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原因,自然还是距离。
修为到了甚高境界,分离出的一小缕本命元气、相关法则、纠缠态神念,均可作为力量的远程延伸,能够进行交互,实现通讯。
域外称之为“星契冥传”。
像赵青当初借妖惑剑感应妖惑星,以天龙窍法勾结周天星辰,那都是打破光速的超距联络,域外以此为基,方才能维系极其巨大的疆域,让自己的声音顷刻间传至万亿里外。
但这个交互距离并不能无限增长。
宇宙之广,非心意所能尽覆。
越远,便越难,信号也越微弱,需要更加醒目、沉重的标记,更明亮的光辉照耀,可以传输的信息带宽、可解析率亦要差出许多。
赵青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况,考虑到某些迷雾般的奇异法瘴、虚空之堑的遮挡,约莫2光年,就是她当前的超距通讯极限了。
不过,这似乎跟命运的纵轴长度颇有关联,如果她在世间存留的时间更为广阔,经驱雾、洗濯,该极限值翻个倍应该问题不大。
外域最老牌的九境,则可传讯二三十光年。
体量大,存世时间长,的确带来了优势。
超过了这条线,除非布置九境作为中继节点,否则只能转为笨拙的光速与亚光速手段,且丧失了直连的保密性,极易被窃听、截获、破译,篡改、反向溯源,甚至顺着讯息轨迹锁定自身坐标,引来无妄灾厄。
别提什么层层加密与校对机制——就算敌人暂时破解不了具体内容,单是那道信号本身的存在,便已经暴露了无数信息。
波动的频谱特征、能量的层级分布、法则的缠绕方式,足以让人初步判断通讯者的境界层级、法则倾向与道韵特质,推算出其背后势力的整体规模、技术水平与活跃状态,乃至于揣度其文明的战略意图与扩张类型。
没有人知道“暗礁区”内藏着何种幽灵猎手。
在静谧的深海中投下一枚闪烁的浮标,清晰宣告着自身的存在,无疑是惊世的愚行。
故而,贸然向太阳系外发射此类信号,很早就是等若叛界的不赦之罪!纵然在特殊环境下被批准,亦必须修炼千百种遮掩之术,混淆天机、伪饰频谱,方敢小心翼翼行之。
域外疆域的极限,与其说是被武力所划定,不如说是被这通讯的半径所界定。
“那么理论上,半径二十光年的辐射范围,应该也可以纳入统治区了。”
赵青若有所思:“真正的问题,在于太阳系跟其他恒星间的距离是在不断变化的。千万年前是5光年的邻居,千万年后,可能就跑到500光年外了!恒星在动,星域在转,所谓星图星象、二十八宿、周天经纬,不过瞬息万变之沙画,朝成暮毁,何曾有过定数?”
在太阳附近300光年的范围内,恒星和星云等物质的平均运动速度约为202~241公里/秒。
这被称为本地静止标准(LSR)。
太阳相对于本地静止标准的速度约20公里/秒。
显然,大约每隔1.5万年,许多过去的近邻,就会被多甩出1光年,平均每30万年,一颗殖民星就会彻底失联,脱离实时通讯圈。
太阳系绕银心一周,便是两亿三千万年。
这两亿多年里,它会穿过旋臂,也会漂入星际疏林。它的邻居换了无数茬。
只能维系30万年的统治窗口期,对于凡俗国度而言,已是难以想象的漫长,足够坐观数千轮朝代兴衰更迭。
但对于那些存世数亿载、一次沉眠便跨越千年万载的九境老怪,这个时间尺度却短得令人发慌。
宇宙本身在不断地撕扯、重组它的版图。
今日付出惨烈代价打下的殖民星,三十万年后便是一片音讯断绝的飞地。
倾注心血建造的都市、法阵、灵脉,三十万年后就成了星海间漂浮的孤岛,带不走,守不住,最终只会便宜了别的收割者。
一切稳定的疆域都是幻觉。
所有宏大的帝国终将自行分裂,不是被敌人击溃,而是被星辰的迁移悄然肢解。
“关键在于,恒星间的运行速度差,与殖民地新九境培养周期。”
赵青不住思索:“如果每打下一个‘异阳大千’,都能迅速建设起强大的外沿基地,在不拖累母文明的状态下恢复到堪比未被入侵前的水平,且能持续重演这样的扩张之势,让一路上的千百个恒星系连成一片,那才有机会突破这个疆域的上限!”
