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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汗水、孤独与偶遇

    曼彻斯特的清晨,在一片深沉的灰蓝色中缓慢苏醒。没有惊心动魄的朝霞,只有天际线处云层缝隙里吝啬地透出些许微光,艰难地驱散着夜晚残留的寒意和湿气。

    整座城市像是被浸泡在一杯冷却的茶里,空气里弥漫着饱含水分的沉滞感,连呼吸都带着湿润的重量。街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像是一个个悬浮在半空的、惺忪的睡眼。

    耿斌洋的作息,并没有因为时差和陌生的环境而被打乱太久。多年的训练早已将自律刻入骨髓,成为比生物钟更精确的节律。早上五点五十五分,距离闹钟设定的六点整还差五分钟,他已自然醒来。

    房间里一片昏暗。他躺在床上,静静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最早的声音——或许是送奶车驶过石板路时发出的轻微颠簸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或许是远处主干道上开始稀疏的车流,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潮水般时远时近;又或许只是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寂寞的沙沙声,那是冬季特有的、带着棱角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被放大、被拉长,构成一种异国的、陌生的背景音,既疏离又清晰。

    他花了大约十秒钟,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大脑从睡眠的混沌中迅速清醒,记忆的碎片依次归位:曼彻斯特,个人训练,六周,麦克教练,王林雪昨天送来的蛋白粉还放在厨房,冰箱里还有她带来的老干妈。然后是上官凝练,她此刻应该在云南的山里,或许还在休息,又或许已经在化妆间准备今天的戏份。他想象着她裹着羽绒服、捧着热水杯的样子,睫毛上可能还沾着山里的寒气。

    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带着凉意的木地板上。脚底接触到木材的瞬间,一股清醒的寒意从脚心直窜上来,沿着脊椎蔓延,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走到窗边,阴天。没有下雨,但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而模糊。

    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尚未熄灭的昏黄光晕,像是一条流淌着金色细流的黑色绸带,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雾气中。对面的红砖房子静默地矗立着,维多利亚式的建筑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厚重、沉稳,仿佛已经这样站了几个世纪。窗户后面还是一片黑暗,居民们仍在沉睡,只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可能是夜灯的光。

    很好。适合训练,不适合伤春悲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像是在进行某种宣言。足球的世界里没有多愁善感的空间,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全身心投入的闭关修炼期。

    他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着外面世界传来的凉意,然后转身,开始了新一天的仪式。

    洗漱只用五分钟。温水扑面,剃须刀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响亮,牙膏的薄荷味刺激着口腔粘膜——这些日常的仪式感让他保持稳定,像是在异国的土地上建立起一个微小的、可控的秩序堡垒。换上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和那双已经磨合得很舒服的跑鞋,鞋带系成他习惯的、不会在奔跑中松脱的双结。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在小公寓那狭小但功能齐全的厨房里,给自己准备早餐。

    厨房是开放式的,只有六平米左右,但烤箱、电磁炉、冰箱一应俱全,布局紧凑高效。

    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香蕉和昨天买好的水煮蛋——鸡蛋是他在附近超市精心挑选的,标明是散养鸡的蛋,蛋黄颜色更深。又从橱柜里取出燕麦和那罐王林雪特意带来的蛋白粉,罐子上还贴着中文标签。

    动作熟练而有序,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实验:燕麦倒进碗里,加入牛奶,微波炉加热两分钟;香蕉切片铺在上面,排列整齐;蛋白粉用温水冲开,搅拌至完全溶解,没有结块;鸡蛋剥壳对半切开,露出金黄扎实的蛋黄。营养,快速,能提供足够持续一上午训练的能量——这是他在沈Y队养成的习惯,于教练曾经说过:“职业球员的每一天,从第一口早餐开始就已经在备战。你吃进去的每一口食物,都会在比赛第七十分钟体现在你的腿上。”那时他觉得这话有些夸张,现在却深以为然。

    坐在小吧台前吃完早餐,刚好六点二十。吧台是高脚凳,他坐上去,脊背挺直,慢慢地咀嚼,感受食物在口腔中被充分处理。他仔细清洗餐具,擦干放回原位,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然后背上装着换洗衣物、水壶和必要护具的运动背包,检查了钥匙、手机和公寓门卡,锁好门,走进曼彻斯特冬季清冷的晨雾中。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像是一层无形的、湿润的薄膜贴在皮肤上。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迅速消散在灰色的空气里。通往训练基地的路,王林雪昨天开车带他走过一遍。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他昨天就默默记下了沿途的标志物:

    出门右转,经过三个路口,每个路口的红绿灯节奏、人行道的宽度、路边停放的车辆类型都略有不同;在第三个路口左转,经过那家招牌是绿色雨伞的咖啡馆——现在还没开门,但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咖啡师在里面忙碌准备,磨豆机的嗡嗡声隐约可闻,空气里已经开始飘散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再走过一片小小的社区球场,草皮在冬天显得有些枯黄,像是营养不良的头发,但球门网还完好,白色的网格在灰色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清晨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个晨跑者裹着厚厚的衣物,呼着白气从他身边经过,彼此点头致意,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寂静中交错,像是一场无声的、各自奔波的仪式。空气吸入肺里,冰凉,带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可能是远处工业区传来的金属味,却让人精神一振。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呼吸和步伐: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这是长跑运动员常用的节奏;步伐稳定在每分钟一百八十步左右,这是经过测算的最高效步频。让身体慢慢热起来,心率逐渐提升,肌肉从沉睡中苏醒。他能感觉到小腿后侧的腓肠肌开始发紧,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逐渐充血,胸腔的扩张变得更加充分。

    到达基地门口时,刚好七点差五分。门卫室亮着灯,一个精神矍铄的英国老头正坐在里面看报纸,是老式的纸质《卫报》,翻页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他显然已经接到通知,推开玻璃窗,核对了一下耿斌洋递过来的证件和照片,又看了看这个中国年轻人的脸,便笑容满面地放行了。

    “早啊,小伙子!”

