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月娘清冷的声音响起:“陛下可是意在夜袭?”
李彻闻言看向她,露出一丝带着赞赏的浅笑:“罗将军到底是边镇磨砺出的眼光,众将之中唯你先见及此。”
这话一出,原本因敌势浩大而沉闷的城头,顿时变得活泛起来。
“夜袭?对啊!”
“吐蕃人刚围上来,如今营盘未稳,人马疲惫,正是袭扰的好时候!”
“不求大胜,只要能烧他几处粮草,惊散些马匹,搅得他一夜不安,便能多拖一日。”
“陛下,末将愿为先锋!”
“你懂如何夜袭吗?此等事情当我马忠来做!”
“呸!你只知抓人,如何知道杀人?”
马忠、俞大亮等将纷纷开口,眼中皆是燃起战意。
连素来沉稳的越云也微微颔首,觉得此法虽险,却可以一试。
对于庆军众将领,无论怎么打仗都比守城要好。
毕竟从奉军时期开始,庆军就从未打过几次坚守战,哪次不是主动出击?
唯有罗月娘默然不语,眉间忧色不减。
李彻见她不说话,问道:“罗将军可有不同见解?”
罗月娘沉吟道:“陛下,诸位同僚之言固有其理,然若那吐蕃主将并非莽撞无谋之辈,早对夜袭有所防范,我们又该当如何?”
“我军兵力本已见绌,若再折损精锐于袭营,守城之势恐将立时倾颓,此计......是否过于行险?”
此言一出,众将领不由得出声反驳:
“罗将军太过小心了!”
“吐蕃蛮子不知计谋,哪来这般心计?”
“就是,他们仓促围城,必然漏洞百出!”
“无需精锐全出,给末将两千骑兵即可!”
“哼!我只要一千五!”
“我只需五百人!”
李彻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脸上那丝浅笑已然收起,目光平静地扫过请战的诸将:“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
“将战役胜负寄托于对手必然疏忽大意之上,此非谋略,实为赌博。”
众将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陛下既赞赏罗月娘提议,却又否定诸将请战......这是为何?
那到底是袭,还是不袭?
李彻不再看他们,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寡言的多杰次仁。
“多杰将军。”李彻忽然开口,语气平和,“你可敢去城外敌营......走上一遭?”
此言一出,城头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多杰次仁身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李彻。
诸将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陛下这是......要用诈降之计?!
多杰次仁浑身剧震,抬头对上李彻深不见底的眼眸,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急声道:“陛下容禀!那多吉生性多疑,狡诈如狐!”
“罪将刚刚失城,若此时返回诈降,他绝不会轻信,反而会直接将罪将囚禁乃至斩杀,以定军心!”
“此计恐难奏效,望陛下三思啊!”
李彻却似乎对他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脸上重新浮现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无妨,朕只问你,愿,还是不愿?”
多杰次仁呆住了。
他看着李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等待他自己的抉择。
众将也屏息看着,心中念头急转。
用这降将去诈降?
这也太过行险了!
他若是一去不回,甚至反手将城中虚实尽数告知吐蕃人......
但李彻的威望在,众将自不会在此时出言反对,反正他们和多杰次仁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此计成了万事大吉,若是失败了,死了多杰次仁对大家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终于,多杰次仁狠狠一咬牙,脸上闪过决绝之色。
当即单膝跪地,向李彻抱拳道:“末将既已归降陛下,性命便是陛下的!”
“陛下若信得过,刀山火海末将也愿去闯!”
李彻含笑点头:“善。”
。。。。。。
几个时辰后。
吐蕃中军大帐,气氛有些怪异。
庆人使者被引了进来,出乎意料的是,使者身后还跟着一人。
正是失守吹麻城后,下落不明的守将多杰次仁。
帐内众吐蕃将领面面相觑,皆是惊疑不定,庆人皇帝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端坐主位的多吉脸上却无甚表情,只是缓缓看向那使节。
使者依礼传达了大庆皇帝的问候,随即道:“我朝皇帝陛下言,此番边境纷争,实乃误会迭起所致。”
“陛下并无与吐蕃大兴兵戈之意,今愿将贵方守将及被俘兵卒送还,以示诚意。”
“惟望将军能体察此情,暂且退兵,容后遣使详议边界安宁之事。”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死寂,随即响起嗤笑与不屑的冷哼声。
送还一个败将,再口头示弱,就想让十万大军退去?
