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殿宇重重,飞檐斗拱在月色下投下狰狞的暗影。
寝殿位于正中,四面围着一道矮墙,比起外围那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自然是低矮得多。
宫墙防的是外头的乱臣贼子、刺客宵小,而这道寝殿围墙,防的却是坤宁宫内自己人。
然而这等防范,在普通人眼中固若金汤,在明王这等修为面前,却是形同虚设。
“魏施主。”右损明王轻声道:“你先前说过,殿内并无其他人,只有一位宫中高手。”
魏长乐点了点头,解释道:“不过皇后身边,平常都有两名宫人照顾。”
“你自问能否制服那两名宫人?”
“完全可以!”
右损明王微点头,继续道:“我们不知那位高手修为如何,入殿之后,老僧与师弟引开那人的注意。以我二人之力,应该可以拖住他。你可趁机将皇后背出,按原路返回高墙那边,我们随后便到。”
明王还真是谦逊。
两位半步圣者联手,莫说这世间少有人能敌,便是真有传说中的巅峰圣者当面,恐怕也能顶一顶。
半步圣者已经是传说般的存在,至于巅峰圣者,这世间究竟是否存在,都是个大大的疑问。
按常理论,两位明王联手,在这世间恐怕已是天下无敌的境界。
谢重楼虽是宫内第一高手,但绝无可能是巅峰圣者。
否则,一位堂堂巅峰圣者,又岂会甘愿做太后的奴仆?
又怎么会足不出户,在这座冷清的坤宁宫中枯守十年?
想到这里,魏长乐心头稍定,压低声音道:“两位放心,一有机会,晚辈立马救出皇后!”
他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黑色头套,动作利落地套在头上。
谢重楼就在殿内。
魏长乐与那位老总管打过几次照面,虽谈不上深交,却也算相识。
他不愿直面相对。
正要自花圃后面走出去,忽然手臂一紧。
他心头一惊,低头看去,却是左增明王握住了他的手腕。
耳边忽然传来明王的声音。
“附近有高手。先不要动,以水谛之法吐纳。”
声音是左增明王的,可魏长乐瞥见,明王的嘴唇纹丝未动。
秘音传声!
上次在冥阑寺,明王便用过同样的手段。
他不敢迟疑,深吸一口气,按照水谛吐纳之法调整呼吸。
气息变得绵长细密,若有若无,如同深水暗流,不露痕迹。
他才刚刚调匀呼吸,耳畔便隐隐传来两声极轻极短的闷哼。
魏长乐循声望去。
只见守在寝殿外的两名太监,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无声无息地瘫在地上,不知死活。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月光如水,就在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墙头时,却发现墙头上出现两道黑影。
果然是有人声东击西!
他先前怀疑是皇帝纵火,要趁乱灭口。
可此刻看到那两团黑影几乎是同时从墙头飘落院内,轻如鸿毛,落地无声,魏长乐的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
他见过皇帝数次。
眼前这两人,一高一矮,没有一人的身形与皇帝相仿。
难道……是皇帝豢养的高手?
魏长乐心中念头急转,同时暗暗庆幸,若不是身边有两位明王,恐怕自己还没发现对方,反被对方发现。
他屏住呼吸,透过花圃的枝叶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那两道身影轻盈得像是鬼魅,足尖点地,只几下便到了殿门前。
魏长乐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似曾相识。
那高个的身影、那矮个的步态,竟让他觉得无比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就在此时,那矮个黑衣人抬起一只手,手掌平贴在殿门上。
殿门纹丝不动。
然后魏长乐注意到,那矮个的身体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若不是他目力极好,几乎无法察觉。
下一刻,殿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中雪亮。
就是那么轻轻一震,殿内的门闩已经被暗劲斩断。
他记得清楚,此前入殿为皇后解毒,入殿之后,里面有人会立刻关上殿门。
殿门打开,高个黑衣人双手各拎起一名太监,率先进入,矮个却是回头扫了院内一眼,这才闪身而入。
进入之后,也立刻将殿门关上。
此门一关,哪怕是有宫人回来,自然也不敢靠近过去,更不可能进入殿内。
魏长乐轻吁出一口气,左增明王却已经率先从花圃后面闪了出去。
右损明王那只手再次搭上魏长乐的手臂,魏长乐只觉身体一轻,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被带了起来。
他早已习惯了。
反正有两位明王在身边,刀山火海也是不惧。
左增明王无声无息地掠到殿门前,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三人鱼贯而入。
殿内灯火昏暗,只有角落里两盏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偌大的殿堂映得影影绰绰。
门后的地面上,趴着一名宫人,另有两名太监。
太监肯定是刚才守在门外的,宫人则是守在里面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两名黑衣人的杰作。
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左增明王将殿门轻轻关上,率先前行,脚步无声,像是踩在棉花上。
魏长乐对殿内的情况十分熟悉,知道往前走,穿过一道珠帘,再绕过一扇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面便是皇后的寝处。
他按照左增明王的嘱咐,一直以水谛吐纳之法呼吸,气息如同深潭之水。
他知道这是为了掩饰气息,殿内无论谢重楼还是那两名黑衣人,都是顶尖高手,若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外泄,都可能被察觉。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珠帘后面隐隐传了出来。
“宫中纵火,声东击西……两位的修为,放眼天下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缘何行此诡谲手腕?”
