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布斯塔曼呆滞,僵硬的仰头,窥探季觉的神色,一头雾水,难以理解。
就像是有一天走进门之后,张开胳膊想要拥抱干爹的大腿,忽然之间就挨了干爹一个耳刮子,质问:你以前在外面的时候是不是就喜欢这么勾引人?
不是,大哥,秋后算账也不至于这么来吧?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忽然之间就把旧账翻出来了?
他心思电转着,本能的琢磨着季觉的用意,可看着那一双漆黑的眼睛,任何推卸责任的话却都说不出口。
实际至此,又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谎话可以说?
干了就是干了。
自作聪明才是自寻死路,坦白从宽方是正理。
他低下头了头,跪地叩首,忏悔道:“和其他人无关,是我自己的想法。”
沉默。
漫长的沉默里,季觉没说话,只有嘴角被勾起来,就好像,被逗笑了一样。
冷声发笑。
布斯塔曼如坠冰窟,连连叩首,祈求:“季先生,我知道是我胆大包……”
“不,只是感慨而已。”
季觉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一声轻叹:“人往往是不自知的,布斯塔曼,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瞥着地上颤栗的家神,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你也配么?”
“啊?”
布斯塔曼越发茫然,心下却松了口气,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秋后算账拉清单,可正因为如此,才越发的不解。
对家神的改造,实在是他平生最大的得意之处,最为出色的创想和计划,几十年以来,坚持不懈的努力和坚持,最终从无到有的开辟出的一条道路。
如果不是好儿子突然下毒导致自己身死,外加季觉横插一杠,以自身代替家神的这个路子,起码是有四分以上成功的可能的!
可现在,当季觉看过来的时候,他忽然就开始心慌了,“季先生您是说……我的想法,有什么问题么?”
“不,我只是怀疑。”
季觉漠然的问:“这真的是你的想法么?”
正如同毕业答辩流程里垮着脸吹毛求疵的评审教授一般,季觉连珠炮一般的发问:“你这个理论的论据在哪里?参考文献是什么?来源是哪儿?
升变一系的变化参考什么?意识融合和更替的秘仪用的是什么规格和什么祭物?从哪儿来?谁教的?”
布斯塔曼克制着颤抖,一一作答。
幸亏明克勒上任的时间短,以前家主的遗物都还没清理出去。
就在他的指点之下,办公室后面的隐秘隔间里,找到了他曾经研究家神的地方,以及,大量稀有的藏书。
从心枢到升变、从余烬到涡系。
工匠的手稿、手抄的经文和祭词、备用的祭物和记录着诸多复杂秘仪的羊皮卷,甚至包括太一之环所发售的年刊和诸多相关领域的著作和论文。
更多的是,他对家神一直以来进行的观测、探索和了解,乃至之前历任家主所遗留的积累。
看得出来,布斯塔曼没少下功夫,虽然回答的磕磕绊绊,但季觉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
里面的古籍和论文,确实是能够解决季觉所提出的问题的。
一切研究的脉络和歧路的探索,全都在记录之中。
季觉大略的翻了翻。
看得越多,眉头皱的越紧。
看不下去。
呲啊,太呲了!
就好像参考书都找对了,题型和知识点都背了,苦工和心血都下了,还给你开卷,优等生闭着眼都能考满分了,结果扶不上墙的烂泥险而又险的考了个及格,还是导师看不下去了,给你抬了一手的那种。
太凑合了!
理解浅薄,能力平庸,操作蹩脚,执行上更是一塌糊涂,效率完全就不堪入目……但不得不说,方向是对的。
尤其是是在如何处理家神这一方面而言,天才一般的创想!
这一条路,还真给他从无到有的摸出来了!
有一种蒙古大夫治感冒的美,药量他妈的加爆,抗生素当饭吃,感冒治好了,后遗症有多少你别管,你就说好没好吧!
牛批!
可真的是这样吗?
不对吧?
首先,这个世界上,努力了之后就能得到收获,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努力有用的话,就不会有幽邃了!
方向错了,努力再多也没用。
甚至方向对了,光努力没天赋、有天赋没机会,有机会没运气,也没用!
错误可以有一万种,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
你一个满脑子蝇营狗苟的七城虫豸,资质更是一滩烂泥,强行用上位感召开启的白板升变,哪里来的这眼光和运气?
甚至连自性自我自身是什么都没琢磨明白,就忽然之间触类旁通,一拍脑袋:我懂了!我成了!
是不是太巧了点?
放在之前的时候,季觉还会感叹一句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可如今较真之后,仔细考核了一遍布斯塔曼之后才发现,这里面的问题究竟有多大。
要知道老天爷喂饭也是挑人的。
倘若是季觉狗眼看人低,布斯塔曼虽然败絮其外,但内里还有那么一点资质,称得上一句良才美玉……这些个笔记和里面的记录,也不至于拉到这种程度!
你怎么考得上研究生的?!