这庆人皇帝,莫非是怕了?
先前因庆人皇帝身份,而生出的敬畏之心,在众将心中迅速消散。
果然,庆人就是庆人,他们的皇帝也是软弱无能的。
多吉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神色萎顿的多杰次仁,然后对使者温和道:“贵使远来辛苦,且先下去歇息。”
“此事关乎重大,容本将与麾下商议之后,再予回复。”
使者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行礼后依言退下。
帐帘刚落,多吉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铁青之色。
目光如锥子般钉在多杰次仁身上。
“多杰次仁。”
“本将予你精兵逾万,粮械充足,令你固守吹麻城,并未让你出城浪战。”
“你,便是这般守的?”
多杰次仁‘扑通’一声跪倒,以额触地:“将军!罪将无能!罪将该死!”
“只是那庆人......庆人太过狡诈,他们假扮溃兵,持我部族旗号,赚近城墙,罪将一时不察,被其靠近。”
“他们用一种前所未见的武器埋于墙根,轰然巨响之下,城墙崩塌十数丈!”
“庆人皇帝随即亲率铁骑,自缺口突入,悍不可当......我军措手不及,防线瞬间瓦解......”
多吉瞳孔微缩,多杰次仁说的话倒与他收到的战报对得上。
也不知如此威力的武器,庆人手中还有多少。
他猛地一拍案几,怒意勃发。
“本将三令五申,庆人狡黠,凡接近城防者,纵有旗号亦需严加盘查,验明正身!”
“你将我的话,当作耳边风吗?!”
多杰次仁伏地不敢言,只是瑟瑟发抖。
多吉强压怒火,盯着他:“那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庆人皇帝为何不杀你,反而让你回来?”
多杰次仁连忙道:“城破之后,罪将力战被擒,那庆人皇帝逼我投降,罪将誓死不从,他便将我囚禁。”
“直至将军大军兵临城下,他才客客气气将罪将放出,让我带回那些被俘士卒,并递上那番说......”
“哦?”多吉身体微微前倾,“依你看,他是真惧我大军威势,故而示弱求和,还是另有图谋?”
多杰次仁似乎被问住,迟疑片刻,才鼓起勇气道:“将军明鉴!那庆人皇帝敢以万金之躯孤军深入,岂是怯懦之人?”
“他这般做作,示敌以弱,末将以为其中必然有诈!”
“他定是想麻痹将军,然后趁我军不备,夜袭我军营地!”
袭营?
帐中众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哄然。
有人大笑道:“他城中不过万余残兵,被我十万大军团团围困,已是瓮中之鳖,竟还敢妄想袭营?简直痴人说梦!”
“多杰次仁被打败了一次,伤了脑子不成?”
“吓破胆了,就他们那点兵,拿什么来袭营?”
但也有人面色微变,想起庆军此前神出鬼没的诡异手段,心中暗自警惕。
多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多杰次仁。
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穿其内心真实的想法。
多杰次仁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良久,多吉才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淡漠道:“将此失城辱国之将带下去,严加看管。”
“待破城之后,连同大庆皇帝一并押送逻些城,交由大论论处。”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多杰次仁涕泪横流,连连磕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拖了出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多吉看向麾下诸将:“尔等以为如何?”
一名将领率先开口:“将军,庆人素来诡计多端,此番送还败将,必是缓兵之计。”
“或是真如多杰次仁那蠢货所言,意图袭营,故作疑阵!”
又有人道:“正是!若是真心求和,那皇帝何不亲自出面承诺?”
“只遣一使,送一败将,空口白话,毫无诚意!”
“多杰次仁败军之将,所言未必可信,或许那庆人皇帝是真怕了也未可知......”
“怕?他若真怕,当初就不会来!我看,袭营之论倒有几分可能。”
众将议论纷纷,但几乎无人相信庆人会这么容易求和。
多吉听着部下争论,没有说话,心中却是盘算:
庆人城中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且多是轻骑,攻坚守城本非所长。
我军四面合围,营盘日渐稳固,他若是想破局,唯有兵行险着。
袭营之说看似荒谬,但正因荒谬,或许庆人才会反其道而行之。
他想通了此中关节,眼中寒光闪烁,对着众将呵斥道:
“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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