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这话一出来,王德发的烟就抖了一下,作为好兄弟,几乎没用半秒钟的时间就懂了他的意思,将烟叼在嘴里抽了一口,说道:“小李,你让我猜猜!”
听他这么说,宋子墨也来了兴致,从带来的背包里找出一包花生米,将油纸铺在床铺上,饶有兴致的推了过去,示意两人也吃一些,好好聊聊这事儿,“胖哥,你赶紧给说说,南哥啥意思?”
王德发斜眼看了他一眼,抓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老神在在道:“按照咱们之前推断和猜想来看,婉晴是元通抓走的,把她关在了这处地宫的某处出口,如果他得到婉晴在地宫的消息,肯定会起疑,自然会派人前来查探一番。”
宋子墨琢磨道:“如果婉晴在他手里,他肯定不信婉晴在地宫,所以的确会派人来查探虚实……”
“错了。”王德发摇摇头。
“……”宋子墨不太理解这个错字的含义,表情有些错愕。
一旁的李向南反而眼睛亮亮的,觉得胖子可能确实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对于这个心细如发的好兄弟,他一直都很在意他的想法,而且人跟人不一样,看事情的角度也有差别。
他挺喜欢和胖子与子墨讨论自己的计划,可以帮助自己查漏补缺。
瞧宋子墨求知若渴的样子,胖子也没含糊,又拾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吐了口烟道:“如今元通被关在看守所里,他跟外界的联系是滞后的,消息自然是滞后的。如果他得到婉晴的消息,不管她在哪里,他都会千方百计的想办法来求证事情的真伪!”
“那确实!”宋子墨顺着他的思维想下去,忍不住点了点头。
“你信不信,就算元通与秘密关押婉晴的地点联系上,确定了婉晴并不在地宫,而是好好的仍旧被看管着!他仍会派人来这里看看啥情况!”王德发显然对元通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能够判断出他未来的动向。
“你意思是那老秃驴也想看看到底是谁故意放出风去,钓他的鱼?”宋子墨也眯起眼睛。
“不错!”王德发点了点头。
宋子墨见他烟抽完了,又赶紧从旁摸出香烟抽出两根递给他和李向南,忍不住又问道:“元通是一方我了解,另一方肯定是上官无极了,那南哥说的还有一方人马是谁?”
啪!
他的话音刚落,脑袋就被胖子砸了一下,接着就听胖子嗓音满含怒气道:“还能是谁,那个刺中了老甘腰的斗笠人啊!”
“是他?”宋子墨一愣,表情瞬间有些错愕,然后眼珠子缓缓瞪大之后,马上就明白了胖子话中的意思,“是了,那人深夜去跟老秃驴做交易,自然是想找到婉晴的,他也在找账册,如果知道婉晴在地宫,肯定会来!哎呀,我怎么忘了这茬!可这人是谁啊?到底属于哪方的势力?”
他看向李向南,一副求证的模样。
李向南摇摇头,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只是冷峻道:“只要他这次真的会来,那么咱们就一定能找到相关的线索,查出他背后的人!”
宋子墨和王德发对视了一眼,着急道:“南哥,咱们的风已经放出去了,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暂时不知道,但咱们要做的准备不会少!”李向南看了看手表,“开始干活吧!”
“成!”两人把花生米收了,也陆续拍拍屁股站起身,帮忙干活。
李向南在地宫的布置并不少,所作的准备全都是为了在第一时间能够发现有人闯进这里,然后也能够在第一时间能够反击和追踪监视。
所以休息完之后,他就从包里掏出了一整卷鱼线,几十个铃铛,无数颗木楔子,拿出笔记本和钢笔,领着两人一路往深处去。
之前不管是公安查封地宫,还是李向南自己几次下来,实际上对这处地宫的探索是不足的,整体的平面图和建筑走向是模糊的。
三人之前去元通的道场和弘远法师的藏尸处,凭借的完全是自己的记忆,而且经常走错。
所以李向南从地宫入口开始,一边拿着笔记本画具体的密道走向,估算出大概的进深,完整的在本子上画出来。
而每过一个岔路口,他都会停下来,扯出一截鱼线,绑在木楔子上,串好一枚铃铛,拿钉锤钉在脚部的位置,在半空中将铃铛悬好。
“把所有的蜡烛都搜集走!”
