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石梁细雨。
镇外官道泥泞,来往的行人却比平日多了不少。
陆九灵没有施展灵力,只是撑着伞,来到了一处坟前。
碑前刻着两行字。
陆宗轩公。
陆门孟氏。
合墓。
「二位老祖宗,我回来看你们了————」
「咦?」
陆九灵低头一瞧,这碑前已经插了不少香,看起来是家中长辈一大早就已经来过了。
只是其中有的香已经烧完,却有一炷香,才烧了一半。
看样子,刚有人来过,而且走了没多久。
陆九灵直起身,在山上四下张望了一圈。
雨雾蒙蒙,远处有几个模糊人影,隔得夫远,看不清面容。
没有熟悉亲戚的身影。
她也没放在心上,只道是哪位远嫁的婶子淋着雨匆匆赶来,迟了些而已。
其实,按照石梁镇的习惯,到陆九灵这一代,祭拜到太爷爷陆衡,就已经够了。
通常再往前的长辈,由陆九灵的爹娘去就行。
但陆九灵是从小听着这二位的事长大的。
尤其是老太奶奶,也就是高祖母孟氏的故事。
毕竟整个陆家至今为止,也就只有孟露和陆九灵有机会进入仙门修炼。
并且,陆九灵从小看的那些医道书籍,就是老太奶奶家的医馆传下来的。
所以她也十分愿意,来此祭拜二位。
陆九灵燃了香,朝墓碑拜一拜。
「二位老祖宗,我如今已进入洞渊宗修行,虽然只是外门弟子,但门中风气和睦,并
没有什麽不好。」
「而且有老太奶奶留下的医书药录,灵儿学习丹术可快,现在都已经能够卖丹赚灵石了呢。」
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小的得意,旋即便收敛了。
「不过,灵儿的丹术如今还粗浅,等到日後丹道有成,一定炼一炉好丹,给二位老祖宗烧去。」
她闭上眼,认认真真拜了三拜。
「二位老祖宗保佑灵儿,丹道顺遂,修炼有成————嗯————最好不要莫名其妙惹上仇家,平平安安就好。」
祭拜完了二位老祖宗,她却并未回到陆家。
她此次回来,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青山林深草密,平日里少有人来。
石壁下一座草庐,篱笆墙,门前有两棵老树。
青山草庐。
这草庐的钥匙,现在应该在老家宅子里。
不过陆九灵也懒得去拿了,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径直施了灵力,纵身一跃,轻飘飘翻过篱笆墙,落在院中。
「明明是来还东西的,怎麽跟来偷东西似的。」
她笑话了自己两句。
然而,远远看向院中的那座墓碑,她又有些心虚起来。
「神医老爷爷,你千万别怪我,我是来还书的。」
陆九灵一边念叨,一边向墓碑走去。
走近了,却发现这里竟然也有人来过。
碑前石台上,同样插着几炷香。
香灰还是新的,显然也是刚走不久。
真是奇了。
此处草庐,虽然家族之中有不少人知晓,但很多年轻一辈,甚至是老一辈,都懒得跑这大老远来祭拜。
就连陆九灵,也是偶尔来一趟。
兴许是爷爷?
陆九灵这麽想着,手中已经燃起了香。
「这位神医爷爷,虽然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但是九灵真的十分敬佩您。」
她将香插好,又规规矩矩拜了三拜。
「我知晓这两部医书、药录,是您当年留给孟家的。」
「如今陆家除了我已经没有人学医了,我又已经把这些东西都记住了,与其放在我这儿、放在陆家积灰,还不如就还给您吧。」
「省的到时被後人忘了,拿去垫桌脚、当柴火烧了。」
陆九灵朝这刻有宋应名字的墓碑拜了拜。
「我怎麽也想不到,一部凡俗医药的书籍,竟然让我入道修行了,也受益匪浅。」
那两部书所记载的药理、药性,深入浅出,甚至对陆九灵的炼丹术有很大的启发,触类旁通。
也正是因此,她才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熟练掌握养气丹的炼制方法。
每每思及此处,陆九灵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凡人,真的能够将医术钻研到这样的境界麽?
看来家中流传的那些有关於这位老神医妙手回春的传闻,一点也不假啊。
此时。
宋宴看着面前这个虔诚祭拜的少女,沉默不语。
他就坐在爷爷宋应的墓前,与陆九灵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镜花水月剑意。
以陆九灵的修为境界,自是浑然不觉。
他原本只是来给爷爷上炷香,顺便清扫一下草庐。
却没有想到,会遇见陆九灵。
宋宴看向少女手中的那两部古书,心中感慨。
这两部书,是当年爷爷临终之前,让自己交给孟同舟的。
兜兜转转,还是被送回了草庐。
陆九灵给宋应上了香,然後在草庐里寻了个空屋,将这两本书好好放了起来。
然後她便离开了这里。
宋宴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墙外,草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想到,除了自己这几个人,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记得爷爷。
那句话怎麽说来着?
