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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百四十五、来见见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源自灵魂深处的窥探,瞬间彻透明南的全身。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而像是一本被强行摊开的书,每一页记载的秘密——骨骼的淬炼、神魂的构架、生命本源的流转——都在一道无形的目光下暴露无遗,毫无遮掩。

    那个低沉、沙哑,却直接在他心神最深处响起的声音,再次缓缓流淌开来,带着一种古老器物摩擦般的质感:

    “你……只是个血骨分身……以白骨真经塑根骨,铸就这具躯壳……有意思,神魂真经绕其上,勾勒神魂……嗯?连最为诡谲难学的噬精真经,竟也似模似样的悄然运转,维系着这具分身与本体的通道……只是这手法实在粗糙了些……”

    这声音并非询问,而是平静的陈述,仿佛在鉴定一件古老器物的成分,精准地点出了构成明南存在的三大核心支柱。

    远在千里之外,百越城主府书房之中。

    正凝神闭眼的姬南,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寒冰闪电击中!

    他霍然从座椅上站起,脸上血色顷刻间褪尽,骇然之色无法抑制地涌现,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玉质笔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他浑然不觉。

    多少年了!自从他机缘巧合得到那三篇残卷,并凭借莫大的毅力与风险将其初步融合以来,这三部功法一直是他最深、最重的秘密,是他修炼神速、应对强敌、乃至谋划未来的最大依仗和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

    他自信隐藏得极深,连身边最亲近的有象、芙茹等人,也仅能模糊感知他功法诡异,绝不可能窥其一貌。

    庆晟、姬荣等人仅知道他修炼的是某一个魔功残篇,但都不知道他在三功同修。

    虽然通过明南的视角,他早已察觉到魔头专仲、这座诡异的地宫、尤其是那尊暗金骷髅,与自己修炼的《白骨真经》有着千丝万缕、同源而出的联系,心中已有所预感。

    但此时此刻,就在一个照面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通过一具分身的感应,那暗金骷髅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准确无误地一口叫破了他最大的秘密——“三经同修”!

    这种被完全看穿、毫无秘密可言的惊悚感,远超任何面对强敌的死亡威胁!

    就像一直以为藏在最深暗处的底牌,突然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翻出,并清晰地报出了每一张的花色和点数。这怎能不让他惊骇欲绝,心神失守?

    地宫之中。

    暗金骷髅似乎能穿透空间,清晰地感知到那遥远本体传来的剧烈情绪波动。

    它沉默了片刻,那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头颅微微向前探出,空洞的眼眶中,那两簇漆黑火焰仿佛具备了实质的目光,跨越了与明南之间短短的距离和粗大的牢笼,直接“凝视”着明南双眼的深处,仿佛通过这双眼睛,已看到千里之外那个震惊的本体。

    它那深入神魂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带有探究的意味,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种近乎淡漠的威胁:

    “我知道,你听得见。”

    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赶紧过来。你的血骨分身在此,你,跑不掉的。”

    它的语调平缓,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随时可以……顺着这具分身,捏爆你的神魂,还有……你这具好不容易炼成的……破烂分身。”

    最后一句,它说得异常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敲打在姬南的心神之上。

    “捏爆”这个词,用得粗暴而直接,配合着它那绝对的实力和深不可测的底蕴,形成了一种无比真实的、迫在眉睫的死亡压迫感。

    地宫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明南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已经悄然锁定了这具血骨分身,甚至通过那玄之又玄的精元与神魂联系,隐隐牵动了远在本体的安危。

    这不是虚言恫吓,而是基于绝对掌控力下的最后通牒。

    姬南透过明南的“眼睛”,与那暗金骷髅眼眶中的漆黑火焰“对视”着,冷汗,悄然浸湿了他的后背。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谈判,对方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和生杀大权。

    远在百越城的姬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多少年了,他从未陷入如此被动和危险的境地。

    一切的算计、隐藏的实力,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和洞悉一切的眼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它想要什么?仅仅是逼迫自己现身?