然而,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标准的初入九境,超距通讯连1光年都难,失联时间也压缩到了1.5万年内!
刚历经战火摧残的低资源红矮星系,1.5万年就得缓过气来,培养出多名九境?
成功概率实在太低。
殖民链一旦在任何一环断裂——一颗恒星的反噬,一次异阳的截击,一场虚空风暴的扫荡——整条链就会崩解,导致全面垮塌。
更为致命的是,一旦有孤悬在外的开拓基地被敌人盯上进攻、沦陷,就会出现修行机密外泄的重大危机!在失去本土及时支援与补丁更新的情况下,毫无保留地暴露!
敌方将有充裕的时间,慢慢搜索俘虏的识海,剥离血脉中的传承烙印,将整个文明的技术树、功法谱系、法则特征乃至于战略软肋,一件件摊开来研究,破解与逆向重构。
这比丢失一片星域更加可怕!
因此,外域对异阳大千的战争永远终止于搜刮物资与优势撤回,绝不向前多踏出任何一步。
如同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只以那些闯入太阳系引力控制范围的天体作为目标,每战少则俘获百万彗星,多则以十亿计!
而放眼无尽星海,所有这个层次左右的高阶文明,亦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长线开拓,只保留了短暂的征伐掠夺!罕有例外!
这是理性衡量下趋同的必然!生存的智慧,有时体现为进取,有时则体现为克制。
唯有在银心高密度区、球状星团,或许才能诞生出真正意义上的跨恒星际殖民帝国。
但这是仅涉及到九境层次的推衍。
九境之上,尚有更加深邃浩瀚的力量!
恒星意志中的至强存在,完全可以将光辉洒向数千、上万光年!如果能获得这等大能的助力,覆压百万恒星系,亦是不在话下!
不过正常而言,恒星都是懒得理那些低级生命的,在它眼里,全部是无关紧要的角色,包括九境,帮忙干活只会折寿,没任何好处,更早地燃尽自己。越强的恒星意志寿命越短,越难以沟通。
十境!在外域的资料库中,从未有过明确的记述,但仍可大致肯定其存在!
根据可靠的观测,6亿光年外的某个河系,外观与法韵波动呈高度规律性,不是布下了笼罩十数万光年的超级巨阵,就是有至高主宰的痕迹。
如此伟岸的力量,已非区区九境所能想象!
不提那玄之又玄、虚无缥缈般的第十境。
话题重新转回到混沌天都灭绝炮。
“……原来是从法则密度梯度处着手,”赵青收敛心绪,“以虚空漩渊为水,混沌气团作舟,设计多级船闸,在发射轨道上不断抬升能级,把一道天都法力的‘势’逐步推至峰巅,承载起远超单独施展者可以发动的威能!”
“虚空膛线、界池漩渊、束法天闸、弥伦铸镞……有意思。”
她开口评价:“它炮弹的杀伤力,不在于能量蓄积,而在弹丸的高度密实!近乎于临时制造出一颗超压缩态的本命星辰,以此轰击目标,任何分化裂解手段均难以生效。”
“不错。”幽帝回应:“混沌团块的溶法效果与迥异于绝大多数元气的超高塑性,正是创造这种炮弹的关键!中途被一方方界池、天闸加压,却不会在无约束的星空中迅速回弹,扩散稀释,只会层层敛缩、死死固结,一路维持极致的凝聚态,直至命中靶点的刹那!”
