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特里克城陷落的那个黄昏，天空被染成了病态的橘红色。
这不是夕阳的馈赠，而是混合毒云在低空弥漫的结果。
宋和平站在移动指挥中心的顶层观察台上，手中的军用望远镜镜片上倒映着这座刚刚被攻克的城市。
或者说，这座刚刚被摧毁的城市。
“第十七、二十一步兵营报告，已控制市政厅及中央广场区域，遭遇微弱抵抗。”
通讯频道里传来前线指挥官的声音，语气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但……空气中检测到高浓度化学毒剂。”
宋和平放下望远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作为防务公司的老板，他见过太多战场，但眼前这一幕仍然超出了常规战争的范畴。
1515武装在提特里克地下预埋的化学武器释放系统，在城破的最后时刻被启动了。
“伤亡报告。”
宋和平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询问天气。
“初步统计，直接死于毒气攻击的士兵约八百七十多人，另外，中毒症状明显的超过九百人。目前还没有最终统计数字，估计还会进一步上升……”
江峰递上数据板，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平民伤亡无法统计，但根据无人机热成像，城市核心区仍有大量生命体征信号，他们在封闭空间内可能存活时间更久，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宋和平接过数据板，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
1515武装启动了最后的自杀计划，现在提特里克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拿下来了，但代价似乎有些大。
光是遭受毒气攻击损失就那么多人，加上战伤和阵亡，数字恐怕达到三千以上。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阿布尤”这个名字上。
这个自己花了一年年时间、无数资源扶植起来的棋子，也是这次进攻提特里克的联合指挥官之一。
他的装甲车队在攻入城市中央时遭遇了预先埋设的化学武器储罐爆炸，那是三个精心布置的释放点之一。
技术军官的分析显示，这些储罐通过地下管道网络连接，爆炸顺序经过精心计算，旨在最大程度地利用城市街道的“峡谷效应”扩散毒气。
“阿布尤的车队呢？”宋和平下意识问道。
江峰回答：“防化小组已经派出，但暂时还没有最新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大家都知道阿布尤对宋和平的价值。
这个寇尔德人是宋和平在整个伊利哥北部布局的关键支点之一。
如果阿布尤死在提特里克，之前所有的投入都将大打折扣。
“指挥中心，这里是北部医疗站！我们接到了阿布尤指挥官的车队！重复，阿布尤指挥官幸存！目前正在接受紧急救治！”
一直坐在电台前的通讯官突然回过头来，报告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宋和平连忙抓起通讯器：“阿布尤的状况？”
频道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和医疗器械的滴滴声：
“他吸入了毒气，肺部有灼伤迹象，意识时断时续……我们正在给他注射阿托品和氯解磷定，但需要更专业的防化医疗设备。长官，他的情况……不太好。”
“全力救治。”
宋和平立即命令道：“需要什么设备，从应急储备里调。需要直升机送到绿区治疗我可以马上安排。听着，人必须给我保住。”
“明白！”
宋和平放下通讯器，一直悬起来的心稍稍落地。
阿布尤还活着。
这是个好消息。
“萨米尔指挥官请求视频通讯。”通讯官再次报告。
“接过来。”
屏幕切换，萨米尔满是尘土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背景中可以看见穿着简陋防护服的士兵正用担架抬着伤员。
那些伤员的裸露皮肤上已经布满了可怕的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萨米尔，你那边情况怎样？”
“老板，我的部队在毒气攻击中损失了两百六十七人，还有几百人受了影响，目前要观察治疗，但医疗点的资源恐怕不足以应付这种情况。”
萨米尔开门见山，声音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屏幕。
“我需要医疗支援，专业的防化医疗支援，现在就要。”
“你放心，医疗队已经在路上了。”宋和平说：“但我要实话实说，我们处理大规模化学武器伤员的能力有限。轻症可以处理，但重症……”
