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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驰骋钟山下

    此时大约是巳时,和煦且明媚的阳光从天空中投射下来,将建邺的山水照得分明,玄武湖中波光粼粼,覆舟山下蔓草委地,西岸松柏如云,东岸则焦木耸峙,景色虽有不同,但相同的是齐人那联绵不绝的青色幡旗,它们在山间猎猎作响,迎风翻飞,好似层云般铺天盖地。

    相比之下,弃船登岸的千余名汉军是如此微不足道。他们背上都负有长槊,槊尖也绑有红色云纹汉字小旗,但聚集起来,简直像是洼地篱笆中的一丛荆棘。

    在齐人的眼中,汉军的这次突袭全然是不可理喻的。因为就在他们登陆的这个浅滩,前方是齐军的钟山大本营,后方是齐人的玄武湖水师,而在他们的左边和右边,也都是齐人占据已久的营垒,这完全是在自赴死地。

    就在无数齐人的目光注视之下,这些初登上岸的汉军们开始抓紧时间休整。他们先是将船中的马匹全部牵上岸,而后一面往嘴中塞着干粮补充体力,同时迅速地收拾着自己的水壶与箭袋,槊刀与长弓,在将校的指挥下于江滩上整队列阵。

    刘朗此时头戴黑色的铁兜鍪,上纹有虎口,绑有红缨,身上着漆成赤色的明光铠甲,胯下是一匹全副武装,面帘上插有红色羽毛的枣红色凉州大马,其名曰赤龙骥,是其妻张寿欣的嫁妆中最为名贵的一匹。而刘朗在众人前策马而立,手持长槊,其英姿飒爽,简直好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令人暗生倾慕之心。

    他啧啧有声地打量了四周的地形片刻,回过头来,便与戴渊、霍彪、谯登等人说道:“好一个虎踞龙盘,诸位,这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啊!”

    此言一出,周围将士们顿时抬首去打量敌人军势,眼见不远处的山林青幡鼓动,隐隐有大量的士卒在山头与营垒中进行调动,其中不乏铁甲闪耀,槊尖林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场血战恐怕在所难免。想到这里,哪怕在场的多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也不觉呼吸渐快,心神紧涩。

    其中作为主将的戴渊压力最大,因为他在汉军中的资历并不深,只是因为熟悉地形以及与周玘关系匪浅而担此重任,自然难以坦然面对如此敌情。尤其是还要考虑到,这次任务中还有皇长子随行,这注定了这次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想到此处,他难免去打量身边众将的情形,却意外地发现,诸将神色却并非如此。护西羌中郎将霍彪深毅凝重,新任淮南都尉谯登风仪凛然,江州牙门将路戎沉雄无语,还有天门夷袁遂杀气毕露,皆似雄罴待出,有战无惧之态。

    但最与众不同的,还当属皇长子陇西王刘朗,他神色闲适,宛若在庭,望齐人雄狮如林,反而好似观风听涛,颇有跃跃欲试之感。

    这其实也不难理解,对于一个少年人来说,战斗与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怖的事情,甚至不是一件需要去思考的东西,就好像一支春日中正茁壮成长的小树,无论是被狂风摧折,亦或是烈日灼烧,在开花结果以前,它都不会有任何成长的停滞。少年人也是如此,正因为年轻且一无所有,他迫切地需要释放自己内心的冲动,向世人证明自己来过。眼前的困难越是危险,反而越能刺激少年人的活力与好胜心。

    刘朗又对众人说道:“我读《史记》时,看项羽在渡河后破釜沉舟,而后于巨鹿七战七捷,一往无前,未尝不拍案叫绝,心驰神往。而今日之情形,与当日何其相似!诸位,身为七尺男儿,便当立不世之功,若不叫这天翻地覆,山河失色,大汉怎能兴复?!后世怎知我等姓名?!”

    “如此一片壮丽江山,正适合跑马厮杀。我等既孤军深入,进则立不世功勋,退则死无葬身之地。我虽是皇子,也不愿落于诸君之后,甘愿做诸君前驱,诸君敢与我立功否?!”

    刘朗此时的声音尚未完全成熟,既有几分成年人的低沉,也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但正是这份真挚的稚气,也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豪情。须知在场的将士皆从戎多年,有的甚至还是齐万年之乱时便与天子并肩作战的上谷营老兵,是绝不允许自己落于人后的。

    霍彪当即对刘朗微笑道:“请殿下放心,我等既受命与殿下来此,就从来没想过战败的场景。”

    谯登则淡然道:“殿下,我观齐人军阵,不过土鸡瓦狗,何须为忧?”