“无定形、无自性,兼容万法之妙。”
赵青表示认同:“的确充分利用了混沌的本征特质。把它作为弹体材料,看似简陋、不甚高明,可创制此术者对于虚空与混沌内核的理解,委实已臻化境。大巧若拙,正是此谓。”
一般的真气、元气、真元、法力,就像是气体、液体,再怎么压缩,也有倔强膨胀的倾向。
若是失去外部约束,便会向四面八方逃逸,威力大打折扣,在远距离上衰减严重。
射线之属,则天生发散,纵有种种聚拢手段,截面总会不断扩大,能流密度呈平方反比跌落,且极易被偏转、解离,卸去。
“虚元镜壁”、“噬光线涡”等等,皆可克制。
而混沌气团,却无此弊。
它不知“自性”为何物,没有固定的形态与体积记忆,压缩越深,密度越增。
一旦凝聚便浑然一体,锁定相态,纵飞行亿万里,亦如铁丸行空,不泄不失。
先前赵青惊讶妖惑剑的密度居然接近白矮星物质,难以理解它打造的原理,如今观之,正是运用了融合混沌之气塑性的精炼手段。
很容易注意到,巨量法力的“势”抬升百千倍后,仍约束于一小片区域,便可抵达星核附近的法则密实度,造成潮汐撕裂效应。
再迭加相对论速度下的尺缩,法则密度梯度场进一步攀升,彻底凌驾于寻常九境之上!
虽只是从边缘空处扫过,亦可把偌大的本命星辰扯得七零八落,星核震荡,法则道纹根根崩断,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当场解体。
若是正面命中,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当场炸成碎块,被打散成最原始的星尘气团,亿万年修行付诸东流,形神俱灭!
“此炮灭敌,不在于力,而在于势。势积则不可挡,势至则无可御!”幽帝亦感叹道。
24亿年前,外域诸神像往常一样,向着一方飞掠过的异阳大千发起了远征,目标是个双星系统,黄矮星加橙矮星、行星共有二十多颗,不过比较年轻,底蕴稍显不足,在绵延几千年的交锋中最终落败,凄惨离去。
敌方生命源星的地表被彻底炸飞,化作熔岩之海,上百颗大型卫星被推着转向撞击了它们彼此的行星,轰出了一个个上万里的凹坑,激起了千年不散的狂烈虚空元磁风暴。
外域却是满载而归,虏得了五颗矮行星、近百亿彗星,各类物资缴获无算。
这本是一次大胜!对面双星远遁至数光年外后,两方的军力均是鞭长莫及,再难以有杀伐之举,往后多半也永无相逢之日。
然而一千六百万年后,一场完全出乎意料的灾难降临了。一道自七百多光年外轰来的浩荡灭绝炮束,撕裂虚空,如天罚降临!
完全没有给出丝毫预警!它从一处恒星稀疏的星际云空洞里突兀冒出,巧妙避开了沿途所有可能产生引力透镜效应的星体遮掩,绕过了数以千计的监控哨站,当最终的轨迹被测算锁定时,距目标仅剩不足万亿里!
昔年掠自那处异阳大千的一颗矮行星被锁定了!虽然及时调整了它和周边洞天群的轨道,位置偏移了数万里,并展开了虚空壁垒,但炮束也进行了末段机动,变轨修正,最终还是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矮行星的侧面!
坐镇该处的数千亿眷族,连同三百余八境统领,五名半步九境的神裔,无一幸免,尽数化为齑粉!连环绕运作的十八座战争洞天、一颗矿业卫星,以及牵连的三条主干航道,也一并被摧毁殆尽,造成了惨重损失!
千万年的经营毁于一旦,无数的积累付之东流。
但这场灾难,仅仅是个开始。
十一年后,第二道灭绝炮束再度袭来!果然是瞄准了另外一颗掠来的矮行星,将其轰灭!试图在前方拦截它的九境至尊殒落!
九年后,第三道炮束;又八年,第四道。
发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威力却稳步上升。
短短几百年,竟然缩减到了数月一发!
虽说在打爆了五颗矮行星后,没了气机追踪的助力,命中率立马下滑了一大截,几乎全落在了空处,但敌人也迅速改换成了霰弹模式,“天都散华”与“万劫流荧”,以数量弥补精度!
一炮轰出便是千百道细小的毁灭洪流,在星空中绽放成死亡的焰火。
分裂出的混沌锥刺虽小,密度却与主弹无异,哪怕只是擦过星壳边缘,也能撕开一道深达千里的沟壑!不亚于九境的常规攻击。
起初,外域尚能忍受,毕竟倒霉被轰中破灭的高价值目标并不多,远不能跟真正的战争状态损失速率相比,但后续又研发出的主动制导瞄准高法则密度区“因痕引”,却是彻底抹平了精度缺陷!
