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刘羡与卢志在河东一别,也不过就是过了三年。三年以后,刘羡已经闯荡下了一番基业,可同样的三年,对于卢志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醒不过来又不断下坠的噩梦。
不知多少次在深夜里,他会忽然梦见漳南大战的战场,他所率的八万北军,如同牲畜一样为西军所驱驰,四处尘土腾天、人喊马嘶,充斥着兵器铁甲撞击之声。然后就看见牵秀等人混身箭镞、口溢鲜血地跑过来,隔了一层水般朝他大喊道:“我军败了!我军败了!”又听见远处的人高呼道:“卢志无能!卢志无能!”
往往在张方狰狞着策马朝他奔来,槊尖的寒芒闪到眼前的那一刻,卢志便会从噩梦中惊醒,继而恍然发现,额头已冷汗涔涔,周身发颤不止。脑海中还不断地回味着梦中的种种刀光剑影,犹在眼前。
可事实并非如此,漳水南岸的那一日大战,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是个晴天,天色很好,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天幕挂有一道彩虹,根本没有什么尘土,也谈不上什么刀剑相击。
那天的情形非常简单,多日长途跋涉,北军的士气早已在崩溃边缘。而当苟晞与张方同时出现在南北两侧之时,所有人都知道大事不妙。虽说卢志竭力约束军纪,但各部将领毫无战意,仅仅作战了不到两刻钟,大家便一哄而散,让张方极为轻易地就凿了个对穿,简直就如同儿戏一般。
那日没有人高呼,没有人呐喊,相反有许多求饶的声音,与梦中相同的只有惨败的结果。许多人死了,有被砍死的,有被射死的,也有被踩死的,更有被淹死的,但没有几个人是真正战死的。卢志回忆到最后,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战场的,或许是因为在他心目中,这个行为太过可耻,让他下意识地遗忘了。
他一直想将这些彻底忘却,可却始终做不到。
这场噩梦亦如幽灵般始终追逐着他,无论他在身在何处,都难以忘怀。
因为卢志明白,正是从这一日开始,自己设想中的圣王之道已经结束了。虽然在此之前,成功的机会就已经变得渺茫,但正是从此战结束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噩梦在时时刻刻提醒他,往日所执着的一切,都已是过眼烟云。他在这条路上所作出的所有努力,皆是一场徒劳。
这使得他偶尔也会梦见陆机,梦中陆机静默地注视着他,面色幽冷,带有讥诮的嘲弄。虽然对方一字未发,卢志却明白他的意思:卢志一直自命清高,而揶揄陆机不择手段,但到头来,卢志与陆机,两者究竟有何区别呢?
卢志不想承认,可当张方大军席卷河北,冀州一片生灵涂炭时,他又不得不承认,以后世之人看来,他与陆机,确实毫无区别。
或许他不是在做噩梦,或许他此前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美梦,他将其命名为圣王之道。但现在,梦醒了。
梦醒以后,卢志随着司马颖在河北辗转,举目所望,道路上是无边无际流离失所的男女难民,道路两侧尽是断壁残垣、枯树废井。经过无人的村落,荒田中尸骨遍地,深夜中不时冒出幽绿的鬼火。秃鹫在高高地盘旋,路边的树上,一群群的乌鸦在上面栖息,毫不怕人。屋内常可见豺狗叼着人的腿骨窜出来,或者是一窝蜂跑出密密麻麻的老鼠,让人胆战心惊。
这是谁的错?这个念头总是萦绕在卢志心头,而后长久地自叹,既然身处这个位置,那就是自己的过错。
接下来的时间,就当是为自己的过错赎罪吧。
忧郁中,卢志为了联军的安稳加倍操劳,他辗转各方,安置流民,筹集粮秣,讨要财赀,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甚有声望。他不断地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因为一旦闲下来,他会忍不住地想到惨淡的未来,征北军司完了,河北也完了,甚至晋室也完了。这里将会有数十年的乱战,因为人心也乱了,他看不到任何未来和平的希望。
不过这仅是他自己的想法,在旁人眼中,卢志无疑仍是河北最具谋略的智囊。在北军击败西军,令张方狼狈西逃以后。汲桑、王浚、司马腾都极为欣赏卢志,暗中招揽于他,希望他留在河北,共谋大业。
但卢志全都拒绝了,他说是要从一而终,既然选择了成都王,就要同生共死。但很难说,卢志的拒绝是真的因为责任,还是别有原因。
不过,他确实对司马颖尽了最大的责任。
在漳南大败后,随司马颖奔走的官署,仅剩下寥寥十数人。什么司马颖平日所钟爱的孟玖、孟超,都消失得不见踪影。平日找司马颖要援军的王衍、王澄等人,全都默不作声。只有卢志一面忙着各种杂务,又一面竭力照顾司马颖一家的饮食起居,保护他们的名声威望。
联军看卢志如此辛苦,也就卖卢志几分面子,暗地里则议论说:卢长史看似是成都王的臣子,实则是成都王的相父啊!