“我知道。”
萨米尔打断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镜头。
“那些重症的士兵……如果不能在三小时注射解毒剂，就算活下来也会留下永久性神经损伤。我们没有那么多解毒剂，也没有那么多专业的防化医生。”
两人之间是沉重的沉默。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在等待宋和平的回应。
屏幕上，无人机依然在传输着提特里克的实时画面。
黄色的烟雾已经覆盖了中心城区近百分之二十的区域，并且仍在扩散。
气象数据显示，今晚的风向将把这些毒云吹向东南方，那里有几个刚刚建立的平民营地。
“美军……”
宋和平突然没头没脑地嘟哝了一句。
萨米尔愣了一下：“什么？”
“美军一定有相关的资源，他们在伊利哥虽然撤走了大部分军队，但后勤基地还在，我想可以找他们谈谈。而且杜克少将目前就在平民疏散点，我可以要求他提供一些资源。”
萨米尔愣了一下：“杜克在平民疏散点？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他们在找一个人。说是巴克达迪派来提特里克的信使，可能混在平民里逃出来了。”宋和平说。
闻言，萨米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多年的战争经验让他立刻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扎卡维有化学武器？他们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我不确定。”宋和平说：“但他们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而且杜克拿出了战略合作协议，说伊利哥政府已经知情并批准他们的行动。”
“太他妈巧合了。”
萨米尔一拳砸在身边的装甲车外壳上。
“我的士兵在城里被毒气杀死，而美国人却在安全的后方抓他们的高价值目标。这帮狗娘养的！”
“愤怒没有半点用处，萨米尔。”宋和平说：“现在，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尽可能收集化学武器袭击的证据。无人机画面，地面部队的报告，伤亡者的症状描述，弹片和残留物的样本——一切。”
宋和平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如果美国人早就知道扎卡维有化学武器却没有警告我们，我需要确凿的证据。不仅仅是推测，我要能摆在谈判桌上的铁证。”
萨米尔缓缓点头，他的表情从愤怒转为冷静：“明白了。我会亲自带人去收集。那些化学武器储存罐的残骸，引爆装置的碎片，还有……如果有尸体，我会让军医做详细的尸检报告。”
“注意安全，那些区域可能还有残留毒剂。”
“放心，我知道怎么对付这些肮脏的东西。”
说完，萨米尔切断了通讯。
屏幕暗下去，重新切换回无人机画面。
宋和平转向他的参谋团队：“重新评估战局。化学武器的影响范围有多大？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消散到安全水平？我们还有多少部队可以保持战斗力？”
参谋们开始忙碌起来。
地图被重新铺开，计算器的敲击声密集响起，无线电通讯此起彼伏。
整个指挥中心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大脑，试图在灾难中理清头绪。
技术军官调出了最新的气象数据和化学传感器读数：
“根据当前风向和风速，毒云将在三小时内覆盖中心城区的百分之四十的区域，不过浓度会被稀释。但问题是，部分毒剂会在地面、墙壁和废墟表面残留，形成持久性污染。根据传感器数据，某些街道的芥子气地面浓度已经达到了每平方米300毫克——这是致死剂量的三倍。没有专业的防化洗消设备，哪怕攻陷了这座城市，至少在两周内我们无法安全进入核心区域。”
“也就是说，提特里克的战斗实际上已经结束了。”宋和平说。
“从军事角度说，是的。”
技术军官的语气沉重：“扎卡维的‘同归于尽’计划让这座城市在可预见的未来都无法被占领，也搭上了他们自己和无辜平民。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根据无人机传感器数据，化学武器释放点的分布……很有规律。”
他调出一张城市地图，上面用红色标记了所有检测到高浓度毒气的区域。
十七个红点不是随机分布，而是形成了一个精密的网格——
三个主要释放点构成等边三角形，覆盖城市中心；其余十四个次级释放点沿着主要街道和战略要点分布，像是棋盘的节点。
“看，这些点的选择非常专业。”
技术军官放大了其中一个释放点附近的建筑。
