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画正沉思间,目光冰冷,身上无意间透露出一丝丝煞气。
吴贵三人不知为何,只觉心头一凛,有溺水的室息感,看向墨画的目光更加敬畏,都不自觉止住了话头。
室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墨画回过神,看向吴贵几人,见他们脸色微白,目光惊惧,便收敛起了凶残的念力,气质浑然一转,又变得温和自然起来。
吴贵三人,这才觉得自在一些。
同时心中不由嘀咕,这位墨公子,不愧是太虚门的天骄,明明只是金丹初期,但严肃起来,那种可怕的压迫感,比起家族里一些金丹巅峰的实权长老都丝毫不逊色,也不知他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墨画也打量了吴贵三人一眼,心里还是有些意外的。
这三人平日里也是纨绔,整天游手好闲的,但身在大族内,有些事心里也是门清,只不过寻常不便说出口而已。
墨画沉思片儿,又问道:「世家内部,是不是很看不起入赘之人?」
空气安静了一会,吴贵这才开口道:「这是自然,入赘了,怎么被人看得起,世家内部,其实也有很多人反对招赘的,说些肥水流入外人田之类的话——」
「但招赘是老祖定下的规矩,每年都必须招一定的赘媚,好给家族开枝散叶,补点新鲜血液——」
吴贵还没说完,朱闲便摇头道:「不是这么简单——世家子弟,分化特别严重。」
「想往上晋升的弟子,竞争十分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惨烈,修行也极为刻苦。」
「但不想晋升,只想混吃等死的,也大有人在。寻常世家子弟,但凡灵根差点的,大多都没什么斗志,只想吃喝玩乐,花天酒地。」
「这样一来,世家肯定会渐渐没落。」
「因此,一般的旁支和小支,就急需招人入赘了。」
「尤其是,那种灵根好,有上进心,但家境贫寒的底层修士。给他们一个入赘的机会,他们就能感恩戴德,把自己的祖辈和姓氏全都丢了,来为我们世家卖命。」
「世家这边,只要偶尔给他们洗洗脑,他们就会拼命修行,做牛做马。」
「这样一来,底层修士中,但凡有些灵根好的,就会通过入赘,被世家吸收过来。」
「这些人,若是能混出头,自然心性手腕,都异于常人。但吃世家的,用世家的,老婆孩子都是世家的,从各种角度上,都被世家绑死了,离了世家,他也没了依仗,只能忠心耿耿做事。」
「若是混不出头,也无所谓,死了之后,找个地方埋了就是,族谱之上,都未必会留他的名字。」
「一些小财主,这种带资入赘的,死了之后,还会给家族「回血「。」
「所以,世家是肯定要招赘的。」
「大家各取所需,贫寒子弟,需要世家的名望和托举。世家也需要吸收人才和资产。
「一般嫡系子弟,或许看不起这些入赘的修士,但家族的高层,其实反而很喜欢这些赘婿——」
毕竟是累死不偿命的牛马,或者是吃绝户的耗材。
墨画目光微凝。
入赘豪门,鲤跃龙门,看似令人艳羡,但现实却冰冷且残酷得多。
这个世上,本就没什么馅饼。任何好事,背后都标注着代价。
墨画想了想,又问起一件事,「后士城的道廷司,势力应该很大吧。」
道廷司,是道廷用来钳制各方势力的。各方势力越强,道廷司的势力,也必须越大。
后土城的形势,自不必说,地宗是庞然大物,其他后土四大世家,也都是富甲一方的豪门。
那后土城的道廷司,必然也要极其强大,才能与地宗和各大世家相抗衡。
否则整个后土城,早就是地宗的天下了。
吴贵三人,知晓墨画不凡,彼此也算不打不相识,关系也还挺熟,因此存了讨好的心思,有些话也就没顾及了。
本来他们知道的,也不算是什么机密。
能告诉墨画,反倒显得他们有本事。
因此朱闲便为墨画解释道:「后土城的道廷司,势力虽大,但管不了什么事的。」
「地宗太强,与各大世家,又盘根错节,根深叶茂的。道廷司的手,根本插不进来。
「平时一些道廷的政令,也都要地宗点头,才能推行得下去。」
「否则,一旦地宗和各世家不同意,各种阳奉阴违,那道廷司的政令,也就是一纸空文。」
墨画眉头微皱,「道廷会允许?」
朱闲道:「道廷自然不可能允许,但山高皇帝远,隔着大州界,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也不好过多干涉。」
「坤州的历史上,倒是有过几次大事,地宗闹得太出格了,遭到了道廷的严厉制裁。」
「但也就制裁个几年,顶多十几年而已。」
「过个几十年,道廷的威严淡去了,地宗仍引旧自行其是。」
「至于后土城道廷司,也是左右为难——」
「道廷上面严打了,有人下来撑腰了,他们还能硬气一点。」
「一旦风头过了,道廷的高层走了,道廷司还不是,要看地宗眼色行事?」
「何况道廷司内部,也不是铁桶一块」
朱闲摇了摇头,「不少执司,也就是有个编制,混口饭吃,俸禄也就那么一点,一个月一万灵石不到,跟地宗玩什么命?」
墨画微微颔首,又问道:「那这么说,燕子街,吴家分支灭门的事,道廷司其实不太会查到底?」
