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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760 章 放心,我不白住

    "今晚先借宿,明天再说,今晚我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李兄,你不会连一宿的房钱都不肯替我出吧?

    我大老远跑来给你儿子买羊奶,跑了好几个村子才找到一头有奶的羊,你总不能让我睡在马背上吧?

    我那匹马的背又硬又窄,垫了毯子还是硌得慌,睡一宿明天腰都直不起来了,到时候腰疼得走不了路——

    到时候你可背不动我,我比你家二宝重多了。

    你放心,我不白住,我这人不白占便宜。

    明天一早,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告诉你,从头到尾讲清楚。

    比如那方金印是怎么到黄福手里的,是谁交给他的,黄福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

    比如老和尚到底在布什么局,他到底想干什么;

    再比如——"

    他顿了顿,眨了一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颧骨上:"六爷的兵到底什么时候到长沙,来了多少人,驻扎在哪。这笔交易,不算亏吧?"

    李友直愣愣地看着这个在月光下眨眼睛的年轻人——

    他眨完眼之后还咂了咂嘴,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刚才那壶羊奶的腥味还在舌头上,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蠢事——

    在城门口收黑钱、跟老和尚搭话、带着全家跑路——

    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早上喝那碗茶来得蠢,蠢到家了。

    可他又忽然觉得,也许这不是蠢。

    也许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在做一件对的事,一件他自己选的事,而不是被人推着走。

    也许冥冥之中,他就是该在这条路上遇见这个人,该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

    也许那座城门口的十年,他不是在当差,他是在等——

    等一艘船,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他自己选一次的机会,就像赌桌上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一副好牌。

    杜氏在石阶上又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二宝已经喝饱了奶在她怀里重新睡熟,她的目光在李友直和那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把二宝往怀里紧了紧。

    她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她认得丈夫的背影——

    李友直站在那里,后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不像害怕,倒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把朱樉半旧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也把他那句"明天再说"吹散在无边的夜色里,话音被风扯成碎片,飘向山谷深处。

    岳麓山腰的这座千年古刹依然沉默着,山门紧闭,石阶冰凉,只有月光还亮着,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一清二楚,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大宝趴在母亲膝盖上睡着了,嘴里还在嘟囔着"天地玄黄"四个字,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

    杜氏低头看着怀里的二宝,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又抬头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眼底那一丝警觉慢慢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是认命,也许是信了他一次;

    而李友直站在月光下,看着眼前这个打完哈欠又开始揉肚子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今晚这场逃亡,已经到了一个他根本逃不出去的转折点上,像是走到了悬崖边上,前面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也不想逃了。

    他甚至有点想知道,明天一早,这个人到底会告诉他什么,那些话会不会让他的人生彻底翻个面。

    也许那些话会让他后悔一辈子,也许不会,也许听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但至少——

    那是他自己选择去听的,不是被人塞进耳朵里的。

    小舅子的死讯传到潭王府的时候,朱梓正在书房里看一卷《湖广舆图》。

    图纸是去年从武昌府抄来的,边角已经起了毛,墨迹也有些褪了色,陈旧的纸页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那是书架底层压了太久的味道,每一次翻动都能抖落几粒细小的尘埃,在从窗纸透进来的阳光里浮游飘荡,像一群极小的金色飞虫。

    他盯着图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湘江看了半天,目光从长沙顺流而下,一直飘到洞庭湖,又从洞庭湖溯江而上,飘到武昌、黄州、九江——

    那些地名像一颗颗棋子一样落在纸上,彼此之间隔着弯弯绕绕的水路和山路。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线,从长沙出发,沿着湘江往北走,在洞庭湖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也没在意,随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

    他在想别的事。

    於琥那个小子,上个月还在信里说宁夏的枣子熟了,要给他姐捎一筐来。

    信写得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越来越潦草,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事一样,有一行字的尾巴还拖得老长,眼看着就要划出纸边了。

    朱梓当时还笑他,说这小子当了几年官,字还没练好。

    他把信收进抽屉里,想着过两天再回。

    过了两天,又过了两天,那封信一直没回。

    现在他再也回不了了。

    他合上舆图的时候,手指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

    他想起於琥小时候第一次来王府的样子。

    那孩子才十岁出头,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绞在背后,拧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指头拧断一样。

    他姐姐去拉他,他还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身子晃了两晃才站稳。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连门槛都不敢迈的孩子,后来会去宁夏带兵打仗?

    那个说要给他姐捎枣子的人,那个信里喊“姐夫你放心”的人,那个在银川卫的营帐里写信骂“宁夏的羊肉太膻了”的人,现在没了。

    朱梓把那卷舆图卷好放进书架里,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气。

    那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绕了一圈才散尽。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一路小跑回了寝殿。

    跑过回廊的时候袍角被风吹起来,扑在膝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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