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北平郡无终县民,女,白苇,愿神帝赐下秘法,逆转阴阳,化女身为男。自小被当男儿养,习御射,弄枪棒,实不愿委身闺阁,奉巾栉以终老……可献三成真元。肝脑涂地,惟陛下所命。”
旁边那页紧挨着的,笔迹倒是遒劲:“范阳郡方城,前县尉,屠勇,求神帝陛下施展大法,化我男身为女……以遂生平之志。”
得,反着来的。
……你俩是不是认识?商量好的?一个要变男,一个要变女,要不你俩直接互换一下?
宋胆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这两人现在都在侯府里担任门客,属下已派人去问了,要不要……撮合撮合?没准能成一段佳话,省了神帝两番手脚,功德无量啊大帅。”
“宋胆!”于期厉喝。
“末将在!”侏儒挺胸抬头,一脸正气。
“……继续。”于期面无表情地将那卷册页合上,搁在一旁,又拿起一卷。
“……求‘过目不忘’之能,以便背诵《燕律疏议》全书,应对明年法吏考核。”
考公也要走捷径?
而且背《燕律疏议》有什么用?燕朝都快被我们渗透成筛子了,你一个想跟着造反的遗族外围,考哪门子科举?又是想给谁断案?
“……恳请赐下‘完美隐身术’,时限一炷香即可,欲往永兴公主浴池一观。”
于期直接将这份帛书震成齑粉。
下贱!腌臜鼠辈!
“……求‘百毒不侵’之体,因误食毒蘑菇后见小人起舞,甚是有趣,愿常得观睹,以娱残年。”
……这位更是重量级。
他又连续抽出好几卷,内容五花八门,堪称群魔乱舞,所载之事,愈发离奇:或求发财,或求美妻,或求升官,或求仇人暴毙……什么求发际线前移、求取房中术、让斗鸡战无不胜、改善祖坟风水,亦是应有尽有。
光怪陆离,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都是些什么东西!”于期终于看不下去了,将手中册卷重重拍在墨玉平台上,幽火转为金黄,将满室化作炽热烤炉:“两万七千人,就没几个正常求‘贷法’破境、感悟高深符意、锤炼本命真元的?”
“世人痴愚,竟至于此!”
“他们当神帝是什么?土地庙里求保佑的泥塑菩萨?月老祠里拴红绳的糟老头子?还是街头摆摊算卦、兼卖狗皮膏药的江湖术士?!”
燕境,承平太久了吗?久到这些被“大幽荣光”和“贷法奇迹”吸引而来的人,心底最深切的渴望,早已不是铁与血、道与法,而是这些……这些鸡零狗碎、荒诞不经的私欲执念?
奇葩,是否太多了一些?
虽然并不怀疑,以幽帝通天彻地之能,是否可以实现长指头等古怪的愿望,但无论怎么说,这种儿戏般的债契呈了上去,仍是大不敬之举!
“这便是你遴选的,‘心诚志坚’、‘可堪造就’的第四批契主?虫豸!全是虫豸!燕朝立国数百年,怎么就养出这么一堆……一堆……”
他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
“大帅息怒。”
宋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其实正常求破境的倒也不是没有,至少半成呢。”
“只是那些都规规矩矩填了境界、功法、所求贷为何,乏善可陈,没什么看头。属下想着大帅公务繁忙,总得看点有意思的解解乏,特意把这批‘精品’搁在上头——”
“本帅谢谢你啊。”于期咬牙切齿。
“不敢当不敢当,为大帅分忧,份所当为。”
宋胆满脸堆笑:“话说回来,这些人所求虽然荒诞,但仔细想想,倒也……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于期瞪向他。
“的确合情合理。”
密室的大门被灌注真元,许多绞在一起的符线彼此解散,一名白面无须、身披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温和地笑了笑,走了进来。
他当然就是此地的主人,中术侯,修为已臻七境上品,尚在燕帝之上,素有篡位之志。
“都说我大燕积弱,不及他朝,可这积弱之症,不在边境不固,不在府库空虚,亦不在地贫多荒泽,”中术侯指了指那些虫豸般的债契,语带讽意,“它的根子,就藏在这里!”
“这些年,我朝安于一隅,外无强敌迫境,内少巨寇烽烟,看似鲜花着锦,国势稳中有升,无实则早已僵化。寒门难跃,迁升无路,奇才志士要么被世家吸纳,要么泯然众人。满朝公卿、大夫,若非姬姓宗亲,便为慕容外戚!”
