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仅仅是见到过去的人,那能给出的解释理由就很多了,最极端的,甚至可以把大乌龟搬出来。
但现在还活着的人,因为当下的人见到了过去的自己,还能同步浮现出新记忆……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少年把手里的文件和照片,重新过了一遍,他怀疑,此地极可能是西域的那处秘境。
李追远:“亮亮哥,这工程具体位置在哪里。”
薛亮亮:“这我真的不知道,我把这些东西拿给你看,已经算是在违反纪律了。”
李追远:“亮亮哥。”
薛亮亮:“嗯?”
李追远:“你升得这么快么?”
薛亮亮:“只是有机会争取,像上次在高句丽墓那样,作为一个大项目中的一个方面小组负责人的机会。
这件事,甚至连我们老师也不知道,我是单独被找到的。”
李追远:“因为很危险?”
薛亮亮:“嗯。”
李追远:“多久考虑时间?”
薛亮亮:“选拔还没过呢,也不知道考核需要多久,乃至最终是否会成功立项都不清楚。”
李追远:“亮亮哥,再给我点时间。”
薛亮亮:“好,等你决定好了再通知我。我现在是十分争取,等你给我答复后,我会十二分去争取。”
李追远点了点头。
薛亮亮:“那我就先下车,前面挺热闹的,我找车回南通很方便。
就不陪你去苏州了,你忙我也忙,这次能回来一趟不易,马上就要走了,想多陪陪你嫂子。
对了,帮我跟彬彬说一声,物流公司的事儿,我让陆壹代替我去办理。
这事儿不该和你说的,但我觉得现在给彬彬打电话,可能有点不方便。”
出租车停了下来,薛亮亮下了车,隔着车窗对李追远挥手告别。
以往,二人之间都是互相有求必应,这次,李追远表现出了清晰的迟疑。
没办法不迟疑,先前的猜测,在薛亮亮今晚找到自己后,几乎成了可以写入《追远密卷》里的新规明示。
目录一:旱魃。
目录二:青龙寺。
目录三:西域秘境。
原本的江水出题考核,变成了自主选题。
看似给了自己更大的自由度,但题目难度陡然提升。
天道的意思很明确了:
要么,你去把它们劈开;要么,你就被它们折断。
少年不知道接下来是否会有新目录,但看这前三个,就算有新目录出现也必然是重量级。
李追远没直接鼓励亮亮哥去争取,就意味着他现在不想选择目录三:西域秘境。
因为它已经展露出如此诡异的一角,除非自己的红线能再有一轮质的变化,要不然李追远没足够把握去触碰。
目录一,是明面上看来,相对最简单也是最符合传统的。
去镇压曾被龙王斩杀封印的邪祟,这样的浪,以前经历得很多了。
但这里牵扯着,祁龙王的生与死,这代表着巨大风险和不确定性。
排除法后,目录二的青龙寺,居然成了最合适的。
想想都觉得可笑荒谬,一座底蕴堪比正统龙王门庭的传承,在自己这里,竟成了软柿子。
本就有着旧恨,加之自己还留下了弥生这一暗子,动机与可操作性都有了。
但李追远无法想出,以现在自己的团队实力,在不动用秦柳两家底蕴拼着同归于尽的前提下,该怎么一浪颠覆青龙寺?
明家被自己借助各种天时地利人和,连番使劲削,到现在还是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不,天道不会给自己必死局,它如果想亲自折刀,没必要再额外走这种形式。
所以,目录二青龙寺,能分卷么?
不是一浪彻底搞定,而是接下来,自己一浪接着一浪,全部是奔着青龙寺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容易接受多了。
李追远不禁怀疑,目录一和目录三,是为了目录二特意做的俩添头,它在列出选项时,就知道自己会选择哪个。
所以,青龙寺到底在做什么,或者即将发生什么,让天道认为,需要把自己给连续推过去?