朱闲点头道:「除非他们有油水可捞,不然顶多也就是敷衍一下。」
一旁的晋安,不知想到了什么,此时却忽然摇头道:「也不一定,我有一位族兄,在道廷司混差事,听他说,风向又变了,上面开始严查了,最近道廷司也来了位狠人——」
「狠人?」
「嗯。」晋安道,「是上面派过来的,行事很苛刻,手段也很强硬。这事最好别落在他手里,不然估计不会善了——毕竟死这么多人,也约等于半个灭门案了,还是挺严重的。」
吴贵问道:「道廷又派人了?」
晋安道:「常事罢了——」
「偶尔总归要打压一下,不然地宗真的「太上不知有之」,道廷的威严何在?就不知这次,是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了——」
墨画眉头微皱。
大势力争权,还是很复杂的,争端不休——不会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到后土城之后,和道廷司几乎没什么交集,因此对此地道廷司的情况,并不了解。
只不过,单从吴贵这几人的聊天也可知,后土城的道廷司里,恐怕也是一滩浑水。
整个坤州的局势,各方势力绞在一起,前途晦暗难明。
吴贵几人,也未必知道内情,只不过他们是世家子弟,多少能听到一些风声罢了。
之后墨画,又跟吴贵几个人闲聊了一会,听了不少小道消息,见时间不早了,这才想起自己到这是做什么的来了。
墨画问吴贵:「要不,我们打一场?」
吴贵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打,不打,不打。」
墨画遗憾,「那我去找别人打了。」
吴贵三人忙不迭道:「好,墨公子请便。」
墨画便跟三人告辞了,离开了雅间,去大厅找人切磋去了。
整个后土城,那么多世家子弟。
墨画只要稍微嚣张点,放点狠话,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有的是人想上来揍他。
当然,得是初来乍到,不熟悉论剑道场行情的那种世家子弟才行。
东城的论剑道场中,但凡混得久点的,都知道墨画的名头,知道这位墨公子,是位擅用火球术,可为化腐朽为神奇的法术高手,不会被他的外表所蒙蔽,轻易跟他动手。
只有愣头青,才会上墨画的当。
但后土城,那么多人,最不缺的就是愣头青,和大冤种。
因此,墨画花了两个时辰,打了三场斗法,就赚了十八万灵石。
这个赚灵石的速度,也很快了。但问题是,不能经常用。
就像「钓鱼」一样,如果天天来钓鱼,鱼儿聪明了,就不上钩了。
只能偶尔钓一次,这样鱼儿咬钩咬得快。
真要天天来,可能一只鱼儿都钓不到了。
赚了灵石后,墨画也就不耽搁了,回到了小福地,将这十八万灵石,全都吞了进去。
灵力如河流,涌入墨画的经脉,被十二经饕餮灵骸阵吞噬。
墨画也终于补全了,他的第三条手太阴心经灵骸。
第三条灵骸补全之后,墨画身上的蓝色的饕餮纹,瞬间又是一闪,颜色也变得更深,凶性也更内敛,仿佛真的有某种灵力凶兽,渐渐苏醒的感觉。
只不过这种感觉,也只出现一瞬,而后又彻底消失。
墨画和之前一样,除了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变得更多了一些,也没有其他特殊的变化。
至于灵力多了多少——
墨画倒不太好准确地估量,因为他还不曾真的跟人拼尽全力地动过手,在斗法场跟人斗法,他也不曾用过全力。
只能凭感觉大致判断,自己现在的灵力量,应该不低于一般的上品金丹修士。
当然,只是灵力的存储量,灵力周天数还是没变。
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灵力量,指的是体内总灵力的多寡。周天数,决定的是一次性释放法术的灵力上限。
通常修士,周天数就是灵力量,二者是大致相等的。
但因为墨画内置了一副饕餮灵骸,所以他的实际灵力量,远超过他的周天数。
但又因为,墨画只是通过灵骸,增加了可调度的灵力量,其周天数并没有变多,所以单次法术的灵力上限,被锁死了。
在饕餮灵骸的增幅下,他灵力量虽多,但也还是只能释放,小周天数的基础法术。
灵力量,周天数,法术品阶,单次释放的灵力上限——等等,这些都是金丹境灵修,要深入研究的东西。
只可惜墨画现在,重心还是在阵法上。
这些法术上的学问,得后面有空了,或者有机会了,再慢慢研究。
养完第三条灵骸,后面第四条灵骸,八百万的缺口,就是一个「大工程」了。
但只要补足了这个灵骸的缺口,金丹中期境界,几乎就近在眼前了。
墨画既觉得有些棘手,又隐隐有些期待。
不过在此之前,吴贵三人说的,道廷司的事,也让墨画有些在意。
此事也关系到林游方。
再怎么说,林游方也是通过御鬼左道,杀了吴家旁支那么多人。
道廷司若不深追究,敷衍了事还好。
真追究起来,林游方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道廷司庸碌无能,仅限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一旦有利可图,道廷司的酒囊饭袋,瞬间就会成为狡诈的「鹰犬」。