什么叫你往答题卡上踩了一脚就满分了?
你这有这运气,还在七城这个烂泥塘里扑腾什么啊,怕不是协会的大手直接从天而降,把你栓炉子旁边垫强化几率了,哪怕能提升一个百分点呢!
就在季觉的冷眼凝视之下,布斯塔曼开始流汗了。
搜肠刮肚,苦思冥想。
几乎快哭出来了。
“可这确实是我想出来的啊,我……我也……”
布斯塔曼不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异常的地方,“季先生是怀疑我被心枢控制了么?可不应该啊,有家神护佑,心枢不可能成功的。”
“心枢真要改,你看得出来?”
季觉摇头,“况且,改变一个人,又何须心枢呢?”
心枢最大的威胁,不就是这一份隐匿么?日积月累,潜移默化,一个眼神、一个音节,一个表情,无声无息的就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可能够让人改变的又何止心枢?
“季先生,要我说……问这个老鬼,他也说不出一二三四五来。”明克勒的提议,“不如咱们直接找个心枢来?直接开瓢搜一搜!”
父慈子孝经典时刻。
可面对明克勒的建议,布斯塔曼也连连点头,巴不得赶快有个心枢来帮自己自证清白。
同时,内心之中未尝没有恐惧和不安。
自己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最重要的成果,居然有可能不是源于自己……在象洲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居然有可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和傀儡。
那自己这辈子算什么?
一个笑话么!
有些问题就不能细想,一开始琢磨,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也想要个答案。
反正自己死都死了,依托于家神苟延残喘,如今的自己还是不是原本的自己都还难说,自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遗憾的是,心枢难找。
虽然找起来不难,但就好像以乔普拉家的体量,去找个工匠也很简单一样。
路边到处都是。
但找一个可靠的心枢和能信得过的工匠,就不容易了。
工匠的职业操守好歹还有协会保证,可谁又能断定你对心枢的信任,不是这个心枢的诱导呢?
心枢太爱干这个了!
没被扒之前,一个装的比一个干净清纯,如同出淤泥而不染,KTV里卖艺不卖身,可真扒拉完了之后,指不定背后玩的有多花呢!
对此,季觉倒是不愁。
心枢已经在路上了。
.
十分钟后,乔普拉家地下。
历代家主所修建的隐秘之所,家神隔绝内外,季觉反复检查过没有任何耳目存在之后,便有一个撑着拐杖的清秀年轻人透过万象引擎的投送,从遥远的中土破空而来。
颜常!
“身体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季觉皱眉,端详着他的样子,“难道是许主管之前没有去根?还留着什么后遗症?”
“实际上已经好了,不过最近进度有点快,身体没跟上,有点虚。”少年微微一笑:“意识压迫了身体,有点不协调,回头稍微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虽然身体看着无比虚弱,可少年的身上却萦绕着某种奇异的气息,哪怕是放在人群里,一眼也能分辨而出。
如有实质的安宁和平静,澄澈如水晶,圆满如宝珠。
一双漆黑的眼瞳之中泛着莹莹的微光,乌黑如檀,令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想要倾诉烦恼。
哪怕只是一眼扫过,内心之中,就毫无理由的断定: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是个好人。
就算是他忽然去询问别人的银行卡密码,别人会觉得唐突的同时,又会感觉,既然他都问了,那自己总不好不答。
而如今身体的虚弱,恰恰是因为灵魂太过强大,反过来令肉体难以负荷。而这一分和煦平静的气息,也不由自主的彰显而出。
勘破虚妄,了断烦忧。
在这一条【无明】所指引的道路之上,颜常大步奔行,进度飞快!
“蜕变了?”
季觉啧啧感叹,揉了揉他的脑袋:“进度真快啊。”
“都是您的点拨。”颜常微笑,“乐园系统挺有意思的,投入进去之后,不知不觉就提升了。”
心枢想要进步,就离不开和有灵之类打交道。
如今的他,已经参与到了蝇王族群的繁育和乐园系统的维护之中。以自身的能力,调理内部的矛盾和异常,是个累活儿,可同样,收获颇丰。
造物之灵们普遍单纯,并没有多少人心之黑暗和龌龊,哪怕是出现异常和畸变,处理起来也简单。
反馈到他的身上的,也都是纯粹的灵质和意念,没有造成过积重难返的污染。
这么好的事儿,传出去,不知道多少在粪坑里蠕动的心枢要羡慕到哭哑嗓子,咬碎手绢。
“进度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稳定自身,回头好好休息一阵吧,别把自己逼太紧。”季觉宽慰了几句,问道:“你哥呢?”
“还在跟着伊纳亚特先生他们在忙呢。”
颜常说:“早出晚归,看着收获颇丰。”
于是,季觉心下了然。
没提进度。
看来是颜常已经把亲哥甩到了后面去了……
不好意思跟自己说。
到底是兄弟,这时候还在给亲哥打掩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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