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包铁木门在白日的反复撞击下变形破裂,已经完全无法闭合,失去了城门该有的作用。
此刻,门洞被数辆塞门刀车死死堵住。
这些刀车皆是木质车身,车的前段嵌满锋利的刀刃,本是用于临时堵塞城门缺口,此刻却成了吹麻城最后的屏障。
刀车之间和后面,又堆叠了大量从城内拆下的石块和敌军尸体,将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一杆折断的吐蕃长矛还嵌在一辆刀车的刀刃缝隙里,矛杆上的血迹已凝成深褐色。
守城的将士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墙根后,正在抓紧时间休息,或者往嘴里塞着食物。
几乎人人都是伤者,轻伤者包扎着渗血的布条,重伤者则躺在担架上,气息微弱。
随军的医官穿梭其间,能用的金疮药早已告罄,只能用煮沸后的布条进行简单清洗包扎。
唯一的好消息是食物尚且充足,至少在每场战后为将士们提供体力恢复。
李彻在一处破损严重的垛口前停下,手指拂过边缘参差的断口,夯土簌簌落下。
他抬眼望去。
城墙内外,敌我双方留下的尸骸大多还未及清理,在夜色和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凄凉。
城中能战之兵已经不多了,粗粗估算之下,至少三成已因伤亡失去战力。
余者也多是疲惫不堪,带伤作战。
就连李彻自己也觉得,四肢百骸满是疲惫。
他不是神,也会疼,也会累,也会为眼前忠诚将士们的惨重伤亡而心痛。
守城之战打到最后,往往就是意志和血肉的消耗。
但他是皇帝,是这支军队最后的脊梁。
他不能垮,也不敢垮。
李彻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将那股颓然狠狠压回心底。
转过身,面向附近向自己望过来的士卒。
脸上重新浮现出坚定神色,高声道:
“城墙破了,可以再修。”
“门堵死了,还能挖开。”
“只要人还在,吹麻城就还是我大庆的吹麻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血污尘灰的脸。
“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兄弟,他们用命换来的不该是绝望,而是时间!”
“吐蕃人的血,流得比我们更多!他们的哀嚎,比我们更响!”
“他们攻了四天,可曾站上这城头一步?”
“没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人群中回应。
是俞大亮,他胳膊吊着,脸上却带着狠色。
“对,没有!”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毁坏的只是吹麻城的城墙,而我大庆的城墙,是用将士的忠骨和热血浇铸的!”
“只要你们还站在这里,只要朕还站在这里,这城就塌不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但疲惫的士卒们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火焰,又被这番话语吹得重新跳动起来。
是啊,陛下还在!我们还在!
陛下今日亲手砍杀了那么多吐蕃狗......
我庆军如何能输?怎么能输?
“抓紧时间休息,修补武器,照顾伤员。”李彻的语气恢复了平稳。
“吐蕃人不会死心,但只要我们挺住,援军......”他望向漆黑的夜空,语气无比确定,“援军一定会到!”
“在此之前,朕与尔等生死与共!”
“誓死追随陛下!”
回应声在城墙各处陆续响起,最终汇成一道声音,在雪原上空回响。
声音之大,就连远处的吐蕃营地都能听得见,吐蕃军士纷纷侧面,就连营帐中的多吉都不禁皱眉。
夜色更深,寒风更急。
城上城下两个统帅,同样是一夜无眠。
他们都在巨大的压力下,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
天光未明,吐蕃大营的号角便已撕破凝固的寒意。
这次不同于以往,那号角声极其凄厉,隐隐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之意。
吹麻城头,已无箭矢破空的尖啸。
守军能倚仗的只剩下手里的兵器,以及胸腔里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跳过了所有铺垫,进入了最残酷的绞杀阶段。
吐蕃人不再珍惜兵力,也不再讲究什么阵型章法。
他们一波接着一波驱赶着士兵,如同驱赶牲口,扛着粗糙云梯和长梯,疯狂地涌向城墙。
没有箭雨拦截,他们很快便将梯子靠上,密密麻麻的样子如同生长在城墙上的毒藤。
滚木擂石也差不多用尽,最后几锅金汁和残油泼下,只换来几声零星的惨叫。
“上墙!死也要死在城头上!”各级庆军军官的嗓子早已喊破,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城头瞬间变成了沸腾的火山口,第一波吐蕃兵冒头,便被守军的长矛捅下去。
但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跃上垛口,挥刀就砍。
顷刻间,双方便混成一团,开始血腥的近距离厮杀。
越云银枪依旧锋利,将攀上来的敌兵纷纷扫落。
他镇守的西城墙段尸体堆积最快,几乎与垛口齐平,双方就在这血肉堆砌的斜坡上反复争夺。
东面,罗月娘铁枪的枪尖已经折断,她索性将枪作棍使,抡圆了砸击。
俞大亮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大刀砍得缺口累累,仍咆哮着顶在最前面。
这位蜀将无愧蜀地名声,纵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面对外敌却从未有过一丝退却之意。
北门方向,堵门的塞门刀车被吐蕃人一点一点撬松、拖拽。
马忠和多杰次仁不得不带着士兵,用身体死死抵住内侧,与门外传来的巨大撞击力抗衡。
剧烈的震动让人五脏移位,甚至一些伤员的口鼻都溢出血来。
南城墙,李彻所在的主阵地。
压力如山崩而至。
在连日的攻城下,多吉已经搞清楚了各城墙的实力,知晓南城墙守军的士气最高。
多吉知道,很大可能是因为庆人的皇帝就守在南面!