    老头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曼市口音,有些音节含糊地粘在一起,元音拉得很长,但耿斌洋大致能听懂

    “麦克已经在里面了,他永远是第一个。祝你好运——你会需要的。”老头眨眨眼,笑容里带着某种善意的调侃,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像是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球员,知道这里的训练意味着什么。

    “谢谢。”

    耿斌洋用简单的英语回应,发音清晰但略带僵硬。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金属门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基地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开阔和专业,像是进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足球机器内部。几块标准尺寸的训练场错落分布,草皮养护得极好——即使在曼彻斯特潮湿阴冷的冬季,也保持着相当的绿意和弹性,显然是用了高质量的混合草种和精心的维护系统,可能还有地下加热设备。场边有自动喷灌设备和移动式灯光塔,一切都透着专业和效率,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远处的综合训练馆、健身房、理疗中心、战术分析室等一应设施,建筑风格简洁实用,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和灰色钢材结构,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冷静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透着一种不张扬的、专注于功能性的专业感。这里不像一些俱乐部那样追求奢华,而是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提升训练质量和球员发展上,从草皮的厚度到更衣室挂钩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

    耿斌洋按照昨天王林雪告诉他的路线,找到了主训练馆旁边的个人技术训练区。那里已经亮着灯,在一片尚未完全明亮的晨曦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灰暗画布上的一块光斑。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橡胶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全世界所有专业训练馆共有的味道,一种属于运动员的、奋斗的味道,刺鼻却又让人安心。

    场地空旷,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将每一寸人造草皮都照得清清楚楚,连上面细小的橡胶颗粒都清晰可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训练服、头发花白、身材精瘦结实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仔细地摆放着一些标志碟和小型障碍物。

    他的动作精确得像个工程师,每个标志碟之间的距离都用脚步丈量过,确保完全一致,甚至还会蹲下来,从视线水平检查排列是否成直线。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正是麦克·道森教练。他大约六十岁上下,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皱纹深刻,像是被岁月和思考刻下的沟壑。尤其是眉宇间有两道常年蹙眉留下的深深沟壑,让他看起来永远处于思考和分析的状态,仿佛连休息时大脑都在解构足球。

    他的眼神锐利,像鹰隼,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能够穿透表象、看到本质的冷静审视。在耿斌洋推门进来的瞬间,那双眼睛就已经将他锁定,然后快速地将这个中国年轻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从鞋带的系法(是否牢固且不会松脱),到背包的背带长度(是否调整到最舒适且不影响肩部活动),到站姿的重心分布(是否均匀落在两脚之间,是否略微前倾,显示出准备状态),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那目光像是在读取数据,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像是被多年的训练场呐喊磨损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耿?准时。很好。”

    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像是在发射一颗颗精确的子弹

    “我是麦克·道森。未来六周,你的个人技术教练。”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停留在耿斌洋的眼睛上,似乎在测试他的反应,看他是否会在这种直接的压力下退缩或游移。

    “放下包,热身。十分钟后,我们开始。”

    “好的,教练。”

    耿斌洋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眼神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他喜欢这种直接——没有客套,没有试探,从一开始就进入正题。这正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来交朋友,不是来体验英伦文化,是来把自己锻造成更锋利的武器。

    将背包放在场边指定的区域,那里已经摆好了水和毛巾,毛巾叠得方正正,像是酒店服务。耿斌洋开始进行系统性的动态热身。这套流程他已经做了上千遍,肌肉记忆已经形成:

    先是慢跑五分钟,让全身血液循环起来,从脚踝开始,逐渐唤醒每一块肌肉;然后是关节活动——脚踝、膝盖、髋部、肩部、颈部的旋转,每个方向十五次,幅度由小到大,感受关节囊的润滑;接着是动态拉伸——高抬腿、踢臀跑、侧向移动、交叉步、后蹬跑,每组二十米,来回两趟,模仿比赛中的各种移动模式;最后是核心激活——平板支撑六十秒、鸟狗式每侧十五次、臀桥二十次,唤醒深层稳定肌群。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认真,没有任何偷懒或敷衍。他能感觉到麦克教练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冷静地观察着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关节活动是否流畅无卡顿,拉伸是否到位不过度,核心发力是否正确不代偿。那不是评判的目光,而是分析的目光——像在观察一部机器的运转状态,检查每个零件的配合是否顺畅,是否存在潜在的磨损或偏差。

    十分钟后,热身完毕。身体微微出汗,呼吸平稳而深长,关节灵活,肌肉已经准备好了,像是上好油的精密器械,随时可以全力运转。汗水在额头上形成细密的珠,但他感觉良好,一种熟悉的、可以掌控自己身体的自信感开始回升。

    “过来。”

    麦克教练招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观察没有产生任何结论,或者结论早已在意料之中。

    耿斌洋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保持适当的距离,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倾听。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就让耿斌洋有些意外——不是他预想中的高难度的技巧练习,也不是复杂的花式过人训练,而是最基础、最枯燥的原地控球。

    “用你所有能用的部位,除了手。”

    麦克教练言简意赅,指了指地上一个用白色胶带贴出的、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圈,胶带边缘整齐,显然是刚刚贴好的

    “在这个圈里,保持球不落地,连续十分钟。脚背、大腿、胸部、头,随意组合。开始。”

    他甚至没有问耿斌洋是否明白,也没有示范,只是下达了指令,然后退到场边,双臂交叉在胸前,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开始计时。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专注,但这次聚焦在球和耿斌洋的脚上。

    耿斌洋依言将球放在圈中心,用右脚轻轻一挑,球腾空而起,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清晰的抛物线,训练开始。

    最初几分钟,他觉得这太简单了,甚至有些不解。作为职业球员,尤其是以技术和意识见长的中场球员,原地颠球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他轻松地用双脚交替颠球,球在空中划出稳定的弧线,高度始终控制在腰部左右,触球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啪、啪、啪”。

    偶尔加入大腿停球调整,感受球与大腿肌肉接触时的缓冲;再用胸部轻轻一垫,球在空中短暂停顿,然后下落,他用左脚外脚背接住,再换回右脚,游刃有余,像是在进行一种放松的游戏,一种与老朋友的无声对话。

    他的注意力甚至有些分散,开始观察训练馆的环境:

    墙上的标语是俱乐部的格言“Excellence Through Detail”(细节成就卓越),字体简洁有力;角落里的器材摆放整齐,有大小不一的标志杆、不同重量的沙袋、可调节的障碍物;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一点微弱的、奶白色的光。

    但几分钟过后,麦克教练的声音冷冷响起,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打破了他的放松状态:

    “只用你的弱势脚(左脚)。停球高度不能超过膝盖。”

    难度陡然增加,像是游戏突然调高了两个等级。

    耿斌洋的左脚技术不算差——作为职业球员,他的双脚均衡性已经远超常人,在比赛中可以用左脚传出精准的长传,也能完成质量不错的射门——但精细控制力和稳定性确实不如右脚,那种“如臂使指”的感觉要弱一些。他必须立刻调整,将全部注意力收回到那颗皮球上,像是狙击手调整呼吸聚焦于目标。

