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办法有两点。一点你们三个去帮我做一—现在的将军和大将军,凡是咱们的同门的,你俩去找他们,宝瓶会帮你们把他们带进来。进了我这洞天自然从都天司命的气运里摆脱,然後你们再告诉他们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进出我这里,宝瓶是知道的。」
李无相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对了,我在来的时候遇到一些散修是信了血神教的,另外一些咱们的人说自己没有慧根,就没被血神教迷住,你们知道是怎麽回事吗?这边是怎麽选人的?」
娄何摇头:「这点的确怪。世上的散修,有一些就像咱们的这些人,听到血神教宣教使的话就只当放屁,半点不往心里去。还有些一听立即入迷,哪怕是这大军的气运也没用。而且看着是咱们这边的人要多些,信血神教的人要少些。我之前问过师姐这是怎麽回事,她说的是信血神教的那些人命该如此一」
李无相和曾剑秋听了这话都皱眉。娄何说:「你们也觉得这话不对劲吧?梅师姐本人不会说命该如此这种话,她入邪之後就更不会说了。所以搞不好她这话是真有道理的,不是随口讲讲。」
李无相和曾剑秋都明白他的意思—一其中应该的确有什麽「确然」的古怪和原因。
他就转脸对薛宝瓶说:「那你跟他们出去带人进来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在外面待太久。」
「你们把咱们的人带进来讲清楚之後,再把人带出去。在外面待得时间久了又要渐渐入迷,自己觉得不对劲就再进来。宗门里这麽多人,你俩把他们分成批次,不要叫都天司命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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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何想了想:「做倒是能做,只怕有些人,唉,人不坏,但很拗。我的名声不算好了,哪怕加上曾吧,可能有些人也很难说服的,那时候怎麽办?」
「所以你们三个一会先用法体把自己修到链气,等要渡金丹劫的时候,我来帮你们。你们有法体雷劫是最好渡的,但是动静太大了。到时候我来帮你们渡妄心劫。这东西对我来说不算难,你们的境界用外物催起来,渡过这种劫,也能更稳固些。」
娄何想要绷着脸,但听了这话面上到底忍不住露出喜色:「好好好。不过我们三个即便修成了金丹、甚至元婴,那像肖剑主她也已经是元婴修为了,她不信我们的话,或者关心则乱不认可咱们的计划,还是要你出手的。」
李无相摇摇头:「用不着我,赵奇还在这里头。赵奇现在的修为高强得很,实在不行,宝瓶你喊他出手,你约束着点他下手的轻重。」
薛宝瓶点头:「好。那你呢?你要去哪里吗?」
「你们对付都天司命以下的人。你们把咱们教里的人弄进来、弄清醒,然後叫他们出去之後,传令说从今往後还要供奉大劫真君一娄何,师姐在大劫山说咱们教里既供奉东皇太一,又供奉大劫真君,这事现在还是这样吗?」
娄何摇头:「大军中的这些人,不是咱们教里的,就不谈这个了。心里念着的都是奉天讨逆大大元帅。不过大劫真君这事好办,军中人令行禁止的嘛,叫他们全都供起来,彼此之间不允许宣扬讨论,只要都天司命不把人叫到面前去问,谁知道呢?李无相你这招妙啊,偷他的香火了,哈哈。你刚才说叫他在夺舍这事上尝尝苦头,说的就是这个?」
「不是。这都还只是你们要做的。我呢,则要去对付都天司命本人,一会儿就去。」
三人面面相觑,娄何皱眉:「你要怎麽对付他?会不会太急了?你不如等咱们把事情办好,把你的香火弄到再说这事也不迟,反正还有十几天的工夫,还要等人来,不急这几天的,他毕竟是都天司命,是半步真仙————」
李无相微微一笑:「我对付他的办法,不凶险,但很麻烦。所以我等不得几天的功夫,一会儿就要走。而且现在都天司命也已经对我动手了。」
「啊?!」
李无相摆摆手:「别慌嘛,我大致知道他用了什麽手段、是怎麽使出来的。
娄何你刚才还记得我说都天司命也许还可以为我们所用吧?」
「记得。怎麽了?」
「我现在就已经算是因为他的神通,有些入迷了。我敢肯定他现在在用神通对我动手脚,要不然我应该说,都天司命这东西先在大劫山引动世间劫火,叫无数人惨死,又害得李业陨落,更夺舍师姐,已经算是罪不容诛了。」李无相叹了口气,「可现在我还在想着叫他为我们所用,你说这还像是我的性子吗?」
娄何和曾剑秋对视一眼,说不出话了。薛宝瓶在一旁握住了他的手。
李无相又笑着说:「也还是别慌。我既然能感觉到,就说明没什麽大问题。
入迷而不自知,那才是最吓人的。我吃过一回亏,现在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其实这是好事一都天司命不出手,才会叫人发慌。如今他出手了,我心里才安定,才好跟他好好地斗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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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对三人点点头:「我现在就要去了。可能晚上就回来,也可能再过三四天才回来。我回来之前你们要小心,不管都天司命做什麽说什麽都不要觉得意外。」
又抓着薛宝瓶的手:「我还有点事情跟你说,你跟我来一下。」