当然,最重要的照明,李向南也没忘记破坏掉。
这样有人进入地宫,只能摸黑,他们找不到蜡烛去点,就只能自己打开手电筒照明。
如此黑暗的地宫里,一旦有亮光,就会第一时间发现。
当然,下来的人如果足够小心,他们一定不会开手电,而是在黑暗里摸索前进,避免被人发现。
那么他们就会触发铃铛警戒机制。
这处地宫幽深寂静,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会被特殊的密道结构放大声音,铃铛声通过密道传播,会被一定程度的放大,瞬间就会被处在地宫中央的李向南三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三人这才返回地宫中段,开始休息。
宋子墨从自己包里翻出一身跟姐姐借的旗袍,嘴角抽了又抽,好几次扭头尴尬的看向李向南。
“该换就换,你又不是没有女装过!”李向南见他的眼神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王德发在旁乐的嘴角直咧咧,哈哈笑道:“就是,徐盛那老头子不是被你迷的五迷三道的!当初他还给你放片来着,你那都过的去,咱这有啥不行的……”
“可别提了!”宋子墨赶紧摆手,锤了自己心口几下,“想起他我就直犯恶心!我换还不行嘛!”
他开始脱衣服,表情幽幽道:“南哥,需要化妆吗?我跟我姐借了点腮红啥的……”
李向南看他带来的是宋怡的旗袍,叹了口气:“哎,暴殄天物啊!画吧画吧,装人装到底,送佛送到西,一套行头得备足了!”
“得!”宋子墨也没了脾气,从包里又翻出长长的假发,开始捯饬。
王德发觉得好玩,凑过去盯着他化妆,眉眼直挑,“小宋,你感觉能画出婉晴的美貌吗?”
宋子墨斜他一眼,“要不我先扮一个付曼琳,让你过过眼瘾,你尝尝咸淡?”
“滚你娘的!”王德发脸上一黑,自己反而骂骂咧咧的滚远了。
李向南嘿嘿一笑,把改装过的听诊器扯了三根出来,一人一个,递给德发,“别贫了,戴上听听吧!”
这玩意儿之前在满月宴上,让宋子墨偷听过钱厚进他们在房里的密谋,如今又在这发挥了作用,真是物尽其用。
戴上之后,只要脚步声靠近,在地面上产生震动,细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传进听诊器里,让三人受到警示。
……
西山农庄。
四月份的天气里已经微微有了一些躁意,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的吱呀乱响,可叶子已经有了发芽的迹象,任凭风吹劈打也极力露出自己那一抹绿意。
书房里的桌上,点着一盆小炭炉,上头一双白皙的手正在烤着,他偶尔会翻一翻一旁的《燕京晚报》,然后拾起桌上的铅笔,在正中央的地图上勾勒一笔。
当当当!
墙角的老座钟到了九点,钟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上官野鹤放下铅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地图上用铅笔做了不少标记,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还有一些用铅笔画了一条条细细的虚线,像是密道又像是什么路线。
他伸手端起茶,抿了一口,发觉茶早就凉了,便咚的一声掷在桌上。
噼里啪啦!
忽然间一道闪电从窗外划过,照亮了这一方桌面,也照亮了男人冷峻严酷的面庞,他扭过头看向窗外,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下起了小雨。
上官野鹤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低头瞧见廊檐底下已经走过来一个人,穿着蓑衣斗笠,正巧迎上他的视线,便微微点了点头,那人便在廊檐底下脱了蓑衣,开始抖落雨水。
没两分钟,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便响在了楼外的木梯之上。
上官野鹤从桌子底下抽出一筐木炭,用火钳捡了几块放进碳炉里,将装满了水的铜壶搁在上头,恰好那人敲了敲门,便喊道:“进来!”
邵四海开了门,站在门口跺脚,灰扑扑的对襟褂子上全是雨水,从门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块抹布开始掸自己肩头的灰。
“老板,城里不少消息。”
上官野鹤提起铜壶,给桌子对面的茶盏里倒了一杯水,“喝点热茶,仔细说说!”
邵四海等擦完了雨水,这才走进来,整理了一下思路,“一个礼拜之前,城南那边就在疯传一个消息,起初只在几个下九流的茶馆里闲谈流传,说的人那是绘声绘色的,就跟亲眼见过似的,说有人在南池子大街瞧见有人绑了个女人,穿着蓝布棉袄,脚上都没穿鞋,被几个和尚救了。后来那和尚就带着那姑娘往南边去,进了普度寺,说什么送进地宫里好保护,小心翼翼的……”
上官野鹤头都没抬,“消息来源查证过吗?”