    右脚停下球,轻轻拨到左脚脚背。开始。

    第一次触球就感觉到了不同。左脚的肌肉记忆不如右脚那么深刻,神经通路似乎没有那么畅通。触球时脚腕的角度需要更精细的调整,力度需要更精确的控制,多一分力球就弹得太高,少一分力球就可能掉地。球开始变得不那么“听话”,颠到第三下时,球弹起的高度稍微高了一点,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确实超过了膝盖的预设线。

    “专注!”麦克教练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带着回音

    “感受脚踝的细微调整!不是用蛮力!用脚腕的弹性!像弹簧,不是棍子!”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他精神一凛。重新开始。这次他降低了高度,让球几乎只是贴着脚背轻轻弹起,离地面只有二三十厘米,像是在进行一种极限的平衡游戏。这样控制起来更难,因为容错空间更小,每一次触球都必须完美,脚腕的摆动幅度、触球部位、发力时机都必须精确到毫厘。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球,世界缩小到那颗黑白相间的球体,和它与自己左脚接触的瞬间。

    七分钟,耿斌洋的额头开始冒汗,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滴落在人造草皮上,留下深色的斑点。不仅仅是因为身体消耗——这种低强度的控球对体能的消耗其实不大,心率可能都不到120——更是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

    在这样一个狭窄的范围内,只用弱势脚进行低高度的连续控球,对神经的损耗是极大的。他必须屏蔽一切杂念,全部心神都系在那颗不断跳动的皮球上:

    触球部位是脚背的哪个具体位置?是靠近脚趾还是靠近脚踝?脚腕的角度是多少?是微微内扣还是外翻?球旋转的方向是什么?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下一次触球应该在哪个时机?是等球落到最低点还是主动迎上去?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处理着海量的细微信息。

    世界缩小到这个两米的圆圈,和那颗黑白相间的皮球。训练馆的其他部分都模糊了,成了背景噪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稳定而有力,像鼓点。

    九分钟,小腿肌肉开始发酸。左脚的小腿肚传来清晰的酸胀感,那是平时训练中很少会专门锻炼到的精细控制肌群在抗议——胫骨前肌、腓骨长短肌深层纤维,这些负责精细调整脚踝角度和力度的肌肉,正在承受远超平时的负荷。注意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涣散——可能只有零点一秒的走神,像是电脑屏幕的一次短暂闪烁。

    可能是想起了上官凝练今天有没有戏拍,山里会不会更冷;可能是想起了昨天和王林雪吃饭时她说:

    “哥,你得请我吃顿好的,我可是你的英国地接”

    也可能是无意义的空白——就在这一瞬间,球颠得稍微高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在膝盖以下,但轨迹出现了微小的偏差,朝着圈外飘去,像是要逃离这个禁锢它的圆圈。

    “重来。”

    麦克教练面无表情,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失望也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机器报告“任务失败”。他甚至没有说“从什么时候重来”,意思是整个十分钟重新计算。

    耿斌洋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叹气,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用左脚将球踩住,停下来,球在脚下安静了。他深呼吸三次,深长而缓慢,让有些加速的心跳平复,让有些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像是把散开的光线重新聚焦。然后重新开始计数,从零开始。

    这一次,他撑满了十分钟。当麦克教练喊出“停”的时候,那个简单的音节在耿斌洋听来如同天籁。他的左腿小腿肚已经在微微颤抖,像是过度拉伸的琴弦;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训练服贴在了皮肤上;呼吸略微急促,不是因为累,而是那种高度专注后的精神疲惫,像是刚刚进行了一场紧张的考试。他感觉大脑有点发空,同时又有点充实的眩晕感。

    “看到了?”

    麦克教练走过来,脚步无声。他蹲下身,这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动作依然灵活。他用手指敲了敲耿斌洋的左小腿肚,那里还在轻微抽动,肌肉纤维在自主地收缩放松

    “你以为的基础,和真正在极端限制下的、稳定的基础,是两回事。”

    他站起来,目光锐利地看着耿斌洋,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是灰色的宝石:

    “在高强度对抗、体能下降、精神疲惫的最后十分钟,你的弱势脚能否依旧像你的朋友一样可靠,就取决于平时这种‘无聊’训练的积累。不是你能颠球一千下,那只是马戏团把戏。而是在你累得像条狗的时候,还能用左脚精确地把球停在你想要的一平方厘米内,然后连接下一个动作。这才是职业球员和业余爱好者的区别。”

    耿斌洋心悦诚服地点头,汗水从下巴滴落。他明白了,这里的训练,不是要教他新的华丽技巧,不是要让他学会那些能在集锦里博得喝彩的花式动作,而是要把每一个看似简单的技术环节,都锤炼到在极端条件下依然能条件反射般精确执行的“肌肉记忆”。就像麦克教练说的——不是会,是可靠。在关键时刻,技术必须成为本能,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思考的选项。

    这只是开始。一个下马威,也是一个宣言:这里的训练,将剥去所有浮华,直指核心。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训练内容不断变换,像是经历了一场技术的全景漫游,但核心始终围绕着“精确”与“稳定”这两个词。麦克教练像一个严苛的工匠,用各种方式打磨着耿斌洋的每一个技术细节,不放过任何一点瑕疵。

    传球墙练习。

    一面特制的、高四米宽六米的传球墙立在训练馆一侧,墙面上布满了不同角度、不同硬度的反弹板,可以模拟各种难以预测的反弹球——有的板面是光滑的,球会快速弹出;有的覆有软性材料,球会吸能减速;有的呈一定倾角,球会改变方向。耿斌洋站在距离墙十五米的地方,麦克教练在一旁发出指令,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左脚,一脚出球,打三号区域。”

    他指了指墙上一块用红色胶带标记的区域,大约一米见方。

    耿斌洋调整站位,左脚支撑脚踩在球侧方约二十厘米处,身体略微倾斜,左脚内侧推射,动作干净。球划出低平的弧线,准确击中了指定区域——但撞在墙上的一块斜板上,反弹回来时,落点偏右了半米,不在指定的红色区域内。

    “再来。注意支撑脚的位置,你站得太开,重心转换慢了。”

    麦克教练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走过来,用脚点了点耿斌洋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用步伐量出距离

    “从这里到这里,你的重心移动需要0.2秒,太慢了。在高水平比赛里,这0.2秒足够防守球员封堵你的线路或者干扰你接球。紧凑,紧凑是关键。”

    第二次,耿斌洋调整了站距,支撑脚更靠近球。左脚内侧推射,球撞在墙上的平板上,反弹回来——落点对了,精准地落在红色区域内。但球反弹回来后的第一下停球有些生硬,球弹起的高度略高,连接下一步动作时多调整了半步才控稳。

    “停球的同时身体就要转向!”