“这些化学武器储存罐被安置在建筑物地下室和地下掩体中，通过通风系统和地下管道连接。爆炸不仅是为了释放毒气，更是为了创造气流，让毒气能够最大限度地扩散。这需要流体力学计算，需要化学工程知识，需要精确的爆破技术，这些都不是恐怖分子能随便做到的。”
宋和平凝视着地图，眼睛眯成一条线：“提特里克城里的1515分子没这种制作水平，他们有高人指点……”
“通知所有部队。”沉默片刻后，他下令道：“在提特里克周边建立十公里封锁线，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特别是北部通往疏散点的方向，每个路口设双重检查站。如果有人试图强行通过……可以开火警告。”
“长官，您认为那个信使可能还在城里？”
“不。”宋和平说，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黄色的烟云上，“我认为他已经出来了，而且美国人也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们不会急哄哄跑到平民疏散点里找人。”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宋和平摸出一看，是杜克的号码。
“将军，你又有什么新的问题吗？”
对杜克，宋和平心里窝着一团火。
美国人估计早就有情报预警报告，他们没跟自己分享。
很显然是怕影响抓捕行动。
也担心自己知道有信使在城里，会和1515之间达成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甚至会自己抓住信使用来当做筹码。
虽然双方现在表面是合作关系，实则昂撒们还是打心底里不相信自己。
现在打电话过来，肯定有事求自己了。
这是宋和平的猜测。
如果是，那就要好好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才行。
恰好现在自己也需要美国人的帮忙。
接下来和杜克的谈话，非常重要。
“宋，我们能见一面吗？”杜克似乎没心情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有紧急事务需要谈。”
“不能在电话里说？”
“不行，事情密级比较高，而且紧急。”
“行，二十分钟后我去疏散点和你见面。”
“OK，我等你！”
切断通话，一旁的江峰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班长。你要去疏散点见杜克吗？”
“嗯。”
宋和平抽出枪，检查弹匣，重新插回枪套里。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情报官，给我调出过去一年所有关于1515武装在伊叙两地使用化学武器袭击的情报汇总。”
情报官迅速调出数据库。
屏幕被分割成多个窗口，显示着从2015年8月到2016年6月的系列事件：
2015年8月，1515在西利亚哈塞克使用芥子气炮弹攻击库尔德武装。同月，德国联邦情报局（BND）证实收集到1515在伊拉克北部对寇尔德战士使用芥子气的证据。
2015年10月，伊利哥寇尔德地区政府宣布，1515向佩什梅加部队发射了含有芥子气的迫击炮弹。
2016年3月8日，1515向基尔库克以南的塔扎村发射了24枚含有“有毒物质”的迫击炮弹和火箭弹，造成40人受伤。当地官员称恐怖分子使用了氯气。
2016年6月9日，美国DOD官员匿名透露，美国特种部队在伊利哥抓获了一名“1515化学武器计划的关键人物”。
“时间线连起来了。”
宋和平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1515的化学武器能力在稳步提升，从简单的氯气攻击到更复杂的芥子气武器。美国人一直在追踪这个项目，他们甚至抓到了关键人物。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他们不公开警告？为什么不在我们进攻提特里克之前提醒我们可能有化学武器防御？”
旁边的江峰没法回答，只能尴尬摇头。
宋和平关掉情报汇总，站起身：“江峰，你跟我去疏散点。其余人，继续监控城市情况，每半小时更新一次毒气扩散模型。如果有任何变化，记住，是任何变化，立即通知我。”
“是，老板。”
宋和平走出指挥中心，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但提特里克上空的黄色烟云依然在翻腾，将最后一抹天光扭曲成病态的光晕。
装甲车已经在等待。
宋和平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提特里克方向。
这场战争表面上停息了，但有些账，必须要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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