    路戎更是热血上涌,招摇起手中的马槊,高声道:“殿下,千万人中,舍生就死,击退强敌,正乃我等所愿。”

    其余将士眼见皇长子与诸将皆如此兴奋,情绪自然也受到感染,继而跟随着路戎高举马槊,不约而同地向刘朗说道:“杀贼!杀贼!杀贼!”

    戴渊置身其中,可谓是大受震撼。作为吴人,他不是第一次领军作战,但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景下,他从来没有想过,军中竟然能保留如此旺盛的士气,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可他转念一想,吴人其实也有这样的时刻,当年赤壁之战,周瑜面对曹操二十八万大军,不也是如此情景吗?丁奉东关大战,雪中奋兵,三千人大败诸葛诞十万大军,又是何等的豪雄?

    心念至此,戴渊胸中惧意渐去,豪情则不断涌起,使得他的面容上也带了几分笑意,他对刘朗嘱咐道:“殿下也不要太过放肆,您不熟悉地形,还是要跟着我的指令前进。”

    “好,还请戴护军指路!”

    一切准备完毕后,后方的汉军当即将火炬扔进冒突舰中。六十余艘冒突舰在很短的时间内相继点燃,玄武湖湖口的火船尚未完全熄灭,覆舟山下又形成了一道骇人的火墙,烈焰与硝烟滚滚而上,直接天际,给列阵森严的汉骑们带来了高昂的战意与豪情。随着一声号响,刘朗一马当先冲上最前,直往东南角的枫芦亭奔去。

    此处原本是齐军高梁所部营垒,因其率水师支持白石陂缘故,导致营中空虚,仅仅留有千余老弱守营而已。而此处恰好又是燕雀湖与钟山的连接处,一旦穿过此处,汉军便能迅速脱离齐人营垒,向建邺台城奔去。

    此时镇守在枫芦亭的乃是齐人广武中郎将高慎,他见汉军以一往无前的态势向己方冲来,立刻想要集结将士在营门前抵御。可战事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加之士卒分布在营垒各部,短时间内只能集结两百余人而已。而身后虽然是齐军大营,可他们的调动同样需要时间。面对此等情形,高慎唯有硬着头皮去面对驰骋而来的汉军。

    他命令将士们到营门前结阵放箭,一波箭雨飞驰而下,扑打在这支汉军面前,却几乎没有任何收效,对全副武装的汉军而言,这就好像是迎面飘来一阵风,连破甲的效果都没有达到。

    而刘朗在汉军前锋之中,一眼就看见了穿着不同身骑大马的高慎,可他毫不减慢马速,而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掏出长弓,一手抽出白羽穿甲箭,在飞驰途中信手一射,箭矢就好似长了眼睛一般,在百步距离内一闪而过。

    高慎只觉得是马蹄声中泛起一道黑影,根本没察觉发生了什么,还要继续指挥第二波放箭,岂料刚要开口说话,才察觉一股剧痛从喉头蔓延开来,而周围的齐人士卒无不用恐惧的目光望着他,就如同望着一个死人。高慎用尽最后的力气摸到了喉中的箭杆,一种释然感油然而生,在死亡前最后的瞬间,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好快的箭!

    如此神箭,瞬间射杀了在场的齐人最高指挥官,而汉军的马匹又丝毫未停,齐人士卒面对前方滚滚而来的铁甲猛兽,难以抗衡的无力感顿时爬上心头,本能般地便四散而逃,将高慎的尸体与营门都留给了冲锋而至的汉军。

    这使得汉军几乎没有任何停滞地穿过了枫芦亭关卡,如同疾风一般继续向南开进。

    接着出现在刘朗一行面前的,便是齐军的钟山大营。因为钟山的地形是东、西、北三面险峻,只有南面较为平缓,且正好又有燕雀湖作为水源,所以钟山大营的形貌便是围绕燕雀湖北岸,自南向北延伸,也正是齐人兵力最雄厚的地方。汉军想要从此处开进台城,就必然会面临燕雀湖与钟山两方面的夹击。

    戴渊在路上对刘朗提议道:“殿下,燕雀湖与青溪之间有一座木桥,我们可以从此凿穿出去,抢夺此桥,然后一口气冲到篱城的东阳门,您以为如何?”

    刘朗摇首笑道:“戴护军,我军夺桥会耗费太多时间,到那时,后方的齐军包夹过来,我军恐怕就走不动了。我来之前,陛下特意交代过,要打这种仗,战马一定不能停。”

    “那殿下打算如何办?”戴渊疑惑道。

    不等刘朗开口,谯登指着钟山与燕雀湖之间的平地,断然道:“我们从那边穿过去!齐人肯定以为我们要南边冲锋,但我们却可以往东突进,只要凿穿到燕雀湖东面,齐人莫非在此处还有防御么?东面是后方,必然是没有设防的。到那时,我军可以从容奔至城南,进驻台城。”

    话音刚落,此语立刻就得到了刘朗的高声叫好,他连连称赞道:“谯都尉与我所思一致,英雄所见略同啊!走!我们就从正面凿穿过去!”