    麦克教练立刻叫停,走上前示范。他接住球,在球接触脚背的瞬间,上半身已经朝着下一步要处理球的方向转动,脚腕有一个细微的缓冲和引导动作,球像是被粘在脚上,然后顺畅地向前拨出

    “不是停住,再看,再转!那是一二三。我要的是一二,停球和转向是同一个动作,一气呵成!球在空中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在做下一步的准备。足球是流动的,你的思维和身体必须比球流动得更快。”

    就这样反复练习。左脚、右脚、脚内侧、脚外侧、正脚背、半高球、地滚球。麦克教练不断叫停,亲自示范脚腕的角度、支撑脚的位置、身体重心的转换。他的示范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次触球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但又带着一种流畅的自然感。

    他会在耿斌洋做好一次后,立刻提出更高的要求:

    “这次用外脚背,让球带点外旋,反弹回来会往右偏,你接球前就要预判。”

    “这次传半高球,球在腰部高度,用大腿停,直接连下一个长传。”

    “不是把球传出去就行。”

    麦克教练在又一次纠正后说,他双手比划着,像是在描绘一个看不见的战术板

    “是让球以最合适的速度、旋转和线路,去到它该去的地方,并且为你下一次动作创造最好的条件。每一次传球,都应该是战术的一部分,都在为两秒后的局面做铺垫。你要像下棋一样传球,看到三步之后。”

    移动中射门。

    训练馆另一侧摆上了移动球车和可调式发球机。耿斌洋需要在跑动中接球,在最多两步调整内完成射门。麦克教练对射门脚法的要求苛刻到变态,近乎偏执。

    一次脚背抽射,耿斌洋助跑、摆腿、发力,球如炮弹般轰入球门上角。但麦克教练立刻喊停。

    他走过来,用脚点了点耿斌洋刚才站立的位置

    “停。再看一遍回放。”

    旁边的平板电脑上播放着刚才射门的慢动作,一帧一帧地分解:

    耿斌洋摆腿,触球瞬间,脚面与球的接触部位。放大,再放大。可以清晰地看到,脚背触球部位偏了一厘米——脚面没有完全包住球的中上部,而是稍微蹭到了侧面,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偏差。

    麦克教练指着屏幕,声音冷静

    “这一厘米的偏差,在三十米外可能就是门柱和球网的差别。守门员研究你的一切习惯——你摆腿的幅度、助跑的节奏、触球前视线的方向。你必须让每一次射门的准备动作都尽可能相似,但触球瞬间能有多种变化。力量、角度、弧度、甚至球在空中的摇摆,都是武器。但前提是,你的基础动作必须精确到毫米,这样你才能在精确的基础上施加变化。如果你的基础就是飘忽的,你的变化就是随机的,不可控的。”

    接着练习脚内侧推射。耿斌洋接球,调整,推射远角——球进了,角度刁钻,守门员(一个训练用的人形靶)毫无反应。但麦克教练还是摇头。

    “摆腿的轨迹不够隐蔽。你的髋部转动太明显了,就像在举一个牌子告诉守门员‘我要推远角了’。守门员在你触球前零点三秒就能判断方向。”

    他示范了一次,助跑、摆腿,动作看起来完全是要大力抽射近角,整个身体的重心、肩膀的朝向、摆腿的幅度都指向近角,但在触球瞬间,脚腕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扣动,变成了轻柔的推射,球划出小弧线,飞入远角

    “让守门员在你触球之后才知道你要干什么。欺骗性,这是射手的第二生命。”

    狭小空间摆脱。

    在一个由标志碟围成的、仅容两三人错身的狭窄空间内,进行一对一摆脱练习。空间大约五米乘五米,像一个放大的电话亭。

    对手是一个身体强壮、下脚凶狠的陪练员——后来耿斌洋知道是U23梯队的替补后卫,名叫杰克,以防守硬朗、寸土不让著称,在青年联赛里有着“绞肉机”的绰号。

    在这里,华丽的踩单车、马赛回旋用处不大,空间根本不允许做那些大幅度的动作。更多的是依靠最简洁的拨、扣、拉、抹,结合身体重心的欺骗和瞬间的爆发。像是两个拳击手在狭小的拳台上缠斗,每一寸空间都要争夺。

    第一次尝试,耿斌洋想用速度强突,接球后直接趟球,想靠第一步的爆发力硬吃。但杰克经验丰富,侧身卡位,用强壮的身体一挤,同时伸脚一捅,球被断得干干净净。耿斌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第二次,他试图变向,假装往右,突然扣向左。但杰克的腿已经提前移动,像一堵墙封住了去路,球又被捅走。

    第三次,他背身接球,想用身体倚住对手然后转身。但杰克从后面牢牢顶住,重心压得很低,手臂合理张开保持平衡,耿斌洋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球被轻松破坏。

    麦克教练在旁边看着,并不叫停,只是每次耿斌洋失误后,简短地说几个词,像是给计算机输入指令:

    “用你的眼睛和肩膀欺骗他!看右边,肩膀往右沉,他就会相信!”

    “臀部!注意你的臀部朝向!那会暴露你的意图!你想往左转,臀部会提前有细微的转动,收住!”

    “重心,先往左,再往右,让他猜!虚晃不是做样子,是真的移动重心再拉回来!”

    耿斌洋学习速度极快。他的球商本来就高,只是在细节和经验上需要点拨。第五次尝试,他接球前先看了一眼右侧,肩膀也微微向右倾斜,做了一个要向右转身的假动作。杰克的反应重心立刻跟着向右移动,左脚已经准备向右跨步封堵——但耿斌洋接球的瞬间,用左脚外脚背将球轻轻向左一拨,同时身体快速左转,右脚为轴,从杰克重心移动的反方向抹了过去,干净利落,像一把刀切过黄油。

    “好。”

    麦克教练第一次给出了肯定,虽然只是一个词,声音依然平淡,但在耿斌洋听来,却像是一个奖章。他知道,在这个严苛的老人嘴里,“好”这个评价可能相当于别人口中的“惊艳”。

    接下来的一小时,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耿斌洋不断尝试各种摆脱技巧:假传真扣、油炸丸子、克鲁伊夫转身、简单的踩单车接变向。杰克是个优秀的防守者,他的压迫让耿斌洋必须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任何细微的失误——触球稍大、重心欺骗不够逼真、转身慢零点一秒——都会被断球。