邵四海答道:“最终来自隐龙茶楼。”
“隐龙茶楼?”上官野鹤嗫嚅一声,很快不屑道:“这种鬼话也有人信!”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是嘲讽还是认真。
“老板,越是这种带着画面的话,越有人信,许多人都说那个人就是婉晴,她经常去的香水店也有人求证,说她经常穿一件蓝布棉袄,里头是经常穿的旗袍,婉晴小姐确实喜欢穿旗袍。”邵四海说的倒认真。
上官野鹤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上来,看向邵四海。
“反正传话的人又不需要证明,说的那是绘声绘色,就跟在现场看到似的!果然没过两天,这话就从城南传到了城东,又很快传到了城西,不少茶馆里都听说了这事儿!有人就拿着这消息开始卖钱,我那时问了好些人,这才晓得也有人在暗中打探婉晴的消息!”
“就连普度寺周边几个卖香烛的摊贩都被人问过话,问最近有没有看到人进出普度寺,就连寺门对面那修鞋修车跛脚的老蔡头,都被人拉着问了半天!”
上官野鹤眯起眼睛:“老蔡头能知道什么消息?”
“他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寺里的方丈元通被人抓了,现在就剩下几个年轻的和尚守着,香火比以前大不如,连他的修鞋摊都快倒闭了!”
上官野鹤懒得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邵四海手喝了好几口热茶暖和许多,摸来桌上的香烟在炭炉子里点燃,抽了两口,继续道:“燕京市公安局派人去了好几趟普度寺,具体干什么不知道,但现在有人开始在寺里巡逻了,我猜测应该是常规布防,不至于是保护婉晴。”
“你认为这消息是假的?”上官野鹤抬眉问道。
“老板,不好说!”邵四海摇头。
“哦?”他这个态度倒是让上官野鹤觉得好奇,邵四海的个性他了解,不是这么犹豫的人,便马上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求证的?”
“元通在看守所里也收到了消息,据说传出消息的第四天,他就在狱中想办法向外头传过一张草纸条!”
“有这事儿?草纸条?”上官野鹤眸光有些诧异。
“对!”邵四海点头:“他利用放风的时间寻找机会,却没什么好时机,看守所里最近查的很严,应该是收到了风声和纪律要求,他出去,都有专门的人盯着!不过看守所里的犯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手段,有人在吃饭的时候配合他往外传消息!”
上官野鹤也点燃一根烟,神情严肃起来。
“那里头的人,囚犯们之间都有自己一道门道,传消息可不比外头的邮政慢!纸条的内容不得而知,但他传完消息的第二天,在放风场上的举动,比前几天要安逸许多,大概率是心里有底了!”
“元通这老狐狸,在看守所里还能往外传消息,”上官野鹤轻轻笑了笑,“看来这池子,比预想的还要大啊!”
“元通这么着急,肯定是怕咱们先找到婉晴。”邵四海说。
“他当然怕!”上官野鹤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抿了一口,眯起眼睛道:“他千方百计的设计绑架婉晴,说明她身上一定藏着不得了的秘密,兴许这秘密,与他跟我父亲这些年的计划有关!”
邵四海忽然抬眼看他,“老板,你是指账册的事情?”
上官野鹤摇摇头,“暂且不知。”
他放下茶盏,茶杯轻扣桌面,发出咚的一声响,“不过,只要先一步找到婉晴,我就能知道元通在干什么!还有我父亲在瞒什么。”
邵四海若有所思。
上官野鹤侧耳听了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瞧见外头的雨势渐歇,看着外头浓浓的夜色,轻声问道:“我父亲那边有什么举动?”
邵四海的声音忽而低了两分,“大老板那边……应该也在暗地里查。”
“也在查?”上官野鹤转过身来,目光微微眯起,“查什么?婉晴的下落?还是咱们?”
“不好说!”
“不好说,那就是两边都有。”上官野鹤啪的一下拿火机点燃一根香烟,轻笑道:“我这位父亲大人,一辈子精明惯了,从来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元通进去了,他的计划进度骤然停止,自然不甘心!这些年他跟元通沆瀣一气,却也始终没有相信过他!他连那位老友都一直防备着,又怎么会信的过我呢?”