“两家把持朝堂七八成要职,剩下那两三成,也尽是这两家的姻亲故旧、门生故吏。”
“有背景的,庸碌无为也能身居高位;没背景的,拼死拼活也难进一步。”
“修为、境界与权位,才具、努力与回报,不成正比,竟已成了默认的规则。”
“长此以往,人心思变,却不知向何处变。”
“于是,求神拜佛者有之,钻营苟且者有之,沉溺怪癖者亦有之。”中术侯微笑,负手踱步:“破境?登高?那是世家子弟、宗门精英该想的事!下面的人只求多根指头、少个情敌。”
“这些人,不是虫豸。”
“他们是……被困在井底太久的蛤蟆。你突然告诉他们外面有天,他们能想象的天,也就是井口那么大。所以,根本没人想着借贷法搏一个破境的机会,搏一个不一样的前程。”
“侯爷的意思是,”于期神色稍缓,“泥沙俱下,亦有其用?”
他瞧见对方手中原也捏着份以金线捆扎的券契,突然明白了中术侯为何肯为“虫豸”们说情——估摸着这里面的愿望,也非破境,晋入启天,而是要求贷个燕帝之位。
跟全盛时期的大幽王朝相比,燕境所占仅两三州之地,封疆裂土,倒也算不上僭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还真没说错。
好在于期本人,所求直接了当——补全先祖传承中的缺失,重振炼狱一脉荣光,自觉格调高了不止一层,跟这群“虫豸”并非同类。
人间帝王,哪里比得上天上巡狩的神将?
“神帝陛下重临世间,自有明断乾坤之智。”
中术侯诚恳地回道:“所求短浅者,或许只得些微末伎俩;志向远大者,方得通天大道。这不正是《贷法令》精妙之处?各取所需,各安天命。”
欲望就是欲望,不分高低,不论雅俗。它驱动人前进,也让人显得可笑。
幽帝的“贷法”之所以曾无往不利,正是因为它不审判欲望,只利用欲望,满足欲望。
“也罢!”于期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宋胆:“先登记造册,分门别类。与修为、战力、军务相关的,哪怕荒诞些,也单独列出。至于那些纯粹私欲、无稽之谈的……也一并收着。”
“末将领命!”宋胆眉开眼笑。
处理完这糟心事,于期话题一转:“燕帝那边,何时返京?慕容家那边……有新的风声吗?仙符宗的布局,完善得如何了?”
中术侯将自拟的券契置于案上,抽过几卷压住:“探子来报,皇兄刚过了抔土城,最迟后日午时便可抵上都。沿途平静,未见异常。鹿山会盟虽折了些颜面,但毕竟没吃大亏,他在路上安抚了几家门阀,行程慢了些。”
“还是那三千阴元重骑护卫?”于期问。
“没变。”
“慕容道祐回复了什么?”
“那位‘国丈’老太爷……只让人传了句话,说‘知道了’。另外,让我们送几张空白的债契式样过去瞧瞧。”宋胆插嘴补充:“看来,是想先看看‘菜单’,再决定点什么‘菜’。”
“墙头草,随风倒,老狐狸一贯作风。”于期冷哼一声,倒不算太意外。
慕容家历代多为后族。当今太后姓慕容,皇后也姓慕容,太子妃还是慕容。
姬燕王朝,本就是姬姓皇室与慕容氏“合并重组”的产物——后者势力之盛,权柄之重,几乎占了燕境半壁江山,军力亦在于期掌控的边军之上,且更为名正言顺,根基更深。
此外,慕容家也算是广义上的幽境遗族,其本是早年北方巡王的庶出一脉,却在西方巡王座下效力,担任部将,后来幽朝覆灭,西方巡王宇文氏为躲避仇敌追杀,销声匿迹多年,反被其侵占了许多遗产。
跟周王朝外封的姬姓合作,向晋王朝称臣纳贡,却反把昔日的主家拒于边塞之外,这等行径,也只有慕容氏干得出来。
在很多遗族眼中,既然能以下犯上,就能以下犯上上,故而,默契地将其开除出了自己人的行列,认为对方早已经丧失了信念。
慕容家倒也乐得如此,免得总有人纠缠。
可现在形势不一样了。
如果是一般意义上的兵变夺位,慕容家的态度自然至关重要,足够影响举事成败。
然而,当巡天使者降临、棺中残识复苏,更有神帝亲自颁下的法旨,“老狐狸”就算想骑墙,也得先问问自己够不够份量。
“他们想观望,就让他们观望。”
于期转过身,望向砺锋堂西壁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幽朝旧疆舆图。
图上朱线纵横,标注着千年前的州郡界域,无数地名早已在今世典籍中湮灭无迹,唯在这绝密议事之所,仍被后人一笔一画地描摹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处标记着“幽都”的红点上,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告诉下面,从明日起,宣讲暂缓。该懂的都已懂了,剩下的,等神帝真正现身再做计较。”
“是!”宋胆正要躬身领命——
异变陡生!