    汗水不断滴落,在人造草皮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训练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但耿斌洋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这种专注的、纯粹的、只关乎技术打磨的训练,让他想起了刚接触足球时的日子,那时没有战术压力,没有比赛胜负,只有你和球,以及如何更好地控制它。这是一种回归本源的快乐。

    上午的训练课在精疲力竭中结束。当麦克教练终于说出“上午到此为止”时,耿斌洋几乎要瘫坐在地上。肌肉酸痛,尤其是左脚脚踝和小腿,因为承受了远超平时的精细负荷,传来清晰的酸胀感,像是被细细的针扎过。

    但他精神上,却有一种充实的、不断吸收新东西的兴奋,像是干涸的海绵被浸入水中。他能感觉到,那些被指出的细节——脚腕的角度、重心的控制、视线的欺骗——正在一点点融入他的身体记忆。

    他走向场边,拿起水壶大口喝水,冰凉的水流经喉咙,滋润着干渴的黏膜。麦克教练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打印的训练笔记,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今天的要点。下午体能训练后,战术课。”

    依旧是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废话

    “午餐在球员餐厅。一点半,健身房见。”

    “谢谢教练。”

    耿斌洋接过笔记,上面用简洁的英文列出了一上午训练中发现的问题和改进方向,字迹工整:

    1.左脚精细控制稳定性不足(弱势脚低高度连续控球需加练,每日额外15分钟)。

    2.射门摆腿轨迹需要更多变化(加强脚腕灵活性训练,研究不同射门方式的髋部与肩部协同)。

    3.狭小空间摆脱时重心欺骗可以更夸张(观看录像,分析顶级球员的假动作细节)。

    4.传球后连接动作的流畅性需要提升(加强接球前身体预转向练习)。

    每一个点后面都有具体的训练建议,甚至标注了推荐的练习组数和频率。专业,精准,没有任何废话,像是一份医学诊断报告。

    午餐在基地的球员餐厅解决。餐厅宽敞明亮,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训练场,自助餐形式,食物是标准的运动营养餐,计算好了热量和营养配比:烤鸡胸肉(低盐)、蒸鱼(海鲈鱼,Omega-3丰富)、糙米、西兰花、红薯、蔬菜沙拉(油醋汁单独盛放)。味道只能说中规中矩,淡而无奇,但营养足够均衡,蛋白质、碳水、纤维比例科学。耿斌洋安静地吃完,细嚼慢咽,感受食物被身体吸收。

    期间有几个U23的年轻球员好奇地打量他,低声议论着什么,但并没有过来搭讪。他能感觉到那种淡淡的、属于不同圈子之间的疏离感——他是外来者,是短期训练的中国球员,不是这个青训体系的一部分,像个临时插班生。这种孤独感在异国他乡被放大了,语言、文化、身份的差异像一层透明的隔膜。

    但他并不介意。某种程度上,他甚至需要这种距离感,让他能更专注,不被琐事干扰。就像于教练说的:

    “有时候,孤独是顶级球员的必修课。你得学会和自己相处,和足球相处。”

    下午是体能训练。体能教练是个肌肉发达的年轻人,名叫汤姆,大约三十岁,金发,笑容爽朗,比麦克教练健谈得多。他根据耿斌洋的体测数据(之前已从中国传过来,包括最大摄氧量、无氧阈值、肌肉比例、关节活动度等)和上午训练的表现,制定了侧重核心稳定性、爆发力耐力以及针对脚踝、膝关节保护性力量的训练计划。计划详细到每组的重量、次数、组间休息时间。

    训练量很大,但安排科学,并非盲目堆砌。汤姆会在每个动作前详细解释目标肌群和注意事项,确保耿斌洋理解为什么要做这个训练,以及如何正确完成,避免受伤。

    汤姆笑着说:

    “你得知道你在练什么,为什么练,这样你的大脑和肌肉才能更好地合作。”

    “你的体测数据很棒,尤其是心肺功能和敏捷性。”

    汤姆在训练间隙,递给耿斌洋一瓶运动饮料,里面是精确配比的电解质和碳水化合物

    “但麦克告诉我,你的左脚精细控制肌群有些薄弱,所以我会加入一些单脚稳定性和脚踝灵活性的专项训练。还有,你的深蹲重量可以再往上加,但前提是动作绝对标准——我不希望你在我的训练房里受伤,也不想毁掉一个天才的职业生涯。”

    他说这话时很认真。

    力量房里器械齐全,全是顶级品牌,保养得很好。耿斌洋按照计划,一项项完成。深蹲(强调臀部发力,保护腰椎)、硬拉(注意背部挺直)、负重臀桥(激活臀大肌,预防腘绳肌拉伤)、针对大腿后侧腘绳肌的强化(北欧腿弯举,极其痛苦但高效)、核心抗旋转训练(用弹力带模拟对抗中的扭力)、单脚平衡练习(站在BOSU球上闭眼控球)……每一个动作汤姆都在一旁监督,确保动作不走形,感受目标肌肉的发力。他会用手触碰耿斌洋的臀部或背部,提醒发力点。

    “感受你的臀部!不是用腰!臀部发力!想象你要用屁股把一个重物顶开!”

    “慢下快上,控制,控制!离心阶段更重要!”

    “呼吸!不要憋气!发力时呼气!”

    汗水再次浸透训练衫,这次是力量训练带来的、更黏稠的汗水。力量训练带来的疲劳感和上午的技术训练不同——那是全身性的、深层的疲惫,肌肉在一次次对抗重量后发出酸痛的信号,乳酸堆积,肌纤维微观撕裂。

    但耿斌洋喜欢这种感觉,这是一种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进步,每一次举起更大的重量,都意味着肌肉在适应、在生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核心更稳定了,臀部的发力感更清晰了,脚踝在单脚站立时不再晃动。

    力量训练后,还有一堂战术分析课。

    在一个小型放映室里,只有六个座位,像一个小型电影院。麦克教练已经等在那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大屏幕。没有寒暄,直接开始播放剪辑好的比赛片段——不是集锦,不是精彩进球合辑,而是某些特定场景的反复播放,有些甚至是某个球员在比赛中十次相同情况的处理方式剪在一起,像是科研人员在分析行为模式。

    有时是欧洲顶级中场在由守转攻瞬间的第一次触球和观察选择;有时是防线在局部人数劣势下的协同移动:如何用站位和移动来弥补人数不足,像一群迁徙的鸟,每个个体都知道自己该飞向哪里;什么时候该上抢,什么时候该后退,决策的依据是什么;如何通过沟通和默契形成整体防守,一个人犯错,其他人如何补位;有时是前锋在越位线上下游弋的时机把握:。

    麦克教练会随时暂停,提问,声音在黑暗的放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耿,如果是你,在这个位置接球,你看到什么?有多少种选择?”

