,点到即止;而苏黜置使也懂分寸,知进退,虚心领教。”

    “这不恰恰说明,此事是双方在‘友好交流、互相尊重’的前提下达成的共识吗?陈默被抓,那是他自身罪有应得,与两仙坞颜面、与策慈真人威望何干?”

    他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画面,自己都被自己的“智慧”感动了。

    最后浮沉子总结道:“看看,看看!这不就把你们两家的难题都给解了吗?面子有了,里也保住了,事情也能继续往下推进了。”

    “至于三招之后到底是何光景,那都是‘点到为止’范围内的‘学术交流’,不影响大局嘛!”

    浮沉子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然后他双手一摊,肩膀一耸,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无赖的模样,嘿嘿笑道:“法子呢,道爷我是掰开揉碎,说得明明白白了。道理呢,也给你们分析得透透的了。至于用不用,打不打这三招......你们二位自己个儿商量着办吧!”

    他眯缝起那双小眼睛,目光在面沉如水的策慈和若有所思的苏凌脸上来回扫视,最后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带着一股“爱谁谁”的破罐子破摔劲儿。

    “要是你们听了道爷我这金玉良言,还觉得不成,还有别的什么高招,或者干脆还想在这儿大眼瞪小眼耗到天亮......那道爷我可就真没辙了!你们爱咋咋地,道爷我肚子饿得慌,先去找点吃的垫吧垫吧,恕不奉陪啦!”

    说罢,他还真嘴里“哎呦哎呦”地嘟囔起来,什么“饿煞道爷也”“有没有人管啊.....”“救命啊.....饿死鬼要来了......”一个劲的嚷嚷没完,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苏凌那边瞟。

    苏凌见他那副德性,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紧绷的心弦却因这惫懒道士一番插科打诨,无形中松动了些许。

    他看浮沉子似乎真的饿得不轻,那副抓耳挠腮、有气无力的样子倒不全是假装,便叹了口气,朝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神情紧张的小宁总管招了招手。

    “小宁,去灶房看看,取些简便的吃食来,再搬把椅子、抬个茶几。”

    苏凌吩咐道,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庭院中因对峙而凝滞的气氛。

    小宁总管连忙躬身应“是”,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便带着两名仆役,搬来一把太师椅、一张小茶几,又端上来几个尚有余温的白面馒头、一小碟腌得乌黑的咸菜疙瘩,并一大海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

    东西简陋,在这黜置使行辕里堪称寒酸,但在此刻黎明前的寒意中,却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浮沉子一见,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得什么高人风范、师弟体面,一屁股歪在太师椅里,先端起那海碗粥,“吸溜”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舍得吐,胡乱咽下,又抓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大块咸菜塞进去,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

    他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还含混不清地对着苏凌和策慈的方向摇头晃脑。

    “唔......行!苏凌你还算够意思......道爷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们俩,慢慢想,仔细琢磨,道爷这主意到底行不行......嗝......反正道爷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吃得啧啧有声,稀里呼噜,全然不顾形象,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而是自家后院一般。

    那副饿死鬼投胎又自得其乐的模样,冲淡了庭院中最后一丝肃杀之气,却也显得更加荒诞不羁。

    苏凌没再理会这活宝,他的心思已飞快转动起来。

    他的目光掠过埋头猛吃、仿佛事不关己的浮沉子,又悄然投向不远处负手而立、似乎仍在沉吟的策慈。

    方才浮沉子那番话,虽听起来荒诞不经,但此刻冷静下来细想,苏凌心中却是一动。

    此法......或许还真有几分可行!

    第一,正如浮沉子所言,这“三招赐教”的名义,可谓绝妙。

    将自己与策慈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利益争夺,巧妙包装成了“前辈指点后学”、“武道切磋交流”的风雅之事。

    如此一来,无论三招之内结果如何,对外都有了冠冕堂皇的说法。

    策慈保全了“不愿以力压人、点到为止”的前辈风范与宗门颜面;自己则维持了“虚心领教、不卑不亢”的朝廷钦使体统。传扬出去,双方都有台阶可下,不至于撕破脸皮,闹得不可收拾。

    这正是应对当前“颜面之争”僵局的一招“化实为虚”。

    第二,只限三招,且约定“不能真个伤人”,这便在极大程度上限制了对决的风险和不可控性。

    苏凌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与策慈修为差距犹如云泥,若真个放手搏杀,自己恐怕撑不过三合。

    但若只是“赐教”性质的三招,重点在于“展示”与“领教”,而非生死相搏,那么策慈出手必然有所保留,自己只需竭尽全力应对、展现出足够的“学习”姿态和一定的韧性即可。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他被瞬间击溃、颜面扫地的风险,也给了周旋的余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法看似儿戏,实则暗合了双方目前“不想彻底翻脸,又都不愿退让”的微妙心态。