三人同时身躯倏震,只觉体内的真元如同被细小的火种点燃,被一种似乎潜伏在深处的气机牵引,狂暴的流转开来,气海仿佛破开了一个巨洞,从中冲出了一座虚空之桥。
经络中最为精纯的本命真元竟全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尽皆顺着那座桥朝着另一端涌去。
那种感觉,就像三颗散发着微光的星辰,其光芒被强行抽离,汇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刚刚开始燃烧的星海!星海中央,幽暗的墟洞若隐若现。
他们的力量,成了点燃那片星海最初的火种,向它注入了久违的生机,唤醒了活性,也成了……为某个宏大存在照亮降临之路的坐标锚灯!
不只三颗,砺锋堂外,侯府深处,那些曾修炼过幽朝传承的遗族嫡系,都同步感应到了这无可与抗的吸力,真元开闸般倾泻而出!
有银色的光流、有幽蓝的冥焰、有明黄的烈火,亦有漆黑的真水、斑驳的灰草……
天地间浮现出无数条流动的火线,宛若万千璀璨星火逆飞,又有难以计量的淡淡幽光自星火轨迹的边缘分裂而出,弥漫开来,如雨珠如水雾,化作了如黑色伞盖般的乌云,压向了苍穹。
霎时间,以中术郡和燕上都两个点为中心,整个燕境皆被骤生的黑云遮蔽,星月无光。
而后,漫天云霭朝着西南方不断推进,横穿秦境,行向楚地,或者说鹿山的位置。
“呃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期等人竭力止住真元外泄,却是越止越快,可又有丝缕幽暗的光线灌输回流,注入那几已干涸的脉络、气海,让他们的身体似乎骤然年轻起来。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围绕着众人绽放开来。
半空之中,出现了一道道灿烂的光环。
……
一支黑色骑军在燕山北麓疾行。
这支黑色骑军无论是马匹还是马上的军士都是身穿黑色玄甲,玄甲表面布满星辰般玄奥的符文,就连面罩上都有看不见的通风口。
这一人一马都是极为沉重,但是在奔跑之中却始终马蹄不落地,同样御风而行。
这就意味着,马身上的每一名军士都是修行者,而且境界并不低。
它正是无所争议的大秦王朝最强军队。
杀神军。
前身是大秦先皇的刺客军队,之后为先皇守灵,在郑袖入主长陵之后,杀神军便彻底改变,变成了一支专门针对王惊梦的幽灵军。
王惊梦死,杀神军便长年驻扎于旧陵区中,显得无比神秘,直到这一次,接到了元武与郑袖的共同指令,开拔绕行抵达了燕境。
看到了夜空在极短时间内大变,队伍最前的那名将领挥了挥手,让全军停了下来。
背上交错着双剑的杀神军统帅白启抬起头来,深藏在白金面具内的目光,分外森冷诡异,有黑色的鹰从空中飞落而下,及时带来了新的军令——显然,发布军令的人,就跟随在附近。
“长驱而入,直抵幽都故墟?!”
……
墨守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天地中。
这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广袤的世界。
天穹之上,亿万道璀璨剑光纵横交织,演化成一轮轮巨大的日月星辰,琉璃般的光华从极高远处垂落,在半空中碰撞、交融、分化、重组,释出无穷无尽的剑道玄奥。
大地之上,更是奇景丛生。无数剑峰刺天而立,峰体通体晶莹,分明是凝固的剑元所化。山间有剑瀑飞泻,水声潺潺,溅起的却是一朵朵剑花,落于磐石,铿锵有声。
更远处,有剑木成林,参天蔽日。树干是剑身,枝叶是剑锋、剑刃,锐气激昂,微风过处,万剑齐鸣,汇成一曲浩瀚无边的天籁。
而墨守城自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
哪还有什么须发皓白的老者形貌?