看来,是时候把弥生喊出来见一见了。
……
偏僻的新景区,一岁高龄的名胜古迹。
开业时,曾短暂红火,满月时就落寞。
本地人不会来这里玩,来这里等同去外地;外地人在本地有太多正经景点可逛,压根不知道这里。
长期以来,这里就靠着和旅行社合作,每天会拉几车旅行大巴过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游客们下车后,先排队上个厕所,再领个牌子逛一圈特产店。
运营方还想拯救一把,组织了这场对外号称长达一整月的佛法交流会。
此举是有效果的,确实在一开始成功拉起一波客流,然后又迅速逐日减少。
交流会才进行一周,就有部分僧侣果断撤场,斩断尘缘,因为运营方事先答应的香火供奉,并未到账。
到第二周时,大部分僧侣都离开了,因为不仅香火供奉没到账,就连食宿也不包了。
唯有来自青龙寺的空寂大法师,与自己的一个弟子坚持留守,且还遵照着运营方制定的时刻表。
运营方大为感动,上不了钱但上道,将离开的高僧海报标语撤下,只留下空寂法师的,一场佛法交流会,成了空寂大师的专场。
天微亮,须眉皆白的空寂法师在一个年轻弟子的搀扶下,走入一座凉亭。
凉亭四周被白雪覆盖,唯有中心那一小圈干净,空寂法师盘膝坐上“蒲团”。
风雪未停,寒意刺骨,空寂法师双手合十,嘴唇发紫微颤,像是念经,又像被冻的。
小和尚离开凉亭,过了会儿,等他再返回时,手里提着一个用棉被裹着的篮子。
篮里放着粥瓮,小和尚给自己师父盛了一碗粥递了过去。
空寂法师双手捧过粥碗,不用筷子也不需小咸菜,就这么喝了起来。
一碗粥很快见底,小和尚又给师父盛了一碗,但这次空寂法师没接,而是看了看凉亭外。
小和尚无奈叹了口气,连盛两碗粥,端着走出凉亭,他走到一棵树前,树下积雪被风拨开,露出一躺着的老者身影。
老者身上丝毫没有被冻僵的痕迹,反而面色红润,气息绵白,标准鹤发童颜之相。
鼻子一耸,老者睁开眼,坐起身接过粥碗,皱眉道:
“空寂啊空寂,我都赏脸听了你好些天传法了,怎么除了粥还是粥?”
小和尚很不满老者的态度,嗔道:“我师父不也是用的这个,又未曾刻意亏待于你。”
老者:“呵,小家伙,老夫不是嘴挑,也并不是在责怪你师父吝啬。”
小和尚撇过脸,显然是不信。
老者:“老夫有消渴症!”
说着,老者把双脚探出,踢去鞋子,那双脚,竟已烂了。
小和尚连诵两声“阿弥陀佛”,转身端着另一个碗,走到一旁被大雪覆盖的莲花池中。
池水荡漾,破冰融雪,一身段绝佳的女子自水中立起。
小和尚将粥碗向前递出,低头,疯狂地念起佛号。
等女子转身过来时,竟是一张老妪的脸,沟壑深重,眼袋低垂,枯木都比她多一分生气。
树下老者喊道:“我说,韦婆子,你就不能行行好,就一直背对着我们,这样我这佛法听得无聊时,还能瞅着你养养眼?”
老妪:“曹不休,你真是越老越不知羞。”
曹不休:“那是,昨晚我都做起美梦了,梦到了你练功走火入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给你脸上盖了条帕子……
正欲嘿嘿时,不知谁出了声,把我给吵醒。
唉,
可惜了啊!”
韦素心:“昨日闯客,没能留住么?”
曹不休:“未能。”
韦素心:“闲着乏味,你该抓来供我们白天乐呵乐呵,不该留手。”
曹不休:“我未留手,实则是对方太过滑不溜秋,我这儿刚起念,他那边就察觉到后撤了,不是一般人。”
韦素心接过粥碗,边喝着边看向身旁一朵朵状态不一的莲花:“怕是已经惊动了谁。”
空寂法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贫僧做出如此失矩之事,就是身败名裂,亦理所应当。”
曹不休:“莲花还有几朵未开?”
韦素心:“十二朵,但有一朵,开了又没完全开,似是被定住了。”
曹不休:“方位。”
韦素心:“算不出。”
曹不休:“那就是被封印住了。空寂,缺一朵,碍事不?”
空寂:“不碍事,贫僧能以身去补。”
曹不休:“那就行,你赶紧点,把这一池子花都弄开,我们也好赶紧把你杀了完成你的遗愿,天寒地冻的,我可真不愿意继续陪你在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耗着。”
韦素心看向空寂,目光里带着柔情:“我倒是希望这花能开得再慢一点,我已许多年未曾与你共度如此多时日了。”
空寂法师闭目,对着莲花池念经。
小和尚分完粥后,就拿起扫帚去下方台阶处扫雪。
这些日子来听讲的信众少了很多,但每日还是有一点人的,把台阶扫干净,能方便他们上来。
不过,昨晚雪这么大,人应该会更少吧。
“嗯?”
小和尚拄帚目光下移,看见下方台阶上,有一少年撑伞带着一女孩向上走来。
“小信众?”
小和尚一时吃不准,他们到底是游客还是信众,不晓得该不该迎上去。
上方大树下,曹不休打了个呵欠,伸懒腰时,故意用右手手背在树上敲了敲。
一捧额外的风雪,吹向李追远的伞。
李追远目光微凝,周身风水气象快速流动,这捧雪,哪里来回哪里去。
“砰!”
呵欠没打完,嘴仍张开,树上一捧雪落下,糊了曹不休一脸。
老人抹脸后坐直身子,神情惊疑道:
“今早的信众,有问题!”
韦素心玉指轻撩起池面,一串水珠浮起,像一条晶莹剔透的小蛇。
被小和尚清扫过的台阶,流淌下冰水,快速结冻,如有灵性般窜行至少年少女脚下。
李追远先一步抬脚,踩了上去。
脚下积冰消融,升腾出淡淡雾气。
“嘶……”
莲花池内,正在被韦素心用指尖玩弄的小蛇忽然张嘴,咬破了老妪的手指。
韦素心:“风水宗师?”