技术迭代,威胁急剧蹿升!
通过追踪九境本命星辰散逸的场域涟漪,眷族聚居地、法阵枢纽天然更密的元气波动,每一发霰弹锥刺都仿佛生出了嗅觉,能自发锁定并向着高价值目标偏折俯冲!
纵有重重伪装遮掩亦是枉然!
这便再非疥癣之疾,而是足以缓慢放血的致命绞索。
那仇敌的战争机器永无餍足,誓要将当年入侵者施加的屈辱,千倍万倍地奉还。
很难想象一个古老文明会有如此不理智、有害无利的报复行为,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明明无论摧毁了太阳系多少产业,都不可能有半点收益,且必须持续投入巨量资源,燃烧整个文明的底蕴,可对方仍是这么做了。
从来没见过能记仇到这等程度的存在。
宁可双输,也要拖人下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何反击?
外域连敌人的位置都锁定不了。
谁也未曾想过要在那种飞掠而过的恒星上留下监视手段。即便留下了,也早就被发现祛除了,对方处心积虑,怎会留下这般破绽?
只能倒推弹道。
挨了数十万发炮束,统计了无数入射轨迹,破解了不知多少干扰诱饵,穷尽推演,终于追溯到了那个双星系统,圈定了一片十亿里范围的模糊区域,而后精度再也无法提高。
敌方的炮火阵地显然是多节点的、不断进行机动的,并不局限于天然的绕行轨道。
再加上一来一回,一千五百年的观测延迟,足以让那片区域内的布防面貌彻底改换十轮。今日锁定的坐标,只是一千五百年前敌人所处的位置。当下,它可能在任何地方。
向着那块迷雾地带发射寂灭射线,投掷总重逾千亿吨的玄铁陨星雨,都试过了。
所有能隔着数百光年倾泻毁灭的手段,外域在最初的几十万年里轮番用了个遍,可结果如出一辙——杳无回音,石沉大海。
没人知晓那些攻击是否命中了什么。
混沌天都灭绝炮的发射阵列是机动的,是多节点、分散的,是深藏于虚空夹层与星云暗幕之中的。摧毁了行星,摧毁了卫星,都不会对敌方炮火阵地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没有确保互相毁灭的威慑力。
组织各种远程反击,完全是浪费资源。
外域的主战诸神在分析了所有可能性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字——等。
等敌人自行停止。
混沌天都灭绝炮的射程绝非无限。这一点,从弹道的衰减特征中可以确认。
可以肯定的是,随着双星系统逐渐远去,再也够不着,轰击终将变弱、消停。
不过是苦熬几千万年罢了!说不准,在对方漂流的途中,附近就有别的异阳大千,盯上了这个被复仇烧红了眼的文明,替天行道将它灭了。
敢于在银河里如此高调地开炮,动静实在过大,本身就是自寻死路。
但整整一百万年过去,炮火仍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第三方势力也未曾出现。
就在许多古神开始习惯日夜轰炸骚扰之际,母星意念罕有地下达了一道清晰谕令。
祂明确表示:对方的战争潜力已在持续炮击中充分表露,其文明韧性、技术迭代速度、战略意志,均远超预期。
纵然往后真正脱离其轰击射程,以对方难以预料的变强节奏,必将大幅扩张势力,危亡我界的存亡!
十几亿年后,银河系的自转将再次把太阳系与它拉到一千光年以内。
彼时,它卷土重来的实力,绝不会是今日可比。
到了那时候,我界又该如何应对?
十几亿年,看似无比遥远,但对于两方都已跻身高阶文明的存续尺度而言,不过是下一次相逢的前夜,战火早已经开始酝酿!
