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劫地火的时候,李业对他说了许多事,其中两件叫李无相印象非常深刻。
一件是说他的这个空。他的这个空在这世上极度珍贵,可以生生挤出额外空档容纳些别的气运,因此,他如今有了大劫真君的果位。
第二件是说本源。都天司命在现世见到了幽九渊中的姜介,姜介就陨灭了,这是因为世上只有一个本源,两真不能相见。
但自己是个空,既然是空,空加空就还是空,因此他可以附在他自己的身上。
另外还有他的未来。李业曾经说,你注定会成就金仙的。只不过是个活金仙还是个死金仙,那就不好说了。
梅秋露的话没说完,可李无相已经听明白了一这个姜命不是凭空幻化出来的,而是给他自己造了个肉身,就是用李归尘来造的。
李归尘也算是自己————李归尘这肉身、这空容纳了被打落的都天司命姜命————
那自己还真是成了金仙了。
梅秋露和曾剑秋见到他这样的反应,都微微吃了一惊。在两个人的印象里,李无相是极重情义的人。李归尘的身世来历他们都是清楚的,而现在李无相听说眼前的姜介是用李归尘炼化出来的,却竟然只是一笑————
这一笑,在梅秋露和曾剑秋看来就完全是怒极之後的冷笑了。
因而在看到李无相朝着姜命走出一步之後,梅秋露立即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李无相,他现在算是入迷还是入劫?」
李无相停住脚:「依我看倒更像是在自证。」
「自证?」
「像一个人,从前人人都夸他慷慨大方,可有一天忽然有人告诉他,其实人人都觉得他小气吝啬。」李无相看着姜命说,「这个人就一定会愣一下。他现在应该就是愣住了,可跟人的愣不同。人不过是觉得诧异而已,是大方小气无关生死。」
「但姜命就不同了。他是都天司命,气运化身。人可以善变,他可不行。所以也许现在是在自证,或者说想着怎麽说服自己,或者说,怎麽叫自己的气运权柄不会自相矛盾、
破败崩坏—这当然也是我猜的。」
梅秋露点点头:「那他现在就是在紧要关头。」
她略一沉默,再问李无相:「你想好了吗?」
李无相愣了愣:「想好了什麽?」
梅秋露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你心里就是有决断了。好,既然你拿定主意了你退开,叫我来吧。」
她说完这话捏着李无相的肩膀把他往後一拉,自己走到了姜命面前。
李无相稍微反应了一下,立即问:「师姐你等等,不是,你问我想没想好什麽?」
「我知道李归尘是你的——
」
李无相意识到她想要做什麽了。
她觉得自己要对姜命出手、要为李归尘报仇!她怕自己不会是姜命的对手,要代替自己来!
李无相立即擡起双手:「没有,师姐,我没有,你别冲动—姜命不是我的敌人,也不是咱们的敌人,我不会趁他之危的。」
梅秋露转过脸同曾剑秋对视一眼才看李无相,眼中很疑惑:「你————」
「我说的是真的。我现在平静得很,李归尘的事情我以後再跟他算帐,但不能是现在」」
。
两人还在看着他,仿佛在分辨他这话是真是假。李无相能明白他们的这种疑惑—三天之前的自己要是知道李归尘被姜命弄成了肉身,大概真会对他出手的。
可现在的他,在另外那些人道气运中穿梭了许多次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少年人容易冲动,喜欢意气用事,但等年长一些,世事见得多了,许多会令青年时代的自己暴跳如雷的事情,或许就付之一笑了。
而他其实就算见得多了。见多的不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而是知道在这世上人的命运不只有一条,人的终结也不只有死亡。更重要的,他还知道有不少办法能将一个人从死亡中拯救出来。
或许他要在很久之後才能去拯救李归尘,可如果有一天他成就了真仙、金仙,那麽「很久之後」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就失去了意义一四百年前的那个姜介可以在一瞬间影响到现世的都天司命,往後他要救李归尘,或许就是只像「刚刚」、「稍後」那样而已了。
所以他现在真的很平静,平静又理性,甚至叫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了。
被打落的都天司命、姜命,是一个强大的帮手。因为幽冥地母可能把姜介的魂魄用作了血神教教主的主心,对於都天司命而言,这种事情既是侮辱和亵渎,也是实实在在的威胁—自己在异世对过去的姜介做手脚就能影响到他,更不要说此世的了。
所以在对付血神教这件事上,眼前这个姜命的立场甚至比自己和梅师姐都要坚定!
