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抬头望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声叹息很轻,轻到连身边的魅魔都几乎听不见。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却很重。
不是惋惜,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看透了生死、轮回、世间一切因果之后的淡然。
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跟魅魔说话。他拈花的手指弹向夜空,一抹若有若无的光芒刹那刺破了茫茫黑夜。
一朵白色野花从指尖飞出,在夜空中旋转,花瓣一片片散开,化作一抹微光。
光芒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比萤火虫的尾光还要黯淡,但速度却快到了极致!
快过了风,快过了声音,快过了光!
一抹如发丝的寒光,隐于冰封的虚空。
就在吴道人幻化出的那根枯槁手指,抵在杜雨霖霜落剑锋之上的刹那......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天地间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
一抹寒冰,不知从何而来,悄然没入吴道人的眉心!
寒冰细若游丝,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神魂的力量。
吴道人猛然一惊,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如僵尸般僵在原地。
他手中幻化出的灵剑轰然尽碎,在月光下纷纷扬扬洒落。
一缕淡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顺着他的鼻梁缓缓滑落。
一根绣花针,细如牛毛,却挟着阴阳法则的玄妙之力,刹那破开了吴道人身前的世界。
它先斩灵剑,随后旋风般旋转着没入老头的眉心!
老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剧烈颤抖,枯骨般的手指痉挛着,却依然顽固地伸向身前的杜雨霖。
他还差一点......只差三寸,便能抓住女人的胸口。
三寸而已。
对吴道人来说,这三寸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杜雨霖衣襟的丝线,甚至能感受到她胸口传来的温热。
可以说,只要他能拥抱杜雨霖,哪怕只有一瞬......哪怕下一刻就被王贤毁了这具肉身!
他也无所畏惧!
一具新鲜、生机勃勃的身体已经摆在他面前,只差三寸。
那具身体年轻、鲜活,经脉畅通,丹田充盈,比他这具腐朽千年的残躯强了何止百倍。
看着近在咫尺的杜雨霖,看着她眼中那抹惊恐与倔强交织的光芒,吴道人笑了。
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嘴角咧到极致。
他狂笑道:“我已经来到,你能去何处……”
“啊!”
杜雨霖一声尖叫,看着老头那恍若鬼爪的手掌向自己抓来,下意识往后退去。
吴道人还活着。
千年以来,他是落日城最强大的修士之一,哪里会这般容易死去。他的肉身可以破碎,骨骼可以断裂,但只要神魂不灭,他便永远不会真正消亡。
他离夺取杜雨霖的肉身,只剩下一线的距离。
三寸,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如果杜雨霖无法对抗他的神魂,那么一切便将结束。
他将挟剑,以杜雨霖的身体破空而去。到那时,世间将再无一人能阻挡他的脚步,便是夜色中的魅魔也不行!
为此,他不惜拼尽最后灵力,燃烧自己千年修行的根基,也要完成这最后一搏。
生死间的大恐惧,唯有舍弃这残躯,才能解脱。
电光石火间,吴道人看着杜雨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那不是淡然的忏悔......他活了千年,手上沾满鲜血,从不后悔。
那是一种近乎欢喜的表情,眉眼舒展,嘴角微翘,恍若一个垂暮的老人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东西。
他的嘴角动了动,与杜雨霖传音。那声音细若蚊蚁,却清晰无比地落入她耳中:
“你知道这神剑霜落的隐秘吗?跟我合为一体,我告诉你……”
这一刹那,老头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贪婪,没有执念,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的声音像风拂过枯叶,沙沙作响,将霜落剑的秘密细细解释给近在咫尺的女子。
那秘密太过惊人,杜雨霖的瞳孔骤然收缩。
吴道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慈和:“你只要接受我的拥抱,便能离开魔界!”
“啊!”
杜雨霖脸上露出震惊与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得知灵剑霜落的秘密。
这柄跟随她多年的神剑,竟然隐藏着如此惊天隐秘。
她一直以为风雨楼的主人念念不忘想要抢夺她手中的霜落,是为了剑本身的威力,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个秘密。
虽然她震惊万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心神动摇,但她依然非常警惕。
千年的老怪物,怎会如此好心将秘密拱手相送?这其中必有陷阱。
她止不住地后退,惊呼道:“王贤救命!”
电光石火,生死一刹,女人心里只有那个能救她性命的伙计!
“来不及了!”
吴道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怜悯,几分得意。
身若清风,挟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向杜雨霖扑了过来。
一边张开枯骨般的双臂,一边喝道:“跟我拥抱,问道长生!”
这一刻,老头的森森白骨渐渐变得透明,仿佛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力。
他的身体像是风中的玄冰,化为一汪清水,将要面前的女子淹没。
透明的身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恍若一具水晶骷髅,诡异而美丽。
“铮!”
就在此时,月光幽幽,一声剑鸣响彻天际!
天上的云层被这声剑鸣震散,露出一轮皎洁的圆月,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一抹金光自王贤身前飞出!