    言语之间不过半刻钟,他们便是在策马驰骋时定下了决策。

    而也就在他们向东奔腾的时刻,第一批齐人援军已赫然从钟山营垒中鱼贯而出,与刘朗一行发生了正面遭遇。这支齐人军队约有五千余人,由齐军衡王、骠骑将军王延率领,他们本欲火速前往枫芦亭增援,却不料枫芦亭失守得如此之快,此时竟尚未来得及列阵。只能紧急派出牙门将冉隆率数百骑前来与汉军纠缠。

    冉隆乃是齐军中有名的勇将,四年前王弥率流民军攻入豫州时,他为蓬关乞活帅陈午守桥,当时他仅仅率十三人扼守桥上,用长槊在与王弥所部打斗,竟然接连打退了三波王弥的攻势,令王弥心生爱才之意。王弥便率军撤离,而后亲自写信,以高官厚禄将其招降。冉隆从此在王弥军中屡次立功,成为齐军中与苏峻并称的猛士。

    冉隆虽说知道来人不可小觑,但他自恃勇武,到底还是存了轻视之心,竟一马当先,直愣愣地冲对面高喝道:“我乃大汉万人敌冉隆,尔等何人?可敢与我打斗一百回合?!我冉隆从不杀无名贼!”

    汉军这边听到有人叫阵,谯登早就等得急不可耐了,他对刘朗道:“殿下且继续往前,我随后就到!”,随即瞬间脱阵而出,手架长槊,鞭策黑马,如游龙般与冉隆纠缠到一处。

    冉隆不料突然有一骑来战,但见对方长槊在手,起处如蛟龙出水,一招直刺向冉隆咽喉,他连忙招架,两人兵器撞击到一起,啪的一声,冉隆手中槊杆立马被谯登戳断。好在冉隆借着力道往后一仰,卸去了力道,也就躲过了这要命的一刺。

    可谯登已经抢得了先机,哪能让他喘过气来?他一手策马,在冉隆身边盘旋,同时单手持槊,不停抖动槊杆,槊尖上下挑动,收刺自如,冉隆只有招架的份,根本没有还手的份。谯登在中间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让冉隆可以再起身反击,冉隆明知是计,可也不能容忍自己只守不攻,便强行抓住这个空档,选择将手中的断槊猛地朝对方一掷,以此来争取重新调整的时机。

    岂料谯登竟然算准了他的打法,竟然同样选择弃槊,两人的马槊先是砰的一声撞到空中,在尚未掉落在地的那个瞬间,冉隆想要抽刀再战,可谯登此时已经握剑在手,他于电光火石间拔剑,一道剑光暴射而出,刺进冉隆中门大开的小腹,剑锋瞬间透甲而入,而后谯登即刻抽剑而走,徒留冉隆捂着伤口撤离战场。

    而就在谯登与冉隆交手的这个时间内,汉军已经与迎面而来的齐军撞击在一起,这些汉骑几乎完全不停,直接架着槊锋从马匹间穿梭而过,有些人从对冲中倒下了,但刘朗根本来不及计算损失,他只记得继续往前冲锋。时间在此处已经完全丧失了意义,他只觉得过去了非常短暂的时间,就好像一呼一吸就结束了,然后他们又撞上了后方的齐人步阵。

    这些步阵尚且来不及正常结阵,刘朗与数百骑径直踩踏上去,身下就不断传来被压倒齐人胸骨、腿骨、臂骨乃至头颅破裂的声音。汉军骑士们同时牢牢架住了手中的槊刃,如同镰刀般无情地划过齐人的脖颈、面颊,有的直接断在了胸骨之中,一时间惨叫不绝,血肉四溅。

    在这样残酷的场景之中,刘朗只觉得自己如同一阵风,忘却了困惑,忘却了生死,乃至于忘却了自我,就好似眼前有无限的自由在等待着他,耳边有亲切的声音在呼唤着他,他必须向前,毫不停留地突破一切阻隔,然后就能破茧成蝶,羽化飞升。

    两刻钟后,王弥依旧站在钟山之巅俯视战场,可此时的他已无此前的风轻云淡,面对着山下士卒的惨状,这位齐人主帅的眼神中只有不可置信,嘴唇几次开阖,最终是无法出声。他确实是无法想象,这支汉军竟然悍勇如此,就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们接连凿穿四阵,直接杀穿了钟山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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