    透过明南的眼睛,姬南清晰地“看”着那尊暗金骷髅。对方眼眶中的漆黑火焰平静地燃烧着,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那庞大的骨架散发着万古不变的沉寂与威严。

    姬南心念电转。

    硬抗是下下策,虚与委蛇也可能被瞬间识破。对方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任何小花招都可能激怒它。

    唯一的出路,似乎是……顺从?但顺从的背后,必须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争取主动权。

    明南脸上的惊骇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他抬起头,迎向暗金骷髅那“目光”的源头,尽管灵魂深处依旧战栗,但声音却努力保持着一丝镇定:

    “前辈……神通广大,晚辈……佩服。”他艰难地开口,“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望前辈解惑。”

    暗金骷髅没有任何表示,但那无形的压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丝,默许他继续说下去。

    “前辈既已看穿晚辈根脚,当知晚辈本体修为浅薄。前辈若有所命,晚辈自当遵从,又何须……以分身为质,强逼本体前来?”

    明南问出了关键问题。他想知道,暗金骷髅非要他本体前来的真正目的。

    难道仅仅是为了面对面交谈?还是有更深的图谋?比如……夺舍?或是其他需要本体才能完成的禁忌之事?

    暗金骷髅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在明南和姬南的心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嘲讽,又似感慨:

    “修为浅薄?哼,能在当世将这残缺不全的三经修炼至初步平衡,凝成‘天魂魔骨’之基,已属不易。你的本体,才是三经同修真正的核心,是承载‘天魔’道统的关键。这具血骨分身,在别人眼里虽妙,却终是无根之木,无水之源,在我看来如垃圾一般。”

    它顿了顿,意念中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事,有些话,必须与真正的‘你’当面厘清。关于你所修功法的来历,关于你未来的道路,关于……你可能即将面对的敌人。隔着分身,终是隔了一层。况且……”

    暗金骷髅的意念扫过明南的全身,在某处关窍处停留了一下:“你这分身初成不久,三经力量虽初步交融,但其中隐患暗藏,尤其是噬精真经,残缺驳杂不堪,与另外两经的冲突,仅凭你自身摸索,隐患极大……”

    “……若不想日后功法反噬,落得失智疯狂的下场,乃至神魂俱灭,也需要本体亲至,借浮屠塔之力,或许能为你指明一条化解之道。”

    除了威胁,还有利诱!

    暗金骷髅抛出了一个姬南无法拒绝的诱饵——解决功法隐患!

    姬南自己何尝不知三经同修的风险?

    他一直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尤其是‘噬精真经’那掠夺生机、强化己身的特性,与‘神魂真经’要求的纯净、‘白骨真经’追求的永恒之间,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威胁与诱惑交织,将姬南逼到了墙角。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明南(姬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前辈既然执意要见晚辈本体,晚辈……遵命便是。只是,此地距我本体所在有千里之遥,途中或有变故,还请前辈能确保这具分身在此安危,并……给予些许时日。”

    这是试探,也是争取时间。他要看看暗金骷髅的态度,也需要时间安排本体前来之事。

    百越城初定,九黎部内部暗流涌动,他若本体离开,必须做好万全安排。

    暗金骷髅的头颅微微点了一下,意念传来:“可。吾在此地万载,也不差这十天半月。你这分身,暂且留于此地,无人可伤。浮屠塔会护其周全。但记住,莫要耍花样。你的气息,已被我标记,天涯海角,亦难遁形。”

    话音落下,悬浮的浮屠塔洒下一道柔和的白光,将明南笼罩其中,形成了一道温暖的屏障。这道屏障不仅提供了保护,更像是一个温和的囚笼和信标。

    暗金骨架缓缓向后移动,再次融入白骨牢笼阴影之中,只留下那两簇漆黑的火焰,如同永恒的星辰,在黑暗中注视着一切。

    地宫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明南站在原地,感受着周身温暖却无法突破的白光。

    远在百越城的姬南,则缓缓收回神识,汗淋淋的身体坐回椅中,闭上眼睛,颤抖的手指用力揉着眉心。

    一场被迫的、吉凶难料的会面,已然无法避免。

    思虑片刻,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有象!帖癸!”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密室的门扉。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一身黑衣、几乎感觉不到气息的有象如同影子般滑入室内,默默行礼。

    甲叶声微响,帖癸壮硕的身影随后踏入。

    两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密室内的异常——破碎的笔架,以及姬南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精神波动。

