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靠回沙发靠背,开始一条一条地跟他分析,语速不疾不徐,剖开了苏白念过去十个月里犯下的每一个致命错误。
“什么是打碎别人的饭碗?我举几个例子,这些例子全都是你这十个月里亲身做过的,你听完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苏白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想反驳,想说标准就是标准,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哪里需要这么拐弯抹角?
但陈阳的话像一根绵里藏针的线,刺进他心里之后他才发现那针上串着的道理他无法反驳——结果一样,路径不同,一个树敌,一个交友。他苏白念一辈子只选了一条路径,从来不知道还有另一条。
“比如你在去地方那次,那个古建筑群人家文物局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做普查、整理资料、往上面汇报,市里领导对这个项目抱着很大的期望,指望着申请到省里的专项资金,把这个古建筑群变成旅游名片。”
“你倒好,到现场转了一圈,开口就是结构腐朽率超过百分之六十,建议不列入抢救性保护名单。”
“后来的结构检测证明你说得对,你的专业判断是精准的,这是你的本事我不否认。”
陈阳拍着手,看着苏白念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句话就把人家几个月的工作全废了,把市领导的期望全打碎了,把整个地方的旅游局、省里文物局的脸都摁在地上踩了一遍。”
“结果呢?项目保住了科学标准,但你把人得罪死了。”
“你应该怎么做?”
陈阳用手点点桌面,“你到了现场,看到问题,可以先把评估意见压一压,不要当场说结论,回来之后把报告往局里一递交,跟郑局他们商量怎么处理,同时在私下里给文物局一个缓冲和调整的时间,让人家有台阶下,有面子留。”
“最后的决定依然是基于科学评估,但过程是给人留了余地。你一句话砸下去,事是办成了,人也全没了。”
“你图的什么?图自己痛快?”
苏白念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想到了那位旅游局长那双愤怒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想到那人拍着桌子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凭什么一句话就否掉我们几个月的工作”。
当时他觉得对方是无理取闹,是外行胡搅蛮缠,现在被陈阳这么掰开揉碎了一讲,他才忽然意识到——对方愤怒的也许不是他的专业判断,而是他把人的努力和价值全部否定了的方式。
陈阳看他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于是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前面的例子,都是你对同事、对下级单位,影响当然不好,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真正让你在江东省文物局混不下去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件事犯的错误,比前面所有事情加起来都严重。”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苏白念抬起头,他知道陈阳指的是什么——那份跳过所有人直送省领导办公桌的二十页资金分配报告。
那是他在这十个月里做过的最大的事,也是他认为自己做得最正确的事。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对这件事反应那么大,包括一直还算克制隐忍的郑国栋都气得拍了桌子。
“那份资金报告。”他说。
“没错。”陈阳点点头,“那份资金报告的内容,我跟你说实话,我看过。”
“你说江东省文物保护专项资金分配存在‘撒胡椒面’式的问题,说真正需要重点保护的文物项目得不到充足资金,而一些文物价值不高、保护紧迫性不强的项目年复一年地消耗着有限的财政资源——你说的对,分析得也到位,我陈阳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你写这份报告花了多少心血。”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你犯了体制内做事最大的一个忌讳。”
陈阳伸出一根手指,在茶几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忌讳打上一个血红的着重号。
“不要隔着锅台上炕!”
苏白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个词对他这个一辈子泡在学术圈和专业技术领域的人来说有些陌生,他大致能猜到意思,但他更想让陈阳把话说透。
陈阳看出了他的困惑,解释道:“锅台是灶,炕是睡觉的地方。”
“在我们北三省,你做饭得在锅台上做,做好了端到炕上吃,这是正常的流程。”
“什么叫隔着锅台上炕?就是你绕过灶台,直接把生米端到了炕上,越过了所有中间环节,打破了整个流程。”
“在体制内,每个层级都有每个层级的位置和职能,科长对处长负责,处长对局长负责,局长对省厅负责,省厅对省领导负责——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每个人都要在这条链条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做自己该做的事。”
“你那件事,是怎么做的?”陈阳逼视着苏白念的眼睛,“你写了一份资金分配格局的敏感报告,没有征求任何科室的意见,没有经过正常公文流转程序,没有让郑国栋过目,没有上报局党组讨论,而是直接打印出来,亲自送到了上报了!”