必须在这回交锋中,就彻底铲除隐患。
史无前例的终极远征,自此开始筹备。
接下来的数百万年间,外域神系统统被纳入了一台庞大的战争孵化器中。
积攒了十数亿年的战争底蕴被尽数倾注,不计代价地强行催生出了上万尊九境。
那是怎样一个疯狂的年代——不知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被强行推上破境之阶,在资源暴力的灌注下,将破境概率从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硬生生抬到十分之一,再踩着无数同辈的骸骨,踏入了证就长生的门槛。
原本在漫长的筛选与自修中,数亿年才能积累的九境数量,被压缩到了短短百万年。
那是外域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也是最酷烈的时期。那场远征尚未出发,便已饮尽了整整一个时代的鲜血,为的只是一件事:在漫漫星海中架起一座跨越千光年的杀戮之桥。
将证道长生的至尊,当作烽火台来用。
这是后世任何生灵都不曾想象过的奢侈。
在此之前,外域最远的征战距离,亦不过2.5光年而己!却仍招致了不知哪里漂来的湮法星雷、幽蚀灵疫等灾害,几乎折损过半!
但赵青知晓那场终极远征的结果:敌界的上下四方均被团团封禁,生灵全部绝灭,虚空先犁后焚,所有行星、卫星、彗星,尽数碾为尘埃,确保再无一缕残魂可寄托。
代价则是:当初她远眺望见冰巨星时,窥探到的那层层堆积封存的一颗颗沉寂星核。
外域的巅峰军力,比现今常驻的几十尊九境要强出太多太多!这也是赵青不愿跟对方起正面冲突,剩余时间放弃挑事比试的原因。
这篇功诀里顺带提及此事,显然亦存敲打之意。
“……动态下的无序生有序,这一思路衍生的混沌系手段,的确不凡!”
她收回思绪,轻轻一招,几缕微弱的混沌游丝已然生出,被投入万千个迭加的虚空漩涡中,凝实成了一粒纳米级的灰色弹丸,透着沉渊般的厚重感,密度也确实接近了中子星的层次。
亥会状态的内宇宙,混沌之气实在是多,运使这门手段中的铸镞诀,填弹效率可说高得惊人。
再算上空炁能避免膛线磨损,法相供应的能量源源不绝,适配度还要更上一阶。
其实,赵青的收获远不止这些。
湮法星雷、幽蚀灵疫等稍稍提及的事件描述,亦给她带来了不少灵感,并让她对超距立体式大型战役有了许多深刻的了解,可为日后之储备。
“话说回来,你觉得赤篠太岁可靠吗?”
赵青问。
“可靠?”幽帝淡淡回道:“所谓提携,不过驱人入死局、填炮灰之壑尔。其承诺或许可信,却也不可不防。如有机会,我必杀之!”
听上去有些忘恩负义,然而考虑到外域针对地球布局的负责人应该就是赤篠,间接造成了幽冥神蚕被打出天外,本也深埋仇怨。
赵青没有继续多言。
教人行事谨慎、步步为营,原非她之职分;片语只言,又岂能易人积世之智?
她不再耽搁,向着远处迈去,脚下自然缩地成寸,一步便是数里,曦光拉成白霞。
群星垂野,刺目的阳光从“月”平线那头漫过来,无遮无拦,像是烧熔的镜水泼在无尽荒碛上,又冷,又亮,照得人骨子里发寒。
环形山的阴影漆黑如墨,撞击坑的边缘亮如镀银,明暗间几乎不存在过渡,仿佛这方天地只识得极昼与极夜,不识人间尚有晨昏。
那些被踏过的微尘在无风无气的虚空里缓慢沉降,轨迹凝成极细极淡的螺旋。
远处,一截断崖斜插,崖面上嵌着半艘远古星舰的残骸,龙骨外露,锈迹斑斑,被宇宙射线千年万年蚀刻出的氧化纹,深紫近黑。
崖下是幽帝的冶铸场。
几座新建的提炼塔喷吐着暗红色的焰流。