    “公子,出了何事?”有象沉声问道,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有象,去把贡布、鲁哥叫来,还有……我二师兄。”

    “……帖癸,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姬南转过身,目光扫过帖癸,“马上就走,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归期未定。”

    两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姬南现在是九黎部的核心人物,他若离开,难保不会生出乱子。

    姬南挥手制止了帖癸的询问,“此事,非我亲往不可。”

    他略一沉吟,开始快速下达指令:

    “帖癸,我离开期间,百越城及部族日常事务,由丑北和咸巫俩人协商处理。遇不决之事,可飞符传讯于巫女,但非十万火急,不要轻易动用。重点有三:其一,严密监控十一族动向,尤其是阳夷、风夷等族,防止其因利益分配再生事端;其二,天巫卫的训练不可懈怠,由你亲自督促,那群新附者,既要用之,亦要防之;其三,让姬无方与天伤殿随时保持联络,若蛮荒之地或者其他外部势力异动,及时求助。”

    接到传信飞符后,彭巫风哥伤、贡布和鲁哥快速赶来。

    正在附近屋顶抱狗看月的芙茹也探头探脑的走了过来。

    姬南话音刚落,门外的芙茹立刻往前踏出一步,轻灵美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动摇的坚决,她直视着姬南的眼睛:“我跟你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请求。她无法忍受在姬南面临未知险境时自己却只能焦急无奈地等待。

    姬南看着芙茹那双执拗的眼睛,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这丫头性子倔强,实力虽然不俗。但此去吉凶难料,但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强行命令她留下,恐怕她会阳奉阴违,甚至自己偷偷跟去,那样反而更危险。

    几息之后,姬南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决断,点了点头:“好,你可以跟去。你去叫上清欢,多带丹药和符箓。”

    姬南眼神微动,目光落在了芙茹怀中:“……这条狗。”

    “这条狗?”芙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里蜷缩着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奶狗,此刻正睡得香甜,鼻尖还冒着一个小小的鼻涕泡。

    这是他们在专仲与樊凡大战的那个山坳里捡来的,除了特别能吃和特别能睡,以及清欢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之外,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也带上。”姬南没有解释。

    夜幕降临,六人一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百越城,如同融化的墨滴,融入茫茫夜色之中,向着那片隐藏着古老秘密与未知危险的群山疾驰而去。

    贡布和鲁哥是姬南最信任的两个人,也是生死与共、配合默契的兄弟,带上他俩,姬南才能略有心安。

    二师兄风哥伤是九黎部巫女之下战力最强之人,一手“破风巫法”诡谲难防,熟悉十万大山内各种环境,更兼战斗经验丰富,心志坚毅。

    有他同行,能极大增强应对突发危机的底气。

    之所以没带其他人,并非是不信任观虎、咸巫等人,只是这些人要么坐镇重要位置走不开,要么是实力不够参与不起,此番地宫之行,贵精不贵多,必须是能绝对信任且能独当一面的生死弟兄。

    七道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利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百越城。他们跨过波涛汹涌的怒渊河,翻越人迹罕至的险峻山岭,专挑荒僻小径,将自身踪迹隐藏到极致。

    一边赶路,几人一边反复推演见到那暗金骷髅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各种应对之策。

    “那老怪物实力深不可测,其言不可尽信。”风哥伤道,“第一种可能,它真心寻求合作,传承功法,了结因果。此为最佳,但可能性最低……”

    “第二种,它包藏祸心,意图控制或夺舍于你,借你之躯重生。此最为凶险,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姬南目光严肃的扫过众人,“所以我们必须想别的办法,我见过他的实力,咱们几人一起上也撑不过十息……”

    “老怪物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对如今天下道法发展到什么程度一定不知道,我们是否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

    这些关乎生死存亡的推演,姬南毫无保留,面对可能存在的上古大能,任何隐瞒都是对自己和兄弟性命的不负责任。

    几人的思绪如同精密的车轮飞速转动。

    姬南的心神与远在地宫中的明南分身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终于,在第十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来到了那处被浓密煞气遮蔽的山谷。

    谷口怪石嶙峋,枯木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选一隐蔽处,众人打坐休息恢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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