是谢重楼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早闻宫廷第一高手谢总管坐镇此地。我们想与谢总管清净说话,只能先将那些宫人调开。”
那声音传入魏长乐的耳中,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但就在此时,却感觉身体一轻,却是右损明王已经携他腾地而起。
只是瞬间,已经离地数尺。
明王一手提着魏长乐,身在空中,另一只手探出一指,戳在殿内的柱子上,瞬间在石柱上戳出一个小孔。
一指借力!
两人身形借力继续向上,如此数下,最后却是悄无声息落在了梁架之上。
皇后的寝殿是重檐顶,屋顶梁架结构繁复,粗大的楠木横梁纵横交错,斗拱层叠,雕花精美却又暗影重重。
身处其间,有巨大的木梁遮掩身形,若不是目力出众刻意搜寻,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魏长乐稳住身形,从梁架的缝隙中向下望去,离地足有数丈。
他眼角余光瞥见,左增明王也不知何时已经身在梁架之上。
他心下对两位明王更是钦佩。
无论谢重楼还是那两名黑衣人,都非泛泛之辈,却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察觉,可见两位明王的境界之高、手段之妙,当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但他立刻将目光投向那面巨大的屏风之后。
此刻身在殿内最高点,下面的状况尽收眼底。
只见到谢重楼依然在皇后寝处门外,坐在那张大椅子上,身后的大门紧闭。
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三人呈品字状。
魏长乐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高个黑衣人身上,此时只是看到对方的背影。
“客从何方来?”谢重楼端起小茶壶,直接凑在壶嘴品茶,云淡风轻:“所来何事?”
刚才那低沉声音很干脆道:“救人!”
说话之人,却是那高个黑衣人。
“何人?”
“谢总管何必明知故问?”高个镇定道:“叛军围城,破城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一旦破城,皇后凶多吉少......!”
魏长乐瞳孔再次收缩。
刚才他听到声音,便觉不对,心头吃惊。
此刻听得清楚,却已经断定,那高个黑衣人,竟是老相识。
魏平安!
那分明就是叔父魏平安的声音。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种时候,潜入宫中纵火的竟会是魏平安。
此刻只见背影,而且两名黑衣人也都分明蒙着面巾,看不到面庞。
可非但只是声音,那背影也熟悉无比,分明就是魏平安。
那个邋遢无比,终日与酒为伴,看上去有些窝囊的千年县尉,竟是如此了得的高手。
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他脑中顿时有些乱,只觉匪夷所思。
魏平安修为了得,为何却甘心在神都做个小县尉?
他又为何潜入坤宁宫营救皇后?
深宫险峻,没有过人的实力和胆识,轻易入宫行此大事,与自杀并无什么区别。
而且听魏平安的言辞,分明早就知道谢重楼,亦知道谢重楼镇守此地。
“何出此言?”谢重楼淡淡笑道:“你们的意思,叛军破城之后,难道要杀皇后?”
魏平安沉声道:“乱军之中,什么都可能发生。而且……谢总管你不但是宫中第一高手,也曾是宫中大总管,太后心腹之人。你本该守在太后身边,却被安排在这里坐镇十年之久,所为何故?”
“看来你对宫里的隐秘很是清楚。”
魏平安道:“无非是太后知晓,如果没有谢总管护在皇后身边,皇后时刻都处于凶险之中。”
谢重楼眸中陡现精光,“杂家倒是想请教,谁欲图置皇后于死地?难道是二位?”
魏平安对谢重楼显然没有敌意,微微摇头,“谢总管,敢问一句,神都之乱后,皇后中毒昏迷不醒,到底是何人对皇后下毒?”
谢重楼眸中划过一道寒芒,“皇后何时中毒?”
魏平安叹了口气:“我既然已知此事,总管又何必否认?皇后中毒,乃是深宫隐秘,知晓的人确实凤毛麟角。可是总管可以守护皇后十年,而鄙人有这十年时间,还无法查清楚皇后的状况,岂不是该死?”
谢重楼上下打量魏平安,目光如刀:“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与当年神都之乱,有何关联?”
魏平安摇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十年前有人对皇后下毒,欲置皇后于死地,但皇后吉人天相,并未毒发离世。谢总管,我能查出皇后还活着,难道对皇后下毒之人查不出来?当年他想杀死皇后,未能得逞,难道就会善罢甘休?”
谢重楼靠坐大椅,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搭在椅把上,瞥了矮个黑衣人一眼,目光随即又回到魏平安身上,缓缓道:“你能查出皇后中毒,也知道皇后还活着,那么可查出对皇后下毒之人是谁?”
“不知道。”魏平安摇头,“如果世间还有人知道是谁下毒,除了凶手,便可能只有皇后。”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穿望向谢重楼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皇后就躺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太后让总管保护皇后,难道不就是希望皇后醒来之后,亲口说出下毒的凶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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