他擡脚向外一踏步,薛宝瓶就现身在万化方之外。三个人进入万化方中时是在曾剑秋的帐里,他如今是做了将军的,在大军里职级很高,因此也很清闲。依着他的军令,有人远远在帐外守着,不许人进出。两人此时就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吹过营帐的声音,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
进入万化方时,李无相用的是阴神。此刻出来了,手自然松开。自从在大盘山入迷之後两人是头一回在这样的僻静无人处单独相处,现身之後薛宝瓶又是紧紧挨在他身旁的,她就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但退开这一步之後她自己先愣了愣。她知道自己对李无相没有从前那麽亲近了—一在大盘山时入迷,觉得一切都看破了。之後虽然出迷,可当时那种「勘破红尘」的感觉实在太强烈,在她心中留下了长久的余韵,令她觉得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直到前些天李无相对她和赵奇说,要在这世上重建一个秩序,她才觉得自己慢慢又开始了解她,心里似有些什麽东西从休眠中再次萌发了。
但她还觉得,不知道该不该让心里的那些东西生发出来。她说不清楚,她见识的东西太少,爹娘也没有教过,很多事情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就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就像在出迷之後,她觉得自己从前对李无相的那种感情不对劲。也像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往後退了这麽一步不对劲。可要是再像在大盘山之前那样亲密,也不对劲————
她忍不住咬了下嘴唇,说:「我————我不是————」
可是她也不知道在「我不是」这三个字之後应该接上什麽话。
李无相微笑一下,往四下里一找,找到两张用熟牛皮绷起来的小凳。他把一张小凳搬到薛宝瓶身边,自己在另外一张上坐下,对薛宝瓶摆摆手说:「你坐下来,我们说说事情。」
他是要交代自己自己怎麽跟曾剑秋和娄何去带那些剑侠到洞天里的事情了吧。薛宝瓶就坐了下来,在心里叹口气一现在的确不是想自己那些别扭的心思的时候。他早就发现自己变了,但一直没问没说,装做不知道。是了,等事情慢慢过去就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
「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找你说这些事。」李无相温和地看着她,目光很清澈,「大盘山你我入迷之後,咱俩就不亲近了。所以刚才你觉得你离我太近有点别扭,我完全能理解。你不用觉得我会怎麽想,真的。」
他要说的是这些!?薛宝瓶愣住了,擡头看他,但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了。
下一刻她忍不住说:「我没有,我就只是————我跟自己闹了点儿别扭,我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李无相笑着摇摇头:「你不是在跟自己闹别扭。至少不应该说是闹别扭。你只是要想明白一些事情,或者说,宝瓶,我们俩从前是情侣、爱人。可是你入迷之後,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爱人,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爱人了。」
爱人?这个词太————太————太直白、太直接、太有冲击力了。薛宝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知道在从前,自己的脸不会红的,而会觉得甜蜜幸福。可现在自己的脸红了,这意味着什麽?我的心里有鬼————我对他不像从前了,我————
她说不好。但觉得自己像是偷了腥、出了轨,又被逮个正着。
李无相不笑了,但表情还是很柔和:「其实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而是我的错。你能在心里闹别扭,我其实更高兴。」
「不,李无相,不怪你的,我就是————」
李无相拍拍她的手:「你别急,先听我说。咱们俩之前的关系并不平等。宝瓶,我从炉竈里出来的时候,你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什麽都没见过,什麽都不知道。我呢,是邪祟,有强大力量,能改变你的生活和命运,而且还不由得你逃脱。」
「在这种情况下,你没得选,你必须喜欢上我,无论是哪一种喜欢。」
「可是在大盘山你入迷之後,你只是重新得到了一个机会—一可以跳出来重新看一看从前的自己,重新看一看从前的我。这麽一看之後,你就看清楚了。你会想,我从前喜欢这个李无相,喜欢的是什麽?是他的人,还是他带给我的改变?还是说两者都不是,只是一种惯性、一种命运—一种我遇到他了,从此就跟着他了的命运?」
薛宝瓶短促地喘了一口气,觉得他的话像一柄又一柄轻巧而坚硬的小铁锤,一下子把自己脑袋里的什麽东西敲开了。
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她知道自己为什麽不确定要不要让心底的那点东西再次生发出来了。就是他说的这样,她不知道从前的那种喜欢到底是因为什麽。或者,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不得不喜欢?