    “为什么画面里的球员选了这一种?如果你是他,你会选哪种?风险是什么?收益是什么?”

    “如果你是防守方,你会如何预判和干扰?你会放他哪一边?”

    这些问题,逼迫耿斌洋跳出“球员”的视角,以更全局的、近乎教练的思维去解构比赛。

    他需要分析空间、人员移动、传球线路、风险与收益……很多细节是他平时比赛中可能模糊感知但未曾深入思考的。他发现自己需要更快的观察速度,更广的视野,更深的战术理解。

    “这里”

    麦克教练暂停画面,指着屏幕上一个边后卫的位置,那个球员在对手持球推进时,没有选择前插支援中场,而是向内侧收拢,站到了中后卫身旁

    “他为什么选择内收而不是前插?看中场的站位,看对方前锋的移动,看球的发展方向。”

    耿斌洋仔细观察,大脑快速处理信息:画面中,本方中场已经有一人前插参与进攻,边路有空当;对方左边锋位置靠前,有冲刺空间;球在另一侧发展,但随时可能转移过来。他思考了几秒,组织语言:

    “因为中场已经有人前插了,如果他也上去,身后会留下巨大的空当。他内收可以保护肋部空间,防止对方前锋直接冲击中后卫的结合部。同时,如果球发展到另一侧,他可以快速横移补位,因为内收的启动位置比站在边路更好。”

    “正确。”

    麦克教练点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认可

    “但还有一点:看对方左边锋的站位和身体朝向。如果他前插,这个左边锋就有空间直接冲击中后卫,而且对方左边锋的身体已经侧向,随时准备启动。足球是空间和时间的游戏。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创造空间或压缩空间。好的防守者,是通过站位来让进攻者‘选择’进入陷阱,而不是被动地追着球跑。”

    这种烧脑的课程,消耗的精神力不亚于上午的技术训练。当下午的全部训练结束,走出训练基地大门时,天色已经再次昏暗下来。曼彻斯特冬季短暂的白昼,几乎全部在汗水与思考中流逝——早上七点开始,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天空是深沉的蓝灰色,云层低垂,远处已经亮起零星的灯光。

    回公寓的路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和神经的。高强度的专注学习,吸收大量新信息和新要求,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冷风一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缓慢燃烧的、满足的火焰,像是黑暗中温暖的余烬。

    他知道自己在进步。每一分钟都在进步。他能感觉到左脚的控制更稳了,射门时脚腕的感觉更敏锐了,看待比赛的视角更开阔了。这种实实在在的成长感,抵消了所有的疲惫和孤独。

    晚餐是简单的鸡胸肉沙拉和全麦意面,自己动手解决。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吃饭时,他打开手机,看到了上官凝练的回复,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那时他正在力量房咬牙切齿地做硬拉。

    “平安就好。训练辛苦吗?注意劳逸结合。山里信号时好时坏,刚下戏。想你。(附一张剧组盒饭照片,背景是苍翠的山峦)”

    照片里,她穿着戏服——一件朴素的棉布衣裳,脸上还带着妆,但眼神略显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背景是云南的山,层层叠叠的绿色,云雾缭绕,像是山水画。

    盒饭很简单:米饭、青菜、一点肉,装在透明的塑料饭盒里。但她对着镜头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努力展示着“我很好”的样子。

    看着照片里她略显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耿斌洋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一整天的紧绷似乎松弛了一些。他拍了张自己面前简陋的晚餐——白色的鸡胸肉、绿色的蔬菜、棕色的意面,摆在一个普通的盘子里——发过去:“训练很充实,学到很多。吃得没你好,但能吃饱。我也想你。拍戏注意安全,别太累。”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又看了看其他的消息。朋友圈里,芦东和孟凡雪也在云南,在爬雪山,发了些雪山的美景和两人的合影,笑容灿烂,背景是皑皑雪山和湛蓝天空。芦东还配文:

    “陪领导视察玉龙雪山雪况。”

    张浩则一如既往地晒娃,小念秋似乎又学会了新技能,视频里咿咿呀呀地想说话,小手挥舞着,张浩在画外音里激动地说:

    “听到了吗?他在叫爸爸!他在叫爸爸!虽然发音像‘趴趴’……”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初为人父的狂喜。

    俱乐部群里也在讨论着假期生活和下赛季的展望。有人发了中超新赛季初步赛程表,有人转了欧洲转会窗的传闻,有人在约年后回沪上聚餐。

    一切都井然有序,岁月静好。而自己,正在地球的另一端,进行着一场孤独而坚定的修炼,像是一个苦行僧,主动选择远离喧嚣,进入闭关。

    这种孤独感,在放下手机、面对寂静公寓时,变得尤为清晰。没有队友的喧闹,没有教练的督促,没有熟悉的城市噪音——没有沪上的车水马龙。只有自己,和窗外曼彻斯特的风声——那风声像是这座城市永恒的呼吸,低沉,绵长,带着湿冷的气息,穿过建筑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孤独。某种程度上,他甚至需要它。这让他能更专注地审视自己,消化白天的收获,规划明天的训练。他打开训练笔记和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笔记本,将麦克教练今天的要点、自己的感悟和不足一一记录下来。这是于教练教给他的习惯:“好球员用身体训练,伟大球员用头脑训练。你得成为自己最好的教练,分析自己,改进自己。”

    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几页,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取决于记录时是平静还是激动,他用中英文混合记录,有些概念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表达,就直接用英文,旁边加上注解。

    就这样,日复一日。训练、学习、吃饭、记录、与远方的人简单联系、在孤独中沉淀。日子过得单调而充实,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规律到近乎刻板。

    他的身体在适应曼彻斯特的气候和训练强度,技术细节在麦克教练的“折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细腻和稳定,对战术的理解也在不断加深。

    他甚至开始用简单的英语和基地的工作人员、U23的年轻球员进行基本交流,虽然口音笨拙,但能表达意思。

    偶尔和王林雪通个电话或见面吃个饭,听她聊聊女足训练的趣事——比如她们教练的古怪要求,或者队里哪个姑娘又闹了笑话——或者刘景明说说学业上的进展,是这段灰色调生活中难得的暖色。王林雪总是充满活力,像个小太阳,她会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哥,我今天在训练里过掉了三个人!虽然最后射门打飞了……但过程很帅!教练说我进步了!”