除了这件事,李无相更加在意的还是另一桩—之前李业和都天司命对峙的时候,似乎提到了那个叫李业被六部大帝围攻的秘密。李业要将那个秘密告诉都天司命,他却不想听。可是从李业当时的言语来看,都天司命该是猜出来原因大概是什麽了。
世上灵神之间的斗争是导致天下动荡的死结,如果能从姜命这里得到那个答案————他还没狂妄到觉得自己能斩断这个死结,但觉得也至少能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向了。
於是李无相再向前一步,走到姜命面前。
梅秋露和曾剑秋或许觉得姜命此时像是走火入魔、一时间动弹不得了。但李无相清楚姜命刚才既能听到他们在说什麽,也能看到他们在做什麽。他只是不在乎,他只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琢磨一他自己到底出了什麽问题。
「你找不到的。」李无相对他开口说,「我对你动的手脚不在此世。在大劫山的时候你的神通和东皇太一差不多,应该知道这世上的气运不止一条了吧?」
姜命像是从梦中惊醒了,目光瞬间收敛,集中到李无相的脸上:「在别的地方?」
「对。」
姜命的脸上逐渐现出惊诧之情:「你能一」
「能。」李无相点点头,「我就是在别的地方为你种下情慾劫。劫种以你心中三百多年前、在刻石崖时的一点愧疚悔恨为引。」
姜命的眼神微动,忽然吐出一口气:「那我明白我为什麽会是如今这样子了。你没说错,我算是被你打落了。」
他的神情恢复平静,看着李无相,忽然笑了:「你倒真是半点都不怕。」
李无相也笑了:「因为你的性情定型了。你是都天司命的一部分,都天司命是铁律,你这性情也就是铁律了。世上很少人能值得信任,但现在的你可以。会做的事你一定会做,不会做的就一定不会做—在你重新和都天司命的权柄合而为一之前,你是个好人了。从前的姜介会因此谢我,你也会。你觉得呢?」
姜命摇摇头:「我不会。但你没说错,我不会杀你了。几个月前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金丹,如今却已经能操弄权柄,业帝眼光不错,你值得做他的灵主。」
梅秋露和曾剑秋对视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麽一两人说话像在猜谜,可就这样猜来猜去,这都天司命的现世化身、姜命,竟然————真被李无相说服了!?
但梅秋露知道,姜命不是姜介。他与姜介看起来一模一样,可无论说话、作风,都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譬如,当李无相又说「那我们就可以帮你一起去对付血神教了」的时候,姜命故作惊讶地笑了一下,说:「帮我?」
「帮你。」李无相点点头,「其实我们跟血神教的教徒无冤无仇,梅师姐要清缴血神教,是因为她是太一教主。太一教顺应的是东皇太一的人道气运,而你的也是。说起来,我们都是在帮你做事,而不是你在帮我们做事。这一点你总不会否认吧?」
姜命就又笑了一下:「倒也没错。这麽说你们的确算是我的帮手,而我是反客为主了「」
。
姜命应该早就知道李无相说的这个道理,但他还是要问一句。就像此前的时候,他曾威胁李无相要杀死他梅秋露知道姜介是不会这样做的。
李无相做的手脚,似乎叫眼前的这个姜命变得更加狡猾了一些了。
「既然我们是在帮你,那帮成了之後,你也得帮我们一个忙。」
姜命又笑:「你已经从我这里逃得一命了,得了便宜却还要卖乖。好,你说,想要我帮什麽忙?」
「如果幽冥地母真用姜介的魂魄做了主心,那就帮我们把姜介捞出来。」
姜命愣了愣:「你觉得这事可能吗?你忘了之前幽九渊的事吗?」
「我没忘。但在幽九渊的时候,都天司命是姜介的本源,他也证了本源,二真不相见,因此他没法存於世上。可现在,你已经不是姜介得道了。你既然自称姜命,就是自己也明白这件事一从我为你种下劫种的那一刻起,你的本源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此世的姜介不再是你,把他捞出来,给他一具肉身,他就只是姜介而已,而不是都天司命的残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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