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照出门第三天,回来了。
进山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把布包放下,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裴清给他倒了水。
老关照喝完,看了看四人,说,“沈长老,动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怎么动的?”裴清问。
“他私下召见了,门里的一个执事,”老关照说,“那个执事,是专门管档案记录的。沈长老让他,去查三年前,无极那件事的案卷。”
沈无极听到“无极”两个字,身体微微直了一下。
“案卷还在?”裴清问。
“在,”老关照说,“青云门的规矩,所有处置,不管大小,都有记录存档,不会销毁。沈长老去查那份案卷,是想看,当年走的程序,有没有问题。”
“有没有?”
“有,”老关照说,“那个执事查了之后,发现,当年那份处置记录,走的程序,有几处,是不符合门规的。一是,没有调查期,直接定了结论。二是,当时主持这件事的,是慕容华,但沈长老作为最高长老,没有被知会。按规矩,这种涉及除名的处置,最高长老,必须知会。”
“当年慕容华绕过了沈长老,”裴清说。
“是,”老关照说,“沈长老看到这两处问题,当场让那个执事,把这份案卷封存,不得外传。”
“封存,是什么意思?”顾行问。
“意思是,这份案卷,要作为重新调查的依据,”裴清说,“一旦封存,任何人,不经沈长老允许,不得查阅,也不得修改。”
“那接下来,沈长老会怎么做?”沈无极问。
老关照想了一会儿,说,“我那个老朋友,没能直接听到沈长老说什么。但那个执事事后对他说了一句话。那个执事说,沈长老看完案卷之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长老问,'顾行,现在,在哪里。'”
顾行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他在找我,”顾行说。
“是,”老关照说,“沈长老问顾行在哪里,说明他已经把押送的事,和三年前的案卷,连在一起了。他知道,顾行,是这件事里最关键的人证。”
“那我,需要,去见他吗?”顾行问,声音有些不稳。
“不是现在,”老关照说,“沈长老现在,还没有走到,能公开保护你的那一步。你现在去了,风险比待在这里大。”
“那他找到顾行之前,会怎么走这件事?”裴清问。
“他会先,在门里,做一些准备,”老关照说,“把对他有利的人,安排到关键的位置上。同时,他可能会,找慕容华谈话,试探一下,慕容华,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试探慕容华,”裴清说,“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沈长老,走的路,和我们不一样,”老关照说,“他是门里的人。他不能,绕开慕容华,自己把这件事,掀开。他需要,给慕容华一个机会,自己说清楚。如果慕容华,在他面前,把这件事,说圆了,那沈长老,就算知道有问题,也不能,单凭他自己,直接动手。但如果,慕容华在他面前,说不圆,或者,主动,做出什么,不该做的应对——”
“那就是,慕容华自己,露出破绽,”王也说。
“对,”老关照说,“沈长老,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慕容华,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就是那个理由。”
“慕容华,会露出破绽吗?”沈无极问。
“看他,收到了什么消息,”老关照说,“如果他知道,顾行逃了,证词,已经送到沈长老手里,他现在,应该,非常不安。不安的人,在面对沈长老的时候,很难,做到,完全,不露出任何痕迹。”
屋里,几个人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一圈。
王也感知了一下,老关照身上那件真实。这几天出门回来,那件真实比出门前,多了一种走动的感觉。像是一个,原本静止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开始有了波纹。
第四天,山谷里照常过日子。
但裴清明显,比之前,话少了。
王也注意到,她有几次,坐在石头上,往山壁的方向看,眼神不在那里,是在想事情。
下午,王也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没有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清说,“沈长老找慕容华谈话,这件事,会在这几天发生。”
“你是在担心,谈话的结果?”
“不是担心结果,”裴清说,“是在想,不管结果怎样,接下来,我们,会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裴清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沈长老那边,要正式重启调查,他需要顾行出面。这件事,早晚要来。我们把顾行藏着,只是在等那个时机成熟。但时机成熟的那一天,顾行,要走出这个山谷,去青云门那边,当众,把三年前的事,说清楚。”
“你是在想,那一天到了,要怎么保护他?”
“是,”裴清说,“从这里到青云门,路不短。江怀远的人,还在外面。一旦顾行露面,消息会很快传出去。他们,会在路上拦截。”
“那我们,要在路上,保护他?”
“我们,三个人,”裴清说,“顾行自己的内力,走得不算深,关键时候,自保,勉强。沈无极,这三年,走的路,让他的内力,比以前深了一些,但还没深到,能正面对抗,江怀远那种,走了很久的人。”
“还有我,”王也说。
裴清看了他一眼。“你的丹,刚凝结。这个时候,不适合,大量消耗内力。用多了,丹会震裂,后患很大。”
“但是,”王也说,“到了那种时候,不用,也得用。”
裴清没有接这句话,继续往山壁的方向看。
“我在想,”她说,“还缺不缺,一个,帮手。”
“你想到谁了?”
裴清想了一会儿,说,“贺先生。”
王也想起,这个名字。第一次见裴清,从褚山出来,在镇上吃饭,那个半道坐进来的人。四十出头,脸瘦,拿走了那本册子。
“贺先生那边,”王也说,“上次见,是在白鹿镇那边,他后来去了柳庄,帮柳若松那边做防范。他现在,还在那边?”