小和尚站到台阶一侧,向少年少女行礼:
“敢问施主是来赏景还是来听讲佛法?”
李追远:“佛法就不是景了么?”
小和尚:“多谢施主点拨。”
李追远:“既是景,自当多剪一剪,扫一扫。”
小和尚眼珠子转动,眼前二人在他眼里,似金童玉女,与这雪景搭配得极好,可不知为何,他却从少年的语气里,听出了杀意。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继续前行,当二人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平台处时,除了凉亭内的老僧依旧在专心念经,大树下的老者站起身、池塘里的老妪爬上岸。
曹不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原以为对方亦是一老叟,没想到,竟是个少年。
而近期,有一位少年的名头,已盖压整个江湖。
不会是他吧?
李追远没去理会在场三个老人,而是径直走到莲花池边。
看似普通的景区景观,却被内置乾坤,当真是精妙手段。
《正道伏魔录》里,有一邪术,叫《孽催经》,魏正道对此大加批判。
此邪术,能将人前后因果,集于当下,顾名思义,催发孽债。
在批判之余,魏正道还在书里额外提了一嘴:佛门亦有此同胞秘术,高僧喜拿它斩肃尘缘。
其实就是同样的术法,在外面叫邪术,在佛门叫秘术。
唯一的区别是,后者多了一个“斩”的收尾。
高僧可用此来净涤自身,维系自己六根清净,红尘不侵。
普通人没能力斩,等同于把未来要吃的“苦”全拿出来短时间内吃掉。
星侯在这个景区里,做过小工。
李追远终于知道,为什么星侯能在南通变成恶鬼了,而且还能避开自己的感知。
星侯身上的怨念形成,与其它恶鬼不一样,它是从未来中汲取。
此中未来不是真未来,而是指在那段时期,星侯的视角里,他品尝过了未来几十年,自己都需要过的日子,被丈人、丈母娘被妻子被自己未来孩子……讥讽、嘲笑、打压和看不起。
老实的闷驴,在那一刻,终于绷不住了,他以自杀的方式进行反抗,死后怨念还在继续滋生。
李追远:“堂堂青龙寺空字辈高僧,竟在此布下荼毒普通人之邪术,也不嫌掉价么?”
即使青龙寺是自己的仇家,可少年也不希望仇家变得这么拉胯和降调,这会降低自己复仇时的快感。
明家就很好,任凭自己怎么削,他们次次都在努力地仰卧起坐。
韦素心开口道:“小郎君误会了,这并非邪术,此乃佛门《渡厄彼岸经》,众生皆苦,不如及时看破,早做解脱。”
李追远:“可是,众生为何需要你来代为做主?”
星侯的日子在正常人眼里很不幸福,但每个人的性格和承受力不同,说不定星侯能一直苦下去呢?
或者苦着苦着,哪天忽然觉醒了,不伺候了,大不了再回去做老光棍,反正这年头有手有脚的也饿不死;甚至,保不齐丈人丈母娘和妻子早早走在自己前面,又得解脱?
结果,你硬给人喂下去一缸的苦,直接给人撑爆了,还说这是为你好?
韦素心:“小郎君,世间自有缘法。”
李追远:“我不要你来跟我狡辩,我要听他说。”
少年伸手,指向凉亭内坐着的空寂法师。
韦素心目光微沉,向前一步,周围水汽凝聚,杀局将现。
阿璃抬眸向她看去。
“嗡!”
韦素心周身的水汽,瞬间崩散。
“你!”
韦素心吃惊于女孩所展现出的可怕风水天赋。
大树下,曹不休默默挪动着自己的糖足后退。
与常年闭死关,受空寂邀请才破关而出追老情人的韦素心不同,他曹不休是知道江湖风雨的,先前是少年破了自己的雪花试探,这次是女孩破了韦婆子的气象。
相传,那位秦柳两家家主掌握两家本诀,而那位少年家主身边,还有一位柳老夫人的孙女。
风水大道比阵道更难学,放眼整个江湖,除了那两位,你还能从哪里找出一对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风水造诣的少年少女?
凉亭内,空寂法师停止诵经,睁开眼:
“南无阿弥陀佛,施主,是贫僧错了,贫僧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施主放心,待此事了结,贫僧将圆寂于此,赎己罪孽。”
若不是青龙寺镇魔塔不知何故出现缝隙,急需原料修补,他一个空字辈大德高僧,怎会外出来做此等之事?
李追远:“你会自尽?”
空寂法师:“事结之后,自当以死谢罪,施主若是不信,贫僧愿向我佛立誓。”
凉亭内,佛光弥漫,彰显出这位青龙寺高僧的真正底蕴。
李追远:“我信。”
空寂法师:“多谢施主体谅。”
李追远:“但你既然准备死,为何要等等再死呢?你给了自己选择机会,给过莲花池里这些听你讲经念佛者机会了么?”
空寂法师:“施主的意思是……”
李追远把指向高僧的手收回,指了指脚下:
“我要你,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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