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少平离开之后,贺时年静静抽了一支烟。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贺时年没有去看那份调函,而是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马有国正意气风发地与人交谈,庞小龙等人簇拥左右。
他静静地将这支烟抽完,然后回到桌前,开始收拾个人物品。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不是在告别,而是在为下一次出发整理行囊。
州图书馆?
那里收藏着历史的尘埃,也孕育着思想的微光。
也许,那正是他需要的,一个远离纷扰、却能照亮前路的地方。
他将最后几本书放入纸箱,盖上了盖子。
勒武县的这一页,翻过去了。
等做完这些,贺时年将自己来勒武县的所有工作都回忆了一遍。
他目前放心不下的主要有两块。
一是东山镇的灾后重建工作。
二是向阳小学的新校址工程。
至于东开区······贺时年叹了一口气!
还有三天的时间,贺时年打算将这些工作看一遍。
当然,发号施令是不可能的了。
自己前脚刚收到通知,后脚肯定整个县委县政府都知道他要离开了。
他现在的命令没有人会听,也没有人敢听。
贺时年既没有用县政府的公车,也没有叫上赵海洋。
而是一个人去视察了这两个地方。
还好,就目前而言,一切顺利,这让贺时年放心不少。
刚刚回到办公室,夏禾就走了进来。
“贺县长,你要走啦?”
夏禾的眼睛里面似乎带着一片雾蒙,她眼白的地方微微有些泛红。
贺时年点了点头:“嗯,通知已经下来了,去州图书馆,三天之内就去报到。”
夏禾抿了抿嘴唇,眼中满是不舍、不甘,还有离别的感伤与纠结。
“贺县长,我不知道说什么。”
“但在你离开之前,能否约你一起吃个饭?就当给你饯行了。”
贺时年点了点头:“我是即将要走的人了,你就不怕和我吃过饭,让别有用心的人拿此做文章?”
夏禾坚定地摇摇头:“没有贺县长,也就没有我夏禾的今天。”
“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我本来就一无所有······”
贺时年挤出淡淡的微笑:“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请你们。”
当天晚上,贺时年约了赵海洋、欧阳鹿,还有祁同军。
目前也就这几人没有远离贺时年。
贺时年想,自己在勒武县,现在是人人避之不及。
这几个人还愿意和他吃最后一顿饭。
至少让贺时年不觉得来勒武县的工作是失败的。
等到吃饭的时候,欧阳鹿竟然带着郭小言来了。
见到贺时年,郭小言歉身道:“对不起,贺县长,我不知道庞小龙他……”
贺时年哈哈一笑,打断了郭小言继续往下说。
“小言,人各有志。在官场上,小龙做得没错。”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前程和路子。”
“怎么选?如何选?一切取决于个人。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既然来了,我们今晚就好好喝两杯。”
当晚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贺时年放下了沉重的包袱。
他现在不再是常务副县长,而是将眼前的这些人当做了朋友看待。
贺时年当晚喝了将近两斤的酒,但这次是他喝得最为畅快的一次。
出来的时候吹了一点寒风,贺时年在回去的车上就睡着了。
最后几人合计,并没有将贺时年送回县政府的宿舍,亦或者东开区的宿舍。
而是在湖泉湾酒店给贺时年开了一间房。
将贺时年扶到房间睡下之后,众人才离开。
贺时年睡着了,但是他似乎做了一场梦。
一场很深也很沉,却又透着真实的梦。
贺时年不知道的是,午夜时分。
一道倩影打开了房间的门,借着微弱的灯光走了进来。
房间内灯光昏暗,不辨这倩影的容貌。
但绝美潋滟,身姿曼妙,步履轻盈而温柔。
来到贺时年的床前。
她缓缓褪去了身上所有的衣物。
然后悄无声息钻进了贺时年的被子中。
······
北国的草原,骑马的女神。
潺潺溪水掠动着草原······
驾驾驾……
……
第二天,天还未亮,贺时年从睡梦中醒来。
他昨晚做了一个梦,一个荒诞而可笑的梦。
他使劲摇了摇头,驱散脑海中的那一抹残影。
他坐起身,被褥间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幽微、不属于酒店的冷香。
他怔了怔,随即苦笑摇头,只当是酒后的幻觉。
离别的日子很快到来。
提前两天,赵海洋就将贺时年在县政府宿舍的东西收拾好。
打包送去了东开区。
因为贺时年接到通知,这间房间需要马上打扫出来。
贺时年知道,这是有人刻意在赶他了。
东开区宿舍里面的东西由郭小言帮贺时年收拾。
已经全部打包好了。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更多的都是一些书籍。
离别的这天,贺时年洗漱好,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下楼之后,他远远看了一眼东开区党工委和管委会办公大楼。
这里是他工作了将近一年的地方。
也是贺时年来到勒武县之后感情最深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他留下了太多的回忆和不舍。
但是这天,他要和这里说再见了。
他心里不甘,也不舍。
但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官场。
赵海洋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从贺时年手中拉过行李箱。
这时,副书记费统田从东开区办公大楼走了出来。
“贺县长,我来送送你。”
见到贺时年,对方就挤出了格式般的笑容。
贺时年知道费统田来送他是假。
来检查他有没有带走不该带走的东西是真。
“费书记,我个人物品收拾好了,你检查一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费统田连忙尴尬笑道:“贺县长,您说这话就严重了。”
贺时年继续道:“另外向你申请一个事。”
“你安排一辆车,将我这些东西送到快递站,我自己邮寄,你看方便吗?”
贺时年的私家车上次开回了宁海,没有开来。
费统田连忙笑道:“方便,方便,贺县长,我马上安排车。”
说完,抓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贺时年再次看了一眼自己为之奋斗将近一年的办公大楼。
心里不胜唏嘘。
来的时候风风光光,走的时候却如此凄凉。
无数的人此时都在窗户边看着。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下来送行。
贺时年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从宁海县县委到青林镇,从青林镇到勒武县东开区。
再从东开区到县政府,成为常务副县长。
贺时年一直都是胜利者的姿态挺进。
但今天却有种被扫地出门的凄凉感。
贺时年表面上看来,这些人是否来送他,他无所谓。
但其实他心里面是在乎的。
刚刚转身,就看到欧阳鹿朝他走了过来。
欧阳鹿的眼里难以掩饰的失落和不舍。
但她是理智之人,她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贺时年离开后,欧阳鹿也即将去老干局报到。
贺时年挤出微笑说道:“你不应该来送我。”
欧阳鹿却笑道:“我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对东开区做的所有贡献,所有人都清楚,这是谁也无法磨灭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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