数百只小山般的冥虫缓缓蠕动,它们的甲壳镌刻着筑基法阵,隐隐透出幽蓝荧光,每向前挪动一寸,便有大量碎石被分解成细沙,再由后续的工虫以黏液混合、堆砌成锭。
片刻后,她的目光越过月表荒芜的弧线,遥望见了银汉横天,无垠之暗,缀以亿万寒芒,或凝如霜雪,或散若流萤,或聚如璎珞,或淡若残烟,拱卫着那颗蔚蓝的星球。
其上云气舒卷,如美人额前散落的鬓丝;海色深沉,若君子腰间未磨的古玉。
赭黄与苍翠交织的陆地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欲别难轻别,临行复小停。”
少顷,赵青阖目,袖中清辉一展,那团新炼的定光洞阙炁便被托于掌心。
她解开法网,注入了抽空创出的专属法箓“玄墀十二照”。
于是,一朵无色之花,在无风的月表悠然旋开十二瓣,瓣瓣皆是通透的虚无,却隐隐倒映着不属于此刻的星图。
那不是此刻的星空,而是过去的、未来的、或从未存在的星空,层层迭迭,明灭交辉。
一瓣映着极古的星曜灼灼,一瓣流泻着杳渺的银汉沆漭,一瓣幽隐着混沌未凿前的溟涬元气。
清紫色纹路次第亮起,如堤,如闸,将那流淌的虚无引入既定的河床。空炁在刻痕间回环往复,渐渐凝成一泓不增不减的澄寂。
“隙”开。
赵青的心念沿着那隙无声滑入。无尽的幽暗向前后左右同时延展,又同时坍塌。
幽暗中悬着“光”。
那是无数条极细极淡的青金色光痕,纤若蚕丝,疏密不定。
有的笔直如矢,有的曲折如涧,有的蜷曲为繁复的云篆,有的散逸成一团若有若无的雾晕。
它们交织着、缠绕着、层迭着,却不曾交汇,各自孤独地明灭在各自的维度里。
织成了一片片无声的乱麻。
赵青静静地感受着。
她知道,这便是“日痕”了。
……
半个时辰后,细碎的虚空裂痕将赵青吞没。
却又有一个朦胧的身影,代她行走在通明流转的感生石世界里,九条蜿蜒的山脉各显殊色,遍植晶玉般的林木,风过时琳琅相击。
时有虹光窜走,自巽位奔坎位,那是蛰伏于石胎深处的余息,尚在懵懂中辨识着来者。
“待得春风回旧垄,枯荄深处有新萌。”
赵青化身走过的地方,星屑簌簌而落,每一粒星屑坠地,便有一株剑草破石而出,抽芽、展叶、结露,露中倒映着一段剑道华章。
缓行千里,便来到了对面的龙族世界。
百里宽的草原上,剑草已长至半人高。
草叶间有佝偻的身影密密而立。
是冰俑。
一望无际的冰俑,阵型森然,气势沉凝,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声号角,便要破冰而起。
从神意的角度视之,它们每一个都仿若小丘般镇压着什么,又隐约与高远的群星目光相勾连,将本质擢升,静在动先,屹立不倒的身姿合并般凝结成了巍峨巨岳,轻易把万千戕害尽数挡下。
名为“逝远道堤”,乃是剑冢“千山暮雪阵”的升华,在赵青手中融入了种种变化,已具九境之能。
诸道林立,同形同相,心法互不辨识。
也就是迷阵兼困阵。
跨过这剑灵化阵筑就的防线,前方便是成片的荒芜了,再没有丝毫生机可存留。
经年累月,黑王发动的时序格式化早已清洗了方圆万里,无数命运在过去亿万载曾经铭下的烙印,被尽数抹去,不留余烬。
风化皲裂的大地蔓延至视野尽头,不见飞鸟,不见虫豸,唯有无尽的灰白与死寂。
有一层晶莹的虚衡之膜,隔断了内外两界。
它紧贴着地面,呈相切之势,广阔得不可思议,在极遥远处渐渐弯曲,向上抬升,没入高穹不可见的幽深之中,最终收束成一个庞大无匹的球面——因为太过巨大,站在此处只能窥见它微不足道的一截弧线。
那是一个倒影般的地球。
山川逆悬,江海倒挂,云气在渊面之下翻涌,雷霆在谷底深处闷响。
跟真正被摧灭生灵痕迹的状态全然相同,像个一比一投映的立体显示屏,深层模拟。