金光刺破了吴道人身前的世界,刺破了他用千年修为编织的防御,刺破了他最后的屏障。
一剑倾城!
这一剑,挟着魅魔来自深渊的力量!深如海,冰冷如狱。
挟着青龙镇一城之力!那是千百生灵的信念与祈愿凝聚而成的力量。
剑出之时,天空中的那一张法网。
那张笼罩了整个落日城的法则之网......竟然安静了下来。它不再运转,不再律动,仿佛也在凝视着这一剑。
竹箭、绣花针、飞花落叶,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刹那变得寂静无声。
风停了。
云停了。
连月光都仿佛凝固在半空。
恍若时间在这一刹那静止,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那一抹金光。
只有一抹金光掠过虚空,带着毁灭与新生交织的力量,来到吴道人的面前!
“轰隆!”
后退中的杜雨霖有一种错觉......身后飞来的不是一道剑气,而是一座雪山,一座城池!
那剑气巍峨如山岳,厚重如大地,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从她身侧呼啸而过。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擦过她发丝时传来的灼热,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意。
眼看就要将杜雨霖拥入怀中的吴道人,那双枯骨手臂已经张开到了极致,指尖几乎触到了她的肩头......
却在下一刹那,撞在了一座雪山之上!
那雪山巍峨万丈,冰雪皑皑,恍若从天而降的太古神山,轰然砸在他的身上。
轰隆一声巨响!
月光之下,仿佛不是一剑斩过,更像是一座城池瞬移,刹那轰在吴道人的身体上。
瞬息之间,老头森森白骨碎了一地。
那些骨骼碎片散落在地,零零散散地铺了半条长街。它们原本莹白如玉,此刻却像染了污泥的藕节,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然而这幅血腥的画面,在漫天月辉的映照下,却显得有些诡异的清美。
碎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恍若散落人间的星辰。
状若鬼魅的吴道人,没有如他所愿。
把自己变成一朵莲花在杜雨霖的躯体中绽放。
于满天月辉之下,他没能没入杜雨霖的身体,没能在她鲜活的躯体之中开出一朵洁白的莲花。
他的神魂被那一剑重创,裂成了无数碎片,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扬扬地散落在夜空之中。
就连那活了千年的不死神魂,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那神魂原本坚韧如铁,历经千年风霜而不灭,此刻却脆弱如薄冰,一片一片地剥落、融化、化为虚无。
眼看要不了多久,便将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残破的神魂飘于夜空,如同一盏将灭的孤灯,在风中摇曳。
他已经无法再行夺舍之举,甚至无法凝聚成人形,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吴道人万般不甘。
那团光影剧烈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咆哮。
他望向一步而来、来到杜雨霖身前的魅魔。
魅魔浑身笼罩在黑色的雾气中,双眸如深渊,冷冷地看着他。悄然之间,她又变回了王贤的模样,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蝼蚁。
他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什么剑?”
那抹金光一现便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我的剑。”
王贤收回飞剑,一字一句回道:“此为剑城。为了结掌柜的因果而来。”
他的语气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夜空中月明星移,一抹月辉洒落,此时终于落到了长街之上。
月辉落在老头身上,在他将要消散的神魂上,映出一抹光泽。那些光泽微弱而朦胧,是吴道人残余的神魂最后的闪烁。
但此时不知为何,漫天月辉竟无法挽留老头崩漏的神魂。
月光本有滋养神魂之效,对修士而言更是难得的补益,此刻却仿佛避开了吴道人的残魂,绕道而行。
吴道人与天道的联系恍若断开了,就好像老天抛弃了他。
至少,从这一刻起,老头再也无法触摸。
他的存在将被抹去,他的痕迹将被清除,仿佛这千年以来,世间从未有过一个叫吴道人的修士。
这一刻,老头一脸悲伤。
那悲伤不似作假,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哀恸。他的面容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痛苦与不可思议交织在一起。
他静静地盯着杜雨霖手中之剑。
灵剑霜落,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蓝光,剑锋上还沾着他黑色的血迹。
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声音微弱如游丝:“这是……?”
杜雨霖站在月光下,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握着霜落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退缩,没有回避老头的目光。她直视着那团即将消散的光影,一字一句回道:
“这是霜落。”
话音刚落,吴道人的神魂终于支撑不住,如同一盏燃尽了灯油的孤灯,最后闪烁了一下,便悄然熄灭。
那团光影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夜风中飘散,像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又像是坠落的星辰。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长街上只剩下满地的白骨碎片。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
杜雨霖垂下霜落,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王贤。
那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王贤……”她低声唤道,声音沙哑。
这一刻的王贤显得有些疲惫,在杜雨霖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
“掌柜,没事了。”
“哦!”
“接下来,我们该打扫战场了!”
“好吧!”杜雨霖想了想,问道:“然后呢?”
王贤回道:“离开青龙镇!”
......
http://www.xvipxs.net/181_181319/7211775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