    策慈固然强势,但并非毫无顾忌,苏凌背后代表的朝廷、萧元彻,以及可能引发的舆论风波,都是他需要考量的。

    而苏凌更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既能扣下陈默,又能不进一步激化矛盾。

    这“三招之约”,就像一根纤细却关键的丝线,在双方紧绷的关系上,提供了一个看似脆弱、实则可能承重的缓冲与转圜空间。

    成了,皆大欢喜(至少表面如此);不成,也有“切磋意外”等说辞可以遮掩,不至于立刻全面冲突。

    心念电转间,苏凌已将此中利弊权衡了七七八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目光转向策慈。

    恰在此时,策慈也似从沉吟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了眼。

    这位道门魁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前翻涌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压,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权衡计较的幽光。

    他显然也并非真的想在此地与苏凌彻底撕破脸,那不符合他此行更深层次的目的,也非智者所为。

    浮沉子这看似荒诞的提议,恰恰提供了一个看似离谱、实则可能打破僵局的切口——一个能在不损及根本目标(的前提下,暂时搁置争议、体面收场的方案。

    至于三招之内如何“赐教”,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主动权,依旧在他手中。

    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思量与决断。

    只见策慈轻轻拂了拂雪白的道袍衣袖,仿佛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然后抬眼看向苏凌,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道:“苏黜置使,贫道这师弟,向来惫懒,言语无状。”

    “不过,他方才所言......虽有些儿戏,却也不失为一个......暂且化解当前局面的法子。不知苏黜置使,意下如何?”

    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苏凌,既是询问,也是一种姿态的微调——从最初的咄咄逼人,转为此刻“可以商量”的余地。

    苏凌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火候已到。

    他脸上同样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迎着策慈的目光,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一礼,语气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晚辈对前辈的、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轻侮的韧劲。

    “真人言重了。浮沉子所言,虽有戏谑之处,然其中‘切磋交流、点到为止’之意,晚辈深以为然。”

    “真人道法通玄,修为精深,乃我辈楷模。晚辈不才,平日难得遇真人之面,更无缘请教。今日若能得真人以三招相赐,稍作指点,实乃晚辈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道:“既如此,晚辈便斗胆,请真人......赐教!”

    苏凌那一声“请真人赐教”,清朗干脆,在黎明前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也带着几分面对绝顶高手的凝重。

    策慈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赞许。

    这年轻人,明知不敌,却无丝毫怯懦,应战姿态磊落,言语亦不卑不亢,确有几分气度。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滞。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而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润物无声的“改变”。

    晨风似乎停止了流动,灯笼的光晕凝固在半空,连墙角草叶上的露珠,都仿佛停止了摇曳。

    策慈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给人一种与整个庭院、与这片天地隐隐相合的感觉,仿佛他便是此方空间的主宰,一举一动,皆暗合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

    这便是超凡入圣者的境界,无需刻意催发,道法自然,身与道合。

    “苏小友,小心了。此第一招,名‘清风徐来’。”

    策慈的声音平淡响起,话音未落,他宽大的道袍衣袖,已朝着苏凌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真气狂涌。

    苏凌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势”,如同春日傍晚掠过原野的微风,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瞬间将他周身三丈之地尽数笼罩。

    这“风”看似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推动力,并非要伤他,而是要将他“送”出庭院,或者说,是“请”他离开现在的位置,退出这场对峙。

    这并非杀招,甚至算不上攻击,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宣告,一种属于前辈高人的、云淡风轻的“劝退”。

    若苏凌识趣,或实力不济,只需顺着这股“清风”之势,后退数步,便可卸去力道,双方颜面无损,此招也算“领教”过了。

    然而,苏凌脚下如生根老松,纹丝未动。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离忧山离忧无极道心法沛然运转,气沉丹田,力贯双足,更有一股坚韧不屈的意念透体而出。

    他没有硬撼这股“清风之势”,而是将自身精气神凝练如一,如同湍流中的磐石,任凭清风拂过,我自岿然不动。那柔和却浩大的“势”流过他的身体,仿佛清风拂过山岗,山岗依旧。

    苏凌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吹动太多,只是脸色微微凝重了一分,体内气血略有翻腾,但瞬间便被他压下。

    他抱拳,沉声道:“真人‘清风’之意,晚辈领教。清风虽柔,亦可拂山岗而不动。”

    策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欣赏。

    他这一拂,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他对天地灵气精妙的掌控与“势”的运用,八境大巅峰甚至九境初的武者,在这一拂之下,也难免身形晃动,气血不稳。

    苏凌却能以静制动,以自身精纯修为和坚韧心志硬抗下来,且并未受伤,只是稍感压力,这份根基之扎实,心志之坚定,已远超他此前的预估。

    此子,确非凡俗。

    “好一个‘拂山岗而不动’。”

    策慈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些许认真。

    “既如此,请接第二招——‘水月镜花’。”

    话音甫落,策慈并未有任何大幅动作,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苏凌虚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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