这点墨画深有体会。
墨画想了想,便约了林游方,在富贵楼见了一面。
富贵楼的密室里。
墨画戴着鬼面具。
而对面的林游方,还是那副脸色苍白,命不久矣的样子,但气色比起之前,到底是好了一些。
可见这段时间,他的确是安心养伤了。
墨画微微点头,问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林游方沉思片刻,叹道:「若无前辈援手,晚辈报仇无望,性命也没了。如今苟全性命,全赖前辈恩义,晚辈想将伤势养好,为前辈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偿还前辈的大恩,之后的生死,便听天由命吧——」
墨画沉吟道:「道廷司那边,有可能查你。」
林游方道:「无妨,左道之术,道廷司那帮庸才,看不破的。」
墨画道:「若看破了呢?」
林游方淡然道:「便是被道廷司抓去,也不过一死而已。晚辈大仇得报,早已看淡生死。若真有那一日——」
林游方又看了墨画一眼,认真道:「晚辈落入道廷司之手,定会自我了结,不会给前辈您添麻烦——」
墨画心中叹气。
重情重义是好事,但这样的人,偶尔脑子也容易犯笨,遇事不知思量,不懂变通。
墨画直接便道:「你回大灵田界。」
林游方微怔,皱眉道:「晚辈——想报答前辈的恩情。」
墨画摇头,「你现在报答不了我,留在后土城,只会添麻烦,等你养好伤再说。」
林游方面色迟疑。
墨画问道:「你在大灵田界,没有牵挂的人了么?你师父?你妻子的坟,也在大灵田界吧,你不想回去看看?」
此言一出,林游方果然面色微变,踌躇片刻后,便点头叹道:「好,便依前辈。」
墨画问:「灵石有么?」
修士来往奔波,灵石是必不可缺的。
林游方有些沉默。
墨画便看出,他没灵石,不由奇怪道:「上次盗墓,每人一百三十万灵石,赵掌柜没给你?」
林游方叹道:「赵掌柜给我了,我没要。我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那些灵石,而且,那些灵石,有锦儿至亲的因果——」
墨画道:「一码归一码,该你的灵石,你拿着便是。灵石是给活人用的,你为你的妻子报了仇,也还要好好活下去才是。」
林游方叹了口气,道:「前辈说得是。」
墨画便喊来赵掌柜,让赵掌柜把灵石给林游方。
赵掌柜倒也不是,刻意想克扣林游方的灵石,只不过他做生意习惯了,下意识心疼灵石,给出去了会很肉疼,所以林游方不要,他也算求之不得。
但现在既然墨画开口了,那也就没办法了。
赵掌柜便忍着肉疼,又取了一百三十万灵石,给了林游方。
墨画道:「你用这些灵石,买些上等丹药灵物,好好养伤,保全性命。多余的灵石,用作盘缠和修行的用度,其他事,等你伤好再说。」
林游方捧着沉甸甸的灵石袋,心中滋味难言,只恭敬道:「游方,多谢前辈照拂。」
墨画又澄清了一遍,道:「我不是前辈,下次不必喊我前辈。」
林游方拱手道:「好的,前辈。」
墨画叹气。
随便吧——
之后林游方,便告辞离开了,按照墨画的吩咐,启程回大灵田界了。
大灵田界地广人多,鱼龙混杂,后土城道廷司,估计也不好大海捞针一般去查他。
就算去查,一般人应该也没那个能力。
送走林游方后,赵掌柜忍不住盯着墨画看,心里嘀咕,这墨公子对这姓林的这么好,莫不是要养「死士」给他卖命?
他这手腕和魄力,也太不一般了。果然,人不可貌相,小白脸不可斗量。
墨画淡淡看了赵掌柜一眼。
赵掌柜心头一跳,忙笑道:「墨公子,要不要再喝杯茶?」
墨画沉思片刻,摇头道:「不必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都是熟人,赵掌柜也不假客套挽留了,只道:「那我送您。」
「嗯。」墨画点了点头。
之后墨画取下鬼脸,重新换回了原本的装束,随着赵掌柜便下楼了,同时一边走,一边思考后土城和道廷司的事。
走着走着,墨画忽而一怔,发觉有一道略显炽热的目光,正在看着自己。
墨画转过头,迎着目光看去,便见不远处的大厅中,一个一身朱衣,目若点漆,还略带着点娃娃脸的玉冠少年,正在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墨画微怔。
而察觉到墨画看向自己,这少年不但不避让,反倒目光越来越明亮,最后一脸惊喜道:「小师兄?!真的是你?!」
墨画愣了一下。
这么亲热地喊自己小师兄,那这玉冠少年,是自己的小师弟?
墨画忍不住,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少年的面容,心中咯噔一跳,道:
完蛋了。
这是哪个「小师弟」?自己好像真的,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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