“你想想——郑国栋是从上级领导秘书电话里才知道这件事的,那种感觉你懂吗?”
陈阳轻轻用手拍着桌面,“他是一局之长,按级别他是你的顶头上司。”
“结果他手下的人做了一件影响全省的事,他这个局长居然是从省领导那里听说的,你让省领导怎么看他?”
“这个局长在上级领导眼里不就是是个摆设么?那要他有什么用?”
“你不但把自己的仕途毁了,还把郑国栋的仕途毁了!”
苏白念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陈阳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他始终不愿面对的那个伤口。
他确实想过程序的问题,但他当时觉得程序太慢、效率太低,等报告走完所有流程再报上去,省里的专题会早就开过了,资金分配方案早就定了,再改就来不及了。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孤胆英雄,当成唯一有勇气打破官僚主义壁垒的人,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他打破的壁垒背后,站着多少人,倒掉了多少人的椅子。
陈阳摊了摊手,“解决事情的办法有很多种,你选了那条最直接最痛快的路,然后把所有人都推到了你的对立面。”
苏白念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老板,”苏白念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陈阳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苏专家,今天晚上我来你家之前,对你的印象只是一个‘难搞的刺头’,一个让所有人头疼的麻烦制造者。”
“但现在我不这么看你了,你这个人,有真本事,有真风骨,有一颗想做事的心。”
“你缺的不是能力,不是热情,而是方法——”
说着,陈阳直接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在一个复杂的组织里既能做成事、又能保全自己的方法。”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你讲过,你领导郑国栋不会跟你讲,他只想管住你;你同事刘长林孟成业不会跟你讲,他们只想躲着你;你之前的上级领导更不会跟你讲,因为你对他来说只是工具。”
说着,陈阳轻轻耸了一下肩膀,“那只好由我来说了——虽然我今天才认识你,但我陈阳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被人当成垃圾扔在墙角,就觉得可惜。”
他走向玄关,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苏白念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坦诚的温度。
“你刚才说你动心了,我听得出来那是真心话。”
“你不愿意离开体制,不愿意放弃壁画,不愿意辜负国家对你多年的培养,这是你的风骨,我佩服。”
“但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你记住——不管你将来是留在文物局也好,回京城也好,甚至哪天想通了来找我陈阳也好,这些话都管用。”
陈阳抬手指了指苏白念,“你永远要记住,捧好自己的饭碗之前,先看看周围有多少人端着碗吃饭。”
“你不碰别人的碗,别人就不会抢你的筷子,这是一个最古老的生存法则。”
苏白念也站了起来,跟到了玄关,他看着陈阳,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倔强和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被搅动过后尚未平复的波澜。
陈阳在短短几个小时里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把他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了分析给他听,然后又给了他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出路和一套他从未学过的生存法则。
这种被人彻底看穿又被真诚对待的感觉,对苏白念来说,是生命中极为罕见的经历——罕见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罕见到他觉得自己欠了这个人一个交代。
“陈老板,你刚才说,要教我在江东省怎么站稳脚跟。然后呢?”苏白念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名片上移开,重新落在陈阳的脸上,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极微弱的期冀,像是冬天里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火苗,“站稳之后呢?”
陈阳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听到这个问题,他停住了动作,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鼓励,有期待,也有一点看穿了对方心思之后的了然。
“站稳之后,你的天地就不止江东省了!”
“京城那边,人事总在变动,领导总在轮岗,当初把你弄下来的那个人,他的位置也不是铁打的。”
“再说了,”陈阳回头冲他一笑,轻轻拍拍胸口,“我师叔可是海外流失文物办公室主任,你能确保,没有壁画被割裂,流失到了海外?”
说着,陈阳拉开门,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昏暗的声控灯光,冲苏白念最后笑了一下。
“尽人事,听天命!”
“对了,后天的鉴定专家会,别忘记参加!”
走廊里响起陈阳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苏白念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茶几上,陈阳喝过的那杯水还剩下半杯,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头顶那盏昏暗的吸顶灯,泛着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用指尖压着,缓缓地转了一圈。名片的正面是陈阳的名字和头衔,背面没有印任何文字,只有一行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手机号码,笔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陈阳当场写上去的。
“海外文物流失回来中心办公室主任……”苏白念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这几个字,他知道陈阳在告诉自己什么,真的有机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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