“不知道,”裴清说,“但他说过,欠老关照的,还没完。如果老关照出面,让他帮这个忙,他应该不会拒绝。”
“老关照,愿意出面吗?”
“这件事,得去问他,”裴清说,“但我觉得,他愿意。这件事,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会在这里,停下来。”
当天晚上,裴清去找了老关照。
王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老关照,在院子里,写了一封信,让沈无极,去山谷外,找一个送信的人,把信,传给贺先生。
沈无极出发之前,老关照嘱咐了一句,“走的时候,多绕一圈,确认没有人跟着再回来。”
沈无极点头,出了山谷。
沈无极走了一天,傍晚回来,说,信已经托了出去,是通过长泽镇上,一个老关照认识的走商,传递出去的。
“什么时候能到贺先生那里?”裴清问。
“走商说,最快四五天,”沈无极说。
“那就等,”裴清说。
又等了两天。
这两天,山谷里,顾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事。
他开始,一个人,打坐练功。
不是那种,有人教的,有体系的,打坐。只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把那件真实,往丹田的方向,引一引。
沈无极,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走过去,在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问,“你在做什么?”
“练功,”顾行说,“或者说,是想,重新,走那条路。”
“你现在的状态,适合练吗?”
“不知道,”顾行说,“但是,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浪费。而且——”他停了一下,“以前,在青云门,练功,是因为,那是门规,是要求。现在,在这里,不是要求,是,自己想。感觉,不一样。”
沈无极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在旁边,也坐下来,两人,就这么,各自,默默地,往那件真实的方向,走了一阵。
王也,在旁边,感知了一下两人的状态。
沈无极那件真实,走的方式,比起第一次见面,确实,深了一层,那种深,是那种,在外面,真实地,经历过,很多事之后,走出来的深,不是,在门派里,按部就班,走出来的。
顾行那件真实,比沈无极,要浅,但那种走法,此刻,多了一种,他之前没有过的,自主的,方向感,像是一个人,第一次,是真正地,想走这条路,而不是,被要求走。
王也想起,守山人师父那本册子里的一句话,大意是,那件真实,走到一定程度,会有一个,门,但那个门,不是靠人去推开的,是,靠那件真实,自己,想进来的。
顾行这个状态,走的距离,不一定多,但那个方向,可能,是对的。
第八天,贺先生的回信,到了。
信不长,只有一行字:
“知道了,等你们的消息,随时可动。”
裴清看完,把信,递给了老关照。
老关照看了一遍,放下,说,“好。”
“太师伯,”裴清说,“接下来,沈长老那边,我们怎么知道,他找慕容华谈话的结果?”
“那个执事,”老关照说,“会继续,把消息,传出来,等着就是。”
“如果,慕容华,在沈长老面前,露出了破绽,沈长老,会以什么方式,通知我们,可以让顾行出面了?”
“会有信,”老关照说,“用我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什么暗号?”
“如果,收到,有人,给你们送来,一包,青枫叶,”老关照说,“就是,时机到了。”
裴清点头,把这件事,记下来。
那天夜里,王也,坐在水塘边,继续养丹。
丹田里那颗东西,这几天,又稳了一些,那种波动,比上次更清晰,像是,一颗,正在慢慢,充实的,种子。
等了五天。
第五天的下午,沈无极出去买粮食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把,晒干的青枫叶。
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裴清走过来,拿起一片叶子,看了一眼,放下,说,“时机到了。”
“这么快?”顾行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快,”裴清说,“沈长老,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他既然发了信号,说明他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慕容华那边,”王也问,“谈过了?”
“应该是,”裴清说,“而且,慕容华,大概,没有在沈长老面前,把事情说圆。”
老关照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把青枫叶,没有说话,转身回去,开始收拾东西。
那个动作,很清楚。要出发了。
当天傍晚,五个人,离开后山。
出了那条藤蔓缝隙,回到外面,山风吹来,比山谷里,凉了一些。
王也站在山坡上,往四面感知了一下。
周围,没有来路不正的内力。最近的那种气,在很远的地方,方向不对,不是往这里来的。
“暂时安全,”王也说。
裴清点头,“走。”
五人,往南,绕开大路,走田间小道,方向是,长泽以东。
老关照带路,这一片,他走了多年,熟。
走到天黑,找了个小村子,在一户农家,借住了一晚。农家的老头,认识老关照,没多问,给了间空屋。
第二天继续走。
下午,贺先生出现了。
他从一条岔路口,走出来,跟之前见面一样,脸瘦,眼睛亮,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但又像是,刚好路过。
“老关照,”贺先生见了老关照,拱了拱手,语气比对裴清,要多一分郑重,“叫我来,我就来了。”
“麻烦你了,”老关照说。
“不麻烦,”贺先生说,“我欠的,早该还了。”
他看了顾行一眼,又看了王也,对王也点了个头,“上次见,内力还散着。现在凝起来了。”
“刚凝结,”王也说。
“刚凝结,就跟着跑这一路,”贺先生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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