直至此时,司马颖也才幡然醒悟,身边这么多人中,有才华且又不离不弃的幕僚,从来只有卢志一人。一念及此,他往往痛哭流涕,哽咽着对卢志指天发誓道:
“子道,从今以后,我一定从善如流,唯从卿一人之言!你我从头来过,再兴霸业!”
面对着成都王那张依旧天真无邪的脸,卢志听罢只有苦笑。司马颖的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早已不当真了。更何况,司马颖觉悟得也太晚了,走到现在这一步,哪还有未来可言呢?
果不其然,河北平定以后,汲桑、司马腾、王浚三方达成协议,心照不宣地将司马颖送离河北,押入许昌。而一入许昌,祖逖即刻将司马颖这个麻烦给软禁起来,平日不许任何人接见,也不给丝毫权柄。
未久,祖逖流落洛阳,王衍又入主许昌,司马颖还以为可以重获自由,孰料还未来得及高兴,宫中便送来一杯毒酒,便将成都王毒死于王府之中。
直至此时,成都王司马颖年方二十八岁,他育有两子,也一并被杀。
在此之前,卢志还在许昌朝廷活动,望王衍能给司马颖一个返回封国的机会,以示绝无念权,只求平安,孰料结果如此。
而到了眼见司马颖尸身的那一刻,卢志当真是心如死灰。
在知情者看来,司马颖固然有种种不是,但对卢志而言,成都王曾是他的精神寄托,即是赏识他的伯乐,也是信用他的恩主。司马颖固然对不起天下人,但对待身边人,无人能够指责。但凡旁人与他有恩,他全都倾心信任。即使对他们的意见不以为然,也不过闲置而已,并不算怠慢。
故而无论司马颖犯下什么错,卢志都很难怪罪于他。
说到底,成都王只是才不配位。他的心地是好的,除此之外,皆是中人之资,既没有坚定的意志,也没有过人的智慧。各路人因为自己的野心,在成都王身边推波助澜,使得他无所适从,最终竟沦落如此。
待到将成都王草草下葬以后,卢志凝视着新刻的墓碑,继而黯然想到,自己已如不系之舟,与晋室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断了。
事后,王衍邀请他入府作为军谘祭酒,宣称暂且以军国大事相嘱托,日后更有大用。但卢志婉言辞绝了,王衍此前的所作所为,几乎全然断送了征北军司的前途,他永远也不会原谅对方。
王衍对此也心知肚明,他本想直接杀了卢志。可一想到卢志如此之才,必有提防。且他极具操守,兼顾大局,誉满天下,任谁都会起一丝爱才之念。若要在许昌杀他,一来很难做到,二来会大损声望。
当然,以王衍的为人,还是对卢志做了少许试探。他见卢志不准备在许昌任官,思来想去,便生了一个主意,询问卢志道:“子道可愿南下荆州?如今张方肆虐,正须大贤惩凶,我可授君襄阳太守一职。”
这是在试探卢志是否有复起之念。王衍已经打好算盘,若卢志应允,王衍便会嘱咐王敦,待卢志一到襄阳,自会设计将他擒杀,这是效仿曹操与祢衡故事。到时即使卢志身死,也无人怪得到他头上。
不料卢志当即回绝,反而说道:“王公,我只有一个去处,还请王公成全。”
“是何处?”
“邺城!”面对王衍愕然的神情,卢志徐徐道:“在下经营邺城十数年,实与乡梓无异,眼下河北大乱再兴,在下欲回邺城,护一方平安。”
这个回答出乎王衍所料,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当时正好是刘渊与刘柏根起势之际,河北很不太平,王衍了解新蔡王司马腾,以他的才能,一定无法处理这等乱局,也不会信用卢志。可若有卢志在北,以他的操守,绝不会投贼,至少短时间内,可以迟滞贼军,为己方拖延时间,一举多得。
犹豫之间,卢志又上表王衍,希望北上邺城时借一些兵马,这使得王衍终于相信他北归的决心。王衍自是不愿借兵,但也就同意了此前的请求,放卢志离开许昌了。
卢志由此再获自由,得以与家小离开许昌,此时已是大汉启明元年的十月。
当时王弥在中原肆虐,乱军与贼寇横行。他无法从兖州渡河,于是绕道洛阳,打算扮做商人,从孟津北上。而后沿着当年讨赵之役时打入洛阳的路线,原路返回邺城。
而再次回到洛阳这个伤心地,卢志大吃一惊。虽说此前他经营过洛阳,令其勉强恢复了一些生机,但主要是重修了洛阳的城池,清理了洛阳陵墓以及荒村尸骨。但他分明地记得,京畿还是缺少人气,夜里更是冷清到让人畏惧。
但到了此时此刻,京畿的景象已是大相径庭。卢志来时,已是初冬,气温骤降,可道路两侧,却不时可以看到忙碌的农人。他们衣着单薄破烂,却往往三五成群,有老有少,或在山中砍伐树木,或在田野拾捡石头,然后上百人聚在山谷之间,夯土垒石,划分地基。这种画面极为普遍,一度给卢志一种热火朝天的错觉。