李无相等了她一会,看着她:「你想明白了?」
薛宝瓶揉了揉脸,然後用手掌按着脸颊,看看他、长出一口气,点点头。
李无相就笑了:「所以不必别扭,也别觉得不好意思。这些话我早些时候就想对你说,但是不能说。说了之後那时候的你可能会胡思乱想,但现在的你不会。徐真也是做了一件好事,他是叫你入迷了,可其实也是叫你出迷了。」
「你不算是移情别恋,也不算是无情无义,你只是知道了自己在想什麽,你独立了,不再是我或者什麽人的附庸,你学会自己看自己了,而不是用我或者别人的眼睛来看你自己了。」
薛宝瓶慢慢放下手,再看李无相时,觉得自己既坦然又放松。她看着他的眼睛,问:「李无相,那你————你是喜欢我的吗?」
「要听真话吗?」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轻了轻了,心脏好像被一阵微风吹得飘忽了一下:「算了,其实————」
「我不知道。」李无相认真地说,「我其实也不知道。你从前没见过、没经历过,所以你见到我之後入迷了。我呢,其实和你差不多。我们之前的那种感情,我从前也没见过、也没经历过。在这方面我可以纸上谈兵,说出很多理论来指导或者开导一个人,但是等我自己经历了,我也不知道,我也就入迷了。」
这个回答叫薛宝瓶暗暗松了口气。她问:「————是因为广蝉子吗?」
李无相摇着头笑了笑:「我想不至於。我从前有个朋友也是这样,但跟我是两码事。他就真可以被看成是一张人皮,空空的。我跟他不一样,他是不能,我呢,我能,但是————我现在的确是一张人皮啊,我的身体里少了点东西————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激素之类的东西吧?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少了这些。」
「所以就像什麽呢?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热恋是激情和肉慾,但长久的爱情是惯性和陪伴。宝瓶,我现在这个状况可能就只能体验到惯性和陪伴。」
薛宝瓶沉默片刻,低下头吐出一口气,但语气并不难过:「我明白了。可是,咱俩还是这世上最好的吧?」
「是。」李无相说了这话,把自己的小凳往後搬了搬,靠在屏风上。然後他的身子稍稍後仰,也靠了上去,「咱俩还是这世上最好的,你也是最值得我信任的。所以现在,我要你做的事情就是每隔一个时辰出来看看我。」
「咱们的万化方、宗门,就在我手指上的这枚戒指里头。怎麽进出,办法我只告诉你。我的阴神离体之後,这几天,我的人就坐在这里。」
薛宝瓶愣了愣:「为什麽要我看着你?你出了阴神,本尊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不是阳神,做不到真正的二心二用。我出阴神的时候其实是在一心二用的。但是我这几天要去找的人可能很难对付,保险起见,要去的地方也不在此世,所以我这回出阴神可能没法留存心智在本尊上了。所以,你要照看好我。」
「你要去找谁?很凶险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我要去找姜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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