他成了一株草。
一株通体呈青灰色、叶片边缘泛着淡淡银芒的草。叶片狭长而挺立,约有二尺来高,根茎深深扎入脚下那泛着金属光泽的土壤。
每一片叶上都浮现着细密的方形纹路,层层迭迭,如同城墙上的砖石,特征明显。
墨守城尝试挪动了几下,勉强让叶尖轻颤了几颤,恰巧天际有一缕幽紫色的剑芒坠落,洒下光点万千,偶然有几粒溅射在了自己的叶面上,被朦胧的外溢辉光吞没,清凉、锋锐的气息贯入体内,带来刺痛与充实之感。
“不错!”
一道意念突然从旁传来。
墨守城侧叶望去——旁边三尺处,一株比他高出半头的剑草正微微摇晃着叶片,主体呈淡蓝色,却有金色的花纹点缀,姿态颇为悠闲:
“居然这么快就学会了‘光合作用’!看来,你是这批新人里素质最好的一个。”
“光合……作用?”
墨守城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汲取日月星辰洒落的剑光剑芒,转化为自身养分。”资深剑草晃了晃叶片,像是在耸肩,“我们在这儿都这么活。不然你以为靠什么?”
“根须吸水?那是凡草的活法。”
“这里是哪儿?”墨守城问。
其实他心里已有了猜测。
“轮回剑界。”资深剑草舒展着叶片,语调带上了一种沧桑感,“顾名思义,这是一个专门用来轮回的地方。但不是人的轮回,是剑的轮回,是剑心、剑魄、剑意的轮回。”
“天下无剑,归葬心冢?”
“想不到你一个新人,居然有这般见识。”资深剑草似有些惊讶:“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反正时间长得很,先安心晒太阳吧!”
“别以为这里一直是稳定适合生长的‘恒纪元’,山岳崩灭、星月飘摇的‘乱纪元’随时会来,到时候可就没有这么舒坦的日子过了。”
“乱纪元?”
“听过‘剑草如芥’这句话么?天穹垂落的柔和剑光会变成狂暴的剑罡乱流,如同海啸般席卷天地,稍有不慎,就会被削成碎片。”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扎根,硬扛。”资深剑草叶片一挺,语气豪迈,“扛过去了,剑心更凝实;扛不过去,那就提前投胎转世呗!”
它向着某个方向努了一努,墨守城望去,只见数百丈外,有一座垮塌了大半的剑丘,上面散落着十几株枯萎的剑草残骸。
“这些都是在上个‘乱纪元’里没撑过去的。”
资深剑草语调低沉:“唉,中间那株‘愣头青’,刚来时饿了好几天,光合作用还是我教的,结果倒霉,没来得及长出坚韧的根茎,就遇上了浩劫冲击,直接回归天地了。”
墨守城沉默了一会,回以剑意:“阁下……也是从外界来的?还记得前世的事吗?”
“那不然呢?非剑即人,总不能期望异兽也悟出剑意吧!”老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至于前世的事,记得个大概吧。”
“像隔着一层雾看花,影影绰绰的。”
“我记得自己原来好像是一把刀,蓝色的模样,被某个老宗师握在手里,斩过海中巨鲸,饮过蛟龙之血,最后随主人一同葬入深山……然后就来了这儿,成了一株草。”
这家伙,该不会是郭东将的本命刀吧?墨守城若有所思,刀意剑意不分家,本质上差不了多少,但它的主人毕竟没死,对不上号。
“在揣度我的来历?呵呵。”
老剑草叶片微合,提醒道:“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好好吸收剑光。今天这波‘紫薇星芒’品质不错,对你的守御剑意大有裨益。”
墨守城晒着太阳,换了个问题:“有办法脱离此地吗?我在外面还有牵挂,还有缺憾……”
“有未了之事?想离开,很正常。”资深剑草摇曳,似乎叹了口气,“每个新人都会这么问。但答案是:这个机遇不可特意去求。”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老剑草的叶片微微晃动:“轮回剑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求之不得,不求自至’——你越想出去,就越出不去;你越不想出去,反而有机会。”
“只有放下,才能真正得到。”
“放下……”
“放下生前的一切。”老草的意念变得柔和,充满安抚,“在这里,你只是一株草。一株需要晒太阳、吸剑光、慢慢长大的草。”
墨守城大致明白郭东将是怎么破境的了,以刀意承负执念,送入剑界隔绝,再借轮回消磨斩灭,且摧毁了它原先的载体,取巧让心灵得以放空。
或许,这也是自己遇上的绝佳机会?但他甚至没法确认自己本体的状态,又何谈放下?