以卢志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来,这些人皆是流民,他们正在这片名为京畿的土地上修建坞堡。截止到进入洛阳城前,便能撞见不下二十座这样的坞堡雏形,暗中估算的话,这里的流民也有过万人了。
等看见洛阳城,卢志又吃了一惊。昔日他修整过的洛阳城,眼下已被拆了个七零八落,除了金墉城的建制还保留完整以外,城内的府邸、宫殿,基本都被流民们拆光了,用处不必多问,自然也是拿来修建坞堡了。
然后他看见了祖逖。这位政斗的失败者,如今正在金墉城内重整旗鼓。他听闻卢志到来,大喜过望,当即邀请一行人前来用膳。原来,这一切景象都是他的谋划。他见河北、中原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便利用河南郡的肥沃土地四处招揽流民,令他们在此处定居,同时指导他们修建坞堡,以作南北叛军的防御。
仅仅不到半年,祖逖便大有成效,他已收拢有七万余众,虽远不及往日的洛阳繁华,但也算是个正常的郡国了。
而对于卢志,祖逖虽说此前软禁司马颖,与卢志有过一些恩怨,但话说回来,他与卢志乃是同乡,也真心欣赏卢志。得知卢志打算北上邺城,便诚挚地邀请卢志道:“卢兄何不留在洛阳,与我一同做得大事?”
卢志苦笑摆手道:“祖兄当真是其心如铁,不可屈折,可惜我年岁已大,无此心气了。”
历经种种事变之后,卢志此时已经年过四十,过往一切的努力皆成泡影,想要重头再来,实在是太难了。
谁知祖逖摇首激励他道:“卢兄何出此言?你怎知我不会气馁?”
“祖兄也会气馁?”
“高祖尚有白登之困,霸王亦叹于乌江,我也不过是一介寒士,怎会不觉气馁?”
说到此处,祖逖想起过往种种,也不禁东望叹息。当时众人在百尺楼上饮宴,楼外寒风阵阵,他举杯看向楼外的流民百姓,随即又振作精神,对卢志说道:
“有些事,没经历过,总也放不下。但得到那个位置后,我也才想得清楚,与其在朝堂上和王衍那群人蝇营狗苟,远不如和庶民百姓一起来得自在。”
卢志明白祖逖的意思,他是在说礼失求诸野,世上总有光明的一面。卢志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他往日也想,只要自己谨言慎行,恪守原则,总能承受这些。可现在想来,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人心乱到这个地步,即使地处江湖之远,蝇营狗苟也是不可避免的,没有人能够长久地承受。
故而他道:“祖兄所言极是,可世道如此,四海分崩,已成定局,就算做得一时,长久来看,恐怕亦是无用。该来的还是会来,有些事情,恐怕是躲不过去的。”
祖逖则道:“天下之事,怎么会无用呢?卢兄若是因此有了避世之心,未免太可惜了。无论在何时何地,为九州黎庶做些实事,多救得些许人性命,哪怕是一件小事,在旁人看来,本也是天大的好事,不是么?”
听得祖逖如此磊落之言,卢志难免精神一振,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是啊,世上许多大事,本也是从微末做起的。司马颖就是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急功近利。而祖逖能处在窘困之地,依旧斗志不减,确实当得起英雄二字,令卢志大为倾倒。只是有些话,终究是不好说出口。
而此时,祖逖也已看出了卢志的心意,他狐疑道:“卢兄莫不是嫌我这湾水浅,容不下你这条潜龙吧?”
“当然不是。”见被祖逖点破,卢志长叹一声,不再有所隐瞒,他整衣敛容,肃然道:“卢志与汉王有约在前,祖兄当知,汉王一诺千金,若我不能赴约,终不得甘愿。”
祖逖闻言一愣,随后恍然大笑,最终拍案道:“怀冲啊怀冲,他总是抢在我先,令人意气难平啊!”
他到底未作任何阻拦,仅是花费了些许时日通知阎鼎,而后便派人护送卢志入关。而在抵达长安后,已是启明元年腊月,正值刘羡挥师南征,卢志自觉两手空空,并非是南下的最好时机。于是他心生一计,先在关中巡逡数月,直至得知刘羡返回的确切消息后,方才进入汉中。
他抵达的消息一经传出,刘羡果然大喜,先令魏浚率军护送卢志南下。待他抵达涪县,刘羡又率众亲自策马出迎,而后与卢志同乘一舆,返回成都,同时又为卢志专造一府,请卢志入住。
其礼之备至,上下有目共睹,以致成都有童谣称:“骐骥百匹,不计一虎;关西三李,堪堪一卢。”
http://www.xvipxs.net/186_186279/7043225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