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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643 章 祸从口出

    "直娘贼的——"

    他弯腰捡起刀,收刀入鞘。动作僵硬,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毛让拔了个干净,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鸡冠耷拉着,翅膀拖着地,走起路来一步三晃,像喝醉了酒,可他一滴酒都没沾。

    他锁上牢门,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石阶往上走,空气一层一层地变,湿气退了,腥气淡了,那种黏在喉咙壁上的稠,也一点点地薄了,像一层被阳光晒干的浆糊,起了皮,卷了边,一片一片地从嗓子里剥落。

    他走了三十级石阶,闻到了泥土味。

    不是地牢里那种腐烂的泥,是雨后地面上那种活的泥,带着草根和蚯蚓的腥,闻着让人想打喷嚏。

    四十级,闻到了风。

    风从出口处灌进来,凉飕飕的,刮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刮得他面皮发紧。

    地牢里没有风,地牢里的空气是死的,不流动的,像一潭放久了的水。

    此刻这股风,是他进地牢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活的东西。

    五十级,他看见了光。不是火把的光,火把的光是暖的,摇的,像一条蛇在墙上爬。

    这道光是冷的,静的,从出口处直直地切进来,像一把刀,把甬道劈成了两半,前面是亮的,后面是暗的。

    他踩进了那道光里,靴底的泥水印在了干净的青砖上,像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此地有人来过"。

    他眯了眯眼,眼睛让光刺了一下,酸得流泪。

    他在地牢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瞳孔已经放大了,此刻骤然见光,视网膜上炸开了一片白,白里头有几个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水里的月亮。

    等那片白散了,他才看清了那三个影子。

    潭王朱梓,湘王朱柏。还有赵好德。

    三人的影子让出口处那盏风灯一照,拉得老长,像三道歪歪扭扭的墨痕,从墙根一直拖到石阶上。

    潭王的影子最短,他站在最前面,挡住了另外两个人,像一面挡风的墙。

    湘王的影子不长不短,他站在潭王身后,半边身子让潭王挡住了,只露出一个肩膀和半张脸的轮廓。

    赵好德的影子最长,他站在最后面,弓着腰,拄着竹杖,像一棵从根里烂了的老树,树影拖在地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风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三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三个正在跳舞的鬼。

    徐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膝盖磕在石阶上,"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敲一面鼓。

    鼓面是石阶,鼓槌是膝盖,这一跪,跪得实实在在。

    "卑职见驾来迟,还请二位殿下恕罪。"

    他事无巨细,将刚刚在地牢中发生的一切,从疯和尚直呼其名,到翻出他爹的旧案,再到"定妃娘娘还活着"那句话,一五一十,如实禀报。

    一个字都没隐瞒。

    不是不想隐瞒,是瞒不住。

    潭王和湘王就在地牢外面,里面的动静,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地牢的墙壁是石头砌的,石头传声,比木板还清楚。

    每一个字,每一声笑,每一声怒喝,都像一条蛇,顺着石壁爬出了地牢,爬到了三人的耳朵里。

    "徐爱卿免礼。"潭王装作大度,摆了摆手,那只白白胖胖的手在风灯下像一只白面馒头,"刚才里面的动静,本王跟十二弟都听到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他的眼睛不平淡,那双眼睛在风灯的阴影里闪着光,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又亮又圆,可那亮的底下,有一层更深的东西,暗流涌动,像冰面下的河水。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赵好德。

    目光里多了一丝试探,那种试探不是问问题,是看对方的反应。

    像打牌的时候,你甩出一张牌,先看看对家的脸色。

    脸色不动,牌可能比你的大;脸色动了,牌可能比你的小。

    赵好德的脸色,不动。

    "赵先生,你觉得此人是二哥假扮的吗?"

    赵好德轻轻摇头,眼神有些复杂。那种复杂,不是看不透,而是看透了却不敢说。

    像一间屋子里摆着一具尸体,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人敢开口。

    因为谁先开口,谁就是那个"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人。

    "启奏殿下,那和尚不知敬畏,满口疯言疯语,依老臣之见,他应该是真的疯了。"

    湘王也附和道:"赵老大人所言极是,本王也觉得那人不似伪装,应该是真的疯了。"

    两个人,一个说"疯了",一个说"疯了"。

    可潭王不信。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倘若他是真疯,又怎么会知道本王母妃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忽然凝住了。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突然让人盖上了锅盖,蒸汽还在里面翻涌,但表面上看起来,一片死寂。

    风灯的火苗都不晃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似的。

    朱柏暗暗叫苦,八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没把门。

    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藏不住事。

    跟父皇一个德行,多疑,暴躁,但城府浅得像一层水,一眼望到底。

    水底有什么鱼、有什么石头、有什么烂泥,看得一清二楚。

    他赶紧凑到潭王耳边,压低声音提醒。

    嘴唇几乎贴着潭王的耳垂,气息喷在潭王的耳廓上,痒痒的,像一只蚂蚁在爬:

    "王兄莫要忘了,隔墙有耳。

    我跟你在院子里那样大声讲话,莫说是这个疯和尚一直躲在墙上偷听,恐怕王兄府中上上下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朱梓脸色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嘴唇动了两下,像一条搁浅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喘不上气。

    因为朱柏说的是事实,他跟湘王在院子里大吵大闹,什么话都往外蹦,什么底都往外掏。

    "小娘养的"、"壮阳药"、"姚广孝",哪一句不是要命的?

    别说一个躲在墙上的疯和尚,就是院外路过的更夫,都未必听不到。

    他这人就是这样,心直口快,胸中毫无城府。

    迟早藏不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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