于是,此次最终攻势,南城墙遭受了最强的进攻。
多吉在此处放置了大部分兵力,以作为主攻方向。
若是之前,其他城墙还能前来支援。
可在如今的情况下,各城墙都自身难保,自是难以支援。
一处垛口在吐蕃兵不惜人命的冲击下轰然坍塌,连带着一小段女墙向内倾倒。
霎时间,一个数丈宽的缺口暴露了出来。
“堵住缺口!”李彻目眦欲裂,亲自提刀冲向那里。
但吐蕃人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潮水般的敌兵从缺口处汹涌灌入,瞬间与赶来封堵的庆军撞在一起。
双方在最狭窄的区域内,爆发惨烈的厮杀。
刀剑几乎没有挥舞的空间,只能用最野蛮的突刺、劈砍,甚至有人放下兵器去撕咬。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迅速堆积,反而进一步堵塞了通道,让后面的援兵难以通过。
缺口处反复易手,庆军刚将吐蕃人杀退,还没来得堵上,下一波敌兵又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了上来。
李彻的雁翎刀不知砍杀了多少敌人,刀刃已崩出细小缺口,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玄甲上更是添了数道新的深刻划痕,肩头一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内衬。
秋白和胡强死死护在他身旁,伤势比李彻更加严重。
而周围的亲卫们人人带伤,人数却越来越少。
城墙其他段落也岌岌可危。
多处垛口失守,吐蕃兵像附骨之疽般在城头蔓延,与守军犬牙交错地厮杀在一起。
战线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往往这边刚击退一股敌人,侧后方又被突破。
守军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伤亡急剧增加。
能站着挥刀的人越来越少,许多士卒是带着重伤,蜷缩在角落里,看到敌人靠近便扑上去抱住,一同滚下城墙。
精疲力尽。
这四个字,刻在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脸上、眼中、颤抖的手臂里。
庆军如此,吐蕃军同样如此。
双方的吼声变得嘶哑无力,动作变得迟缓僵硬,往往一刀砍出去,自己都跟踉跄跄。
城墙上下,尸骸层层叠叠,冻结的血冰让立足之处滑腻不堪,每一步都可能摔倒,而摔倒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太阳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惨白的光线冰冷地照耀着这座修罗场。
城墙多处冒起黑烟,那是被吐蕃人抛上来的火把引燃了残余的防御材料。
吹麻城如同一个遍体鳞伤、血流殆尽的巨人,仍在凭借最后一丝本能挥舞着残破的肢体,抵挡豺狼的撕咬。
李彻背靠着一处残存的墙垛剧烈喘息,他感觉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味。
视线有些模糊,手臂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环顾四周,还能跟随在他身边战斗的亲卫,已不足三十人。
远处,更多的吐蕃兵正沿着城墙,从左右两个方向挤压过来,如同合拢的巨钳。
就在他的意识都因疲惫而开始涣散的边缘,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呜————”
一声极其悠长沉浑的号角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这号角声,不属于吐蕃人那尖锐狂躁的调子。
它苍凉、厚重,带着风雪的凛冽,更有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感。
随即,便是更加熟悉的号声: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冲锋号声起处,在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被硝烟和尘土遮蔽的视野尽头。
一片反射着寒光的移动浪潮,骤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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