    然后自己先笑起来,笑声清脆。刘景明则是个稳重的男生,学金融的,说话有条理,对王林雪很好,眼神里都是温柔。耿斌洋能看出来,他是真心喜欢这个活泼开朗、有点莽撞却又真诚努力的姑娘。这让他放心不少,像是远方的家人确认了妹妹找到了靠谱的归宿。

    转眼,训练过去了十天。身体已经逐渐适应了强度,虽然每天依旧酸痛,但恢复速度在变快。技术细节的打磨开始产生质变,一些原本需要思考的动作,开始变得自动化。

    这天下午,战术分析课结束得比平时稍早一些。麦克教练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表情——如果嘴角上扬0.5厘米、眼角的皱纹稍微舒展算表情的话——对他说:

    “今天理解得不错。休息二十分钟,补充水分,然后去3号场,跟U23进行四十分钟的分组对抗。我会观察。”

    “好的,教练。”

    耿斌洋点头,内心涌起一股期待。跟队对抗是他每周最期待的部分之一,能检验训练成果,适应比赛节奏,感受真正的对抗强度。技术训练是分解动作,而对抗则是把所有零件组装起来,看看机器是否能流畅运转。

    他先回更衣室补充水分,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电解质泡腾片扔进水壶,看着黄色的药片在水里嘶嘶作响,冒出细密的气泡。

    然后换上一件干爽的训练背心,冰凉的面料贴在皮肤上,让他精神一振。更衣室里还有其他几个U23的球员在换衣服、聊天,英语混着各种口音(有伦敦的,有苏格兰的,有爱尔兰的)快速滑过,语速很快,夹杂着足球俚语和年轻人的玩笑,他只能听懂大概。

    有人提到“晚上去不去那个新开的酒吧”,有人抱怨“昨天游戏又掉段了”。他们看到耿斌洋,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但并没有主动攀谈。那种疏离感依然存在,但耿斌洋已经习惯了。

    然后走出主建筑,朝着3号训练场走去。经过基地对外开放的访客接待区和一个小型纪念品商店时,他注意到那边似乎有一小群人在参观,大约十几个人,由一个穿着俱乐部 logo衫的工作人员带领着,大多是学生模样,有欧洲面孔,也有几个亚洲人。他们正在听讲解,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的建筑和训练场。

    应该是某个学校或社团的组织参观,很常见。耿斌洋没有在意,低头快步走过,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课上分析的几个防守转换案例:如何在由攻转守的瞬间快速组织防线,形成紧凑的阵型;如何通过沟通和预判来弥补人数劣势,用集体的移动来封堵空间……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模拟场景,脚步不自觉地按照战术移动的路线走着之字形。

    “诶?等等……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一个带着点迟疑、但音调较高的中文女声,从参观人群的方向传来,清晰地穿透了下午安静的氛围。

    耿斌洋脚步未停,以为是错觉,或者是在说别人。曼彻斯特有不少中国留学生,偶尔遇到并不奇怪。他继续往前走,手指无意识地模拟着传球的动作。

    “真的是他!耿斌洋!沪上队的!”

    那个女声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兴奋,这次清晰地传入了耿斌洋耳中,并且用的是中文,在英语环境里格外突兀。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知道,如果不停下,可能会显得不礼貌,或者引起更多注意。

    参观人群里,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妆容精致、举着手机似乎正在拍照或录像的中国女孩,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和惊喜。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娇小,长相属于甜美可爱型,大眼睛,小圆脸,鼻子小巧,嘴唇涂着粉嫩的唇彩。

    但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格外明亮、甚至有些过于活跃的光芒——那是一种对关注和镜头的本能敏感,像是雷达在扫描。她的手机壳是流行的透明壳,里面塞着明星小卡和装饰亮片,在下午的光线下反着光。

    见耿斌洋看过来,女孩立刻挤出人群,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带着刻意讨好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练习过。

    “你好!你真的是耿斌洋吧?沪上队的7号!”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像是江南一带的

    “天哪,我太幸运了!居然在这里碰到你!我是你的球迷!哦不,我是中国足球的球迷!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真人!”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耿斌洋的脸,但余光似乎总在瞥向自己的手机屏幕,确保前置摄像头能拍到好的角度。

    耿斌洋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开,保持着基本的礼貌,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耿斌洋。你在这里参观?”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对对对!我是曼大的中国留学生,我们社团组织来参观这个训练基地,听说这里出过好几个英超青训!环境真不错!”

    女孩连忙说道,同时迅速将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做出要自拍的姿势,身体微微侧向耿斌洋,找到一个能让两人都入镜且自己脸显得最小的角度

    “那个……耿斌洋……不不,耿先生,能跟你合个影吗?就一张!我太激动了!我跟我爸都看中超,他特别喜欢沪上队!你是我们的骄傲!”

    她的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头,像是沸水,冒着夸张的气泡。眼神在耿斌洋脸上和手机屏幕之间快速切换,似乎更在意是否能拍到满意的照片,而不是真正的交流。她的围巾在动作中有些松散,她顺手整理了一下,确保它在镜头里是飘逸的效果。

    耿斌洋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尤其对方还是个陌生女孩,而且目的性如此明显。

    但他也不想显得太不近人情,毕竟对方自称是球迷,而且是在异国他乡遇到同胞。他记得于教练说过:对待球迷要尊重,他们是支持你的人,是足球生态的一部分。但也要保持距离,保护自己的隐私和专注。

    “可以。”

    他简短地说,站着没动,表情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他没有凑近,也没有摆出任何姿势,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女孩立刻凑近了一些,但还保持着一点社交距离,举起手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手指快速点击屏幕。拍照时,她飞快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和围巾,确保自己在镜头里是最佳状态——脸要显小,下巴要收,光线要柔和(她稍微转了转身,让自然光从侧面打来),背景要能看出是训练基地的建筑和标志,但又不能太杂乱。拍完,她立刻低头检查照片,手指滑动屏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

    “太好了!谢谢你!”

    她抬头看向耿斌洋,眼睛眨呀眨的,长长的假睫毛像小扇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新的点子

    “耿先生,你是在这里训练吗?要待多久呀?就你一个人吗?哎呀,能在英国遇到同胞真是太好了,你住哪儿呀?吃饭还习惯吗?曼彻斯特这天气可真够受的,老是下雨……”

    问题接踵而至,像是连珠炮,带着探究的意味,已经超出了普通球迷的好奇,开始涉及个人隐私。她的眼神里除了兴奋,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搜集信息的好奇。

    耿斌洋的眉头再次微微皱起。他看了眼时间,对抗赛快开始了,U23的队员应该已经在3号场热身,他不能迟到。麦克教练最讨厌不守时。

    “抱歉,我赶时间去训练。”

    他语气平淡但坚定地打断了女孩的提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感

    “祝你参观愉快。”

    说完,他对女孩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加快步伐朝着3号场走去,不再回头。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很快,带着运动员特有的节奏感。

    “啊……好的好的!您先忙!训练加油!期待你更好的表现!”