无数洞天如蜂房般密密嵌合,层层累迭,通过难以计量的精神祭炼,以岁月为灰浆,砌成了这座倒垂于虚无中的巍巍巨壳。
它是一个诱饵。
一座足以骗过时序格式化的伪界。
像治水那样,筑堤设堰,疏导、分化奔流之势,虽然初期有效,可以缓解时序凋零的扩散,但待到积蓄的“水”势达到了近乎满溢的程度,就很难再继续了,坝都要塌了。
必须寻找一个合适的出泻口。
充当新的目标,新的“水”库。
其名或可称为:欺天之瓮。
赵青仰头凝望,审视着内中的奥妙。
赝世承劫法既启,竟莫名生出了自己才是被倒置的感触,自己正以头下脚上的姿态仰望一片深渊,而那片倒悬的大地,才是真正的立足之处。
一股沉坠感从灵台深处泛起,无形无质,却要拽着她的意识向“下”、再向“下”。
仿佛那是万古以来所有跌落的归宿,而她现在所站立的原野,不过是浮在虚空中的一片枯叶。
命运场域的势之高低,决定了水往哪流淌。
在夏弥的指挥下,月之目光自遥远的星空深处投来,一遍遍地摹写、加固,将一座座洞天砌入巨壳的既定位置,如同砌上一块砖。
若有一块砖在时光中风化、开裂,便有月光将其拆下,另行祭炼,再补上新砖,不断地修缮着,始终维持着那几可以乱真的轮廓。
数以亿计近年刚迈入修行路,很多还是靠真气胶囊练功的人们,通过群体接入剑界,贡献编织底层梦境的基石,为尼伯龙根的批量生产添加材料。
新诞生的尼伯龙根则与洞天进行合并,辅以坛城净土之法,复制并渲染出对应地球上的景观、生灵之影,再切割成薄片型,最大化利用其面积。
时序格式化本该在大半年里蚀尽地表一切生灵的影迹,换成了赝品的“欺天之瓮”,实际上只会更快荡涤,然而有了长期的更新,把被冲刷坏了的洞天换去,便可反复推迟。
可积“水”毕竟未消,潮浪的威势也越来越大,终有一天,速度会赶不上,迎来终局。
“是时候解决这里遗留的问题了!”
赵青微微一笑,忽然虚踏而出,穿梭般来到了一万三千余里外,影态地球的正中。
数不清的洞天同时亮起,光华错落如鳞,次第翕张;亿兆道纵横交织、微不可觉的细线,时刻飞速递增,又反复崩断如絮。
从里面看向外边的拟态地表,却又跟外边看里面截然不同,在这“命线织境”之中,万事万物都是以抽象、扭曲的线条形式存在,大部分披上了七彩斑斓的颜色,另有小半个球面呈现出黑白画质。
前者是尚未被湮灭命运秩序的净土,后者则是已被蚀尽心印、徒余形骸的残疆。
立于这光怪陆离的球心,赵青身形不动,却转瞬流露出无限拔高抬升的态势,连绵的奇异像素块,随着她另类维度纵轴的增加,竟逐渐缩减,随即扭曲成环,最终归于一点。
伪界之重负,尽皆担于赵青一人之肩。
而后,她倏然跃起,朝着那真实的地球逼近,无形的势在她周身垂落,如瀑,如渊。
欺天之瓮依旧与地面保持着那道精微的相切之弧,不曾偏移分毫,然而它本身却随着赵青此刻的腾空而急速缩小,万里山河、千重洞天、无尽的光影与线条,尽数向内坍缩,像被攥住般飞速收拢。
轻轻抵在了她的指尖,滴溜溜旋转不休。
与此同时,赵青的体型则迎来了疯狂的膨胀,刹那间便变大了不知多少倍。
她的法相撑开虚空,拔地倚天,双肩几与云巅齐平,衬得那弹丸般的伪界愈发渺小。
那一点微芒倏然静止。
定光洞阙,承瓮为锷。
万化归藏,铸隙为锋。
化作了似剑非剑、似印非印的暗星!
孤星坠!携着擎天执命之势,冲撞向了荒芜尽头匍匐的、沉默如山脉的黑色轮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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