“……”邵四海懂事的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自己的老板说着一些牢骚。
“他手里应该有自己的路子,只是从来没在我面前表露过。元通这老狐狸,在看守所里都有自己的门道。我父亲在燕京经营这么多年,他的门道只会更深,只是从来不让我看见罢了!”
邵四海沉默了一沉,不敢对此发表意见,不过却提起另外一事,赶紧岔开话题。
“老板,有个事儿,我得提一嘴。”
“什么?”上官野鹤一愣,转头看向他。
“我住后海那一片儿,表面上替人看着一个杂货铺的帐,平时人来人往听的多。前些天,有几个生面孔在铺子门口蹲了几天,买烟的时候还特意打听过上官府上的人,我让铺子里的小伙计留意了一下,这些人走后,就有人在德胜门一带的酒馆里,拿消息换了一顿酒钱。”
上官野鹤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折回书桌边,拎起铜壶给对方续了一杯茶,自己也端起茶杯暖了暖手心,“这些人是在查你,还是在查上官家?”
“我不敢打草惊蛇,没有动作,所以并不清楚。”邵四海摇头。
“如果是打听上官家的人……”上官野鹤忽而眯起眼睛,眸光里闪过一丝忌惮,“是上官家以前的事情?”
这句话一说出来,邵四海忽然也有些紧张,牙关咬了咬,忌惮道:“老板,你认为是在打听你?”
上官野鹤没有表态,缓缓坐进书桌后的那张椅子里,默默的抽着烟。
“不作过多的联想。”他很快冷静下来,摇头道:“如今风声鹤唳,他们大概在找元通与上官家的联系,在锁定我们之间的勾连,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最好!你若是有异动,大概率会暴露自己!”
“是公安?”邵四海忌惮更深。
上官野鹤摇摇头,嗤笑一声:“你不会以为只有他们盯着我们吧?”
邵四海愕然,忍不住出声道:“是李向南的人?”
上官野鹤眸光忽然燃起一道锐利之光,声音也冷了些许,“不管是谁,让他们白费力气吧!等他们把力气都花在错的地方,那就是咱们的机会了!不管这消息是谁放出来的,眼下,燕京城里所有关心婉晴下落的人,势必会朝着普度寺地宫蜂拥而至!咱们要做的,就是趁乱摸到那个真正的关押地点去。这一步棋走稳了,一切咱们都可以翻过来!”
他勾勾手指头,让邵四海贴近,轻声道:“真正的关押点,绝对不在普度寺地宫里,元通那老秃驴从来不会把真正重要的地方放在明面上,那个地点,一定藏着这个城的某处角落,被所有人忽略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你先去安排,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在七天之内,确定那个地方的位置。”
邵四海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老板,七天时间……会不会太紧了?”
“紧也得做!”上官野鹤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婉晴被关了这么久,她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也比任何人都在等一个机会!但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迟则生变!元通在看守所都等不及了,说明他真正着急了!我父亲私底下动作这么多,说明他也坐不住了!所有人都急着动,恰恰是咱们最好的机会,再等下去,变数就多了!”
邵四海看着他,最终点点头:“我懂了!”
他没多说,转身就走。
上官野鹤却忽然叫住他:“四海。”
邵四海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在后海的位置,那个杂货铺,以后少去。既然有人盯上那儿了,就不安全了!你现在不能暴露!”
邵四海心里有数,随即点头:“老板放心,我还有两个藏身处,不会去那了!”
“给!”上官野鹤拉开抽屉,抽出一叠钱来,直接扔了过去。
邵四海接过,看也不看,直接揣进兜里,拱了拱手说了声谢。
他正要离开,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敲门声,忽地顿住脚步,回头去看上官野鹤。
上官野鹤抬手示意了他一下,问道:“谁?”
“少爷,老爷请您过去说话。”
上官野鹤清了清嗓子,答应一声:“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门外应了一声,很快离去。
邵四海收回脚步,“老板,他知道我来了?”
“没事!”上官野鹤站起身,指了指书房深处,“你先别走了,等我一会儿!”
邵四海忽然紧张起来,“老板,我一来他就派人过来请你,他会不会知道了我们在谈什么?”
上官野鹤皱了皱眉,迈步走向门口。
“老板,”邵四海忽然看向四周,“如果你书房里装了窃听器,我会不会死?”
上官野鹤的脸色骤寒,脚步在门口忽然顿住,皱眉扫视了一眼屋内,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十分陌生。
他递过去一个口型,等对方点头,才喝道:“我说了,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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