暗暗叹息着,他再次打量起了天穹的变化,莫名觉得星斗运转失谐,倏地心生疑感:“恒纪元,乱纪元。这两者间的交替过程,是否可预测的征兆?”
“征兆?”老草想了想:“故老相传,在每一个乱纪元的开端,天穹之顶,都会掠过一根不知几千万里的玉柱,在九重霄汉外拨弄星斗,激起万象逆流、列宿移位,仅是其气机扰动的余波,便足以引发绵延不绝的灾变……”
“当然,想清晰预见这样的征兆,首先,得具备剑岭层级的视野,才勉强能捕捉、窥探那无穷高处的阴影轮廓,查知天地的动向!”
“像咱们这种还在‘草’阶摸爬滚打的,洗洗睡吧,感受一下气氛就好,该来的总会来。”
“呃……”墨守城打断了它的话,叶片微微上扬,示意对方去看:“你说的……是这样吗?”
老草顺着他的指向望去,顿时叶片僵直。
一根玉柱出现了。
不,是五根。
五根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巨柱,从剑界天穹的最深处探出,其表面流转着难以名状的玄奥纹路,释放着浩大的意味,它们轻轻拨开亿万道剑光,如同拨开幕帘,星海自然向两侧翻卷。
两轮来不及避开的皓月撞上了玉柱下沉的边缘,当场崩灭化作碎片,炸出漫天剑元。
巨柱缓缓下降,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近。
直到墨守城终于看清——
那不是柱。
那是手指。
五根修长、肌肤莹白的手指。
也就是一只张开的手掌。
径直探向了轮回剑界的大地!
“卧槽!!”
老剑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叶片瞬间绷得笔直,根须疯狂往土里缩:“乱纪元!乱纪元来了!这特么是什么级别的乱纪元!!”
整个轮回剑界剧烈震颤!万剑哀鸣!
它的地壳已被手指贯穿。
下一刻,在墨守城“眼前”,在资深剑草呆滞的“注视”下,在更远处孤峰、剑岭以及无数剑草、剑木、剑峰惊恐的“感知”中——
他们脚下,蜿蜒十数万里、巍峨壮丽、每一寸岩石都流淌着实质化剑意的山脉之脊,正急速隆起、变形,被那五根手指轻松扣住,慢慢抽离、抬升,硬生生拽了出来!
亿万钧剑岩崩裂,剑气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山脊却被巨手拎着掂了掂,然后,加速朝着天穹之上收回,破开了蒙蒙太虚。
机遇来了,墨守城刚来就被带了出去。
由虚化实,返回了他原先的世界。
……
鹿山巨坑深处,神色虔诚的斗宜父仰头望天。
他看到滚滚墨云南下,魔气森森,呼啸如龙虎,也看到数万丈的极高处,虚空开裂,无数晶纹延伸、绽放开来,色泽倏亮即暗,宛若凝作了一个巨大而深邃的窟窿,空洞疏离,却又立即被填满。
填满它的是纯粹的白。
它出现的一瞬间,万事万物皆白。
无可计量的浩瀚剑意自虚空中渗出,尚未真正显化完全,就冲散了方圆千里的黑浊、幽气。
然后,剑意中沉重的一部分抵达得稍慢,却并不以封镇禁绝为先,只是在散发着浑厚的引力,如潮汐般回荡,令恐怖的风暴气旋骤然生成。
斗宜父的双眼也被染作纯白。
纯白的光析入他的神念,却如棱镜色散般分离出了七彩光华,荡漾着灌入了其识海深处。
先入泥丸,再下行过鹊桥、重楼,在膻中打了个转儿,便经中脘直贯丹田,触及了那里悬浮着的本命剑,化出了簇状的奇异图案,似收摄兼赋予。
于是,伴随着紫金色控心符箓的转瞬崩灭,斗宜父的本命剑,一柄青翠雕饰了鸟雀的长剑,竟陡然破体而出,表面符线通亮,立时裹挟着他全部的真元,朝着百丈外的金甲神人疾飞直刺而去。
“接我一剑!”
不知从哪里遥遥传来了赵青的喝声。
虽看似仅是七境层次的一击,可那金人漠然的面部剑痕开合,却流露出了极谨慎极重视的神意波动,竟不敢有丝毫怠慢,手指倏地紧握。
周回百里的巨坑岩壁,无数道黯淡的紫黑色光符闪烁,它们从焦化的石体中很自然地浮现了出来,呈现出繁复线条的投影,并向着中央回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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