    女孩在他身后挥着手,声音依旧热情,甚至提高了一些,直到耿斌洋走远。然后她立刻低下头,再次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计划得逞的笑意。

    走到3号场边,耿斌洋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是一根细小的刺。他摇摇头,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一个热情的留学生球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国内也经常遇到求合影的球迷,签名、拍照是常态,只是没想到在英国也会有,而且还是个女孩。他隐约觉得对方的热情有点“过”,但没多想,只归因于异国他乡见到同胞的激动。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女孩——孙潇雨——在他转身后,迅速低下头,在手机相册里翻看着刚刚拍下的合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她仔细挑选了其中一张——耿斌洋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侧脸轮廓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有一种冷峻的帅气;而她自己在照片里笑容甜美,角度完美,红色的围巾在米白色羽绒服的衬托下格外显眼,背景是训练基地的现代建筑,能清楚看到俱乐部的标志。光线、构图、人物状态都无可挑剔,是一张能直接发社交媒体的“神图”。

    她打开一个常用的国内社交APP,那是她经营了两年多的账号,名字叫“小雨在英伦”,有两万多粉丝,平时发些留学日常、美食打卡、化妆品测评,互动寥寥,最多几十个点赞,评论也都是“博主好美”、“种草了”之类的套话。但这条“偶遇”动态,她有预感会不一样。流量密码,她太懂了。

    她熟练地编辑文案,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曼城足球训练基地惊喜偶遇!猜猜我遇到了谁?[偷笑][偷笑]

    没错,就是刚刚带领沪上队夺冠的中超MVP@耿斌洋

    本人!真人比电视上还要帅,气质超好!低调在这里训练,看来是要变得更强的节奏!为中国足球加油![心][足球]”

    编辑完毕,又加上了“#留学日常#偶遇明星#耿斌洋#中国足球#曼彻斯特#足球男孩#偶遇#中超”等几个热门话题标签,确保能被最大范围地搜索到。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这条动态下面开始出现点赞和评论。手机通知栏不断弹出新消息。

    “哇!博主运气太好了吧!”

    “真的是耿斌洋!他去英国训练了?是要留洋吗?”

    “博主好漂亮!和MVP同框了!郎才女貌!”

    “期待更强的耿斌洋!为国争光!”

    “背景是曼城的训练基地?他要去曼城?转会?”

    “求更多细节!他本人怎么样?高冷吗?”

    “柠檬了,为什么我在曼大三年都没遇到过……”

    点赞数迅速增长,像滚雪球:50,100,300,500……评论也越来越多,每分钟都有十几条新增。孙潇雨刷新着页面,看着迅速增长的互动数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睛里闪着光。这条“偶遇”动态,才几分钟,点赞评论数就超过了平时一周的总和。私信也开始涌入,有人问怎么去参观,有人问耿斌洋的具体情况,甚至有人问“博主是不是和他认识”。

    一种熟悉的、因被关注而带来的兴奋感和虚荣心,开始在她心中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看着耿斌洋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张合影,一个念头悄然浮现,越来越清晰:

    如果……不只是“偶遇”一次呢?

    这个训练基地,看来他经常来。而自己,作为曼大的学生,又有参观的由头……她记得社团负责人说过,如果提前申请,可以每周组织一次参观,只要人数够。她可以想办法多来几次。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将那几张合影小心翼翼地备份保存到云端相册,又截屏了动态的互动数据,发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的小号上,作为“战绩”记录。然后,她抬起头,看着3号场的方向,那里已经传来训练的声音。

    这只是个开始。一个小小的涟漪。她心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而远处3号训练场上,耿斌洋已经投入了激烈的分组对抗中,对刚才的一切浑然不觉。他穿上了象征主力队的绿色背心,和U23的年轻球员们一起奔跑、拼抢、传球。身体在对抗中迅速进入状态,训练中打磨的技术开始发挥作用。他的第一次触球就干净利落,摆脱了第一个防守球员。

    十分钟后,他在中场接球,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用了上午练习的重心欺骗技巧——摆脱了防守队员的纠缠,对方被他肩膀的假动作骗过,失去了重心。耿斌洋抬头看了一眼前锋的跑位,视野开阔,瞬间判断出线路,送出一记穿透防线的直塞球。球贴着草皮,精准地从两名后卫之间狭窄的缝隙穿过,像是经过计算,落到插上的前锋脚下,形成单刀。前锋轻松推射破门。

    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口哨声——包括几个结束参观、驻足观看的留学生。孙潇雨也在其中,她举着手机,录下了这个片段。

    “Nice ball!(好球!)”U23的教练在场边鼓掌,大声喊道。

    耿斌洋没有庆祝,只是快速回防,准备下一次防守,呼吸平稳。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鲜绿的草皮上,留下深色的印记,迅速被吸收。

    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这里是他的世界,是他能够完全掌控的领域。在这里,没有复杂的感情,没有过去的阴影,只有最纯粹的足球:空间、时间、判断、执行。

    他一个加速,追上即将出界的球,在底线附近用脚外侧将球勾回场内,动作流畅,像是身体的本能。然后抬头寻找传球点,大脑快速处理场上所有球员的位置。

    远处,孙潇雨已经收起了手机,跟着参观队伍离开了训练基地,但走得很慢,不时回头。但在走出大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3号场的方向,眼神复杂,有羡慕,有算计,也有一丝不甘。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里存着照片和视频。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曼彻斯特冬季提前降临的暮色里,红色的围巾在灰暗的背景下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训练场上,耿斌洋送出一记传中,球划出弧线飞向禁区,落点精准。

    球进了。欢呼声再次响起。

    汗水继续滴落,在灯光下晶莹闪烁。一天的训练即将结束,但汗水、孤独与那刚刚荡开的、未被察觉的涟漪,都预示着一个新的篇章正在缓缓展开。故事还在继续,在曼彻斯特灰蓝色的天空下,在训练场刺眼的灯光里,在年轻球员奔跑的脚步声中,也在某个女孩手机屏幕闪烁的光亮里。

    耿斌洋抹了把脸上的汗,望向开始飘起细雨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他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待,但他知道,他必须变得更强大。

    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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