一个人真正死去,并不是入棺下葬的时候。
而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还记得他。
完全被世上的所有人遗忘,才是死亡的终极。
也正因此,才会有祭拜、悼亡这样的习俗。
宋宴看着墓碑,如今晋升元婴,回想起过去的种种,对於爷爷的事,反倒是越来越糊涂。
他走入草庐,随手翻了翻那两部书籍。
这些医道药理,是爷爷从小就教过他的。
可着书的行文风格,即便是以如今的眼光看来,还是觉得十分惊艳。
不似凡俗医者所着。
「爷爷啊。」
「您要是还活着————又何必躲着我呢。」
陆九灵回陆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
石梁镇就这麽大,陆家又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
她一回来,消息便传开。
这个婶子说说,那个伯母问问,再加上几个年幼的堂弟堂妹缠着她讲仙门的事。
等她成功地从七大姑八大姨的重重包围之中杀出,回到陆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爷爷!」
陆九灵一路小跑,冲进了陆家老宅的院子:「爷爷我回来了!」
「哎哟!灵儿!」
正在院子里喂鱼的陆家老爷陆平一看,竟然是那个上山修行的宝贝孙女,顿时眉开眼
笑。
「你怎麽回来了?」
「清明嘛,这两天下山不用跟宗门报备,我就回来一趟。」
「你现在在山上修炼,如果忙的话也不用下山来的。」
陆平虽然嘴上这麽说着,心里却是美得很。
「我一个小小链气修士,哪里用得着日日闭关。」
「那爷爷不懂,你说行就行,哈哈哈。」
「对了,爷爷,之前老太奶奶她们家的那些医书都放在哪里啊?」
「医书?」陆平想了想,「应该就在老宅,跟老祖宗自己的那些东西收拾在一块儿。」
「囡囡,你找那些做什麽?」
「我想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书了。」
陆九灵随口与爷爷说起,那些医书竟然到了仙门还有用,陆平也觉得很惊讶。
「好好,爷爷带你去。」
老宅很大,越往里走越安静。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一处乾净雅致的房间。
这里堆了许多孟露生前的私人物品,都是子孙後辈专门给她收拾起来的。
看得出平日里也有人打扫,不见什麽灰尘。
陆九灵找了一圈,却只找到一些寻常医书。
「哎?这些是什麽?」
她忽然指着角落里的一些卷轴。
「噢,这些啊,是你老太奶奶生前的画像。」
陆平走过来,说道。
「她从前很宝贝这些呢,我都不让轻易碰的。後来她走之前的几年,我才看到过几次」
o
说来陆平可是孟露的宝贝孙子,他都不轻易看,看来老太奶奶是很宝贝这些东西了。
陆九灵对於这位老祖宗的过去十分好奇,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画卷。
这些画作之中,有陆家和孟家一大家子过年时齐聚一堂的画面。
那时她已经老了,坐在最中间,膝上抱着个娃娃。
再往前翻,还有她与老太爷爷陆宗轩大婚时的画像。
孟露还很年轻,脸上带笑,端庄大方,旁边的新郎官倒显得有些拘谨。
陆九灵看着,觉得十分有趣。
一直翻到最前面,竟然还有她小时候的画像。
只是这画上的人,陆九灵都没有见过。
「这都是谁啊————这个是老太奶奶————这个是————」
她凑近了细看。
这画看起来像是某个时节的集市,地点应该是在原来那个孟家医馆的门前。
画中有几个人,有大人,也有孩子。
「噢,这个我还真知道,她老人家跟我说过。」
陆平煞有介事地说道。
「这个就是宋应老神医,这几个人,是当年你老太奶奶年幼时候的玩伴。」
说到这里,陆平压低了声音。
「这位是宋老神医捡来的,後来与你一样,也入了山做了仙人。」
「说来可能是你在仙家的前辈呢。」
其实陆平知道宋宴的名字,但他不敢胡乱开口,唯恐惊动了仙人。
陆九灵看着这个「仙人」,有些疑惑。
画上之人,不过十岁出头,却已经生得眉清骨秀,神俊非常。
而且,陆九灵是越看越眼熟。
这画中之人,怎麽与「叶生」前辈如此神似?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又看,忽然又摇了摇头。
不对。
叶生前辈目生双瞳,此眼疾应是天生。
这个人双眼却如常,看来只是相像而已。
宋宴回到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正思索着爷爷的事,缓步往自己的洞府走去。
身旁弟子来来往往,却似乎没看见他一般。
他也没有心思去看周围修士,只是兀自往山上走。
然而,一个身影从他身旁走过,却忽然回过头来,叫住了他。
「慈玉真君!」
宋宴听闻这熟悉的声音,恍惚了一阵,转头看见此人的面容,一时愣在了那里。
「林轻师兄————」
此人竟然是时隔多年未见的林轻!
「慈玉真君,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林轻脸上淡笑,口中却没有饶过宋宴:「如今我不过一金丹修士,你却仍旧叫我师兄,实在是有些折煞我了。」
不过,从这一点上林轻也能够看得出,宋宴此人的确与旁的修士大不相同。
他是个十分纯粹的人。
也许在宋宴眼中看来,所谓身份地位,不过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罢了。
见到林轻,宋宴可是十分高兴。
这位在当年自己还是链气、筑基境的时候,就与自己交情颇深。
自己头一回去中域,还是乘了林轻的东风。
後来洞渊宗大战,若没有他的画道拖延,自己恐怕也免不了被那章兴名所杀。
「林轻师兄,你怎麽回来了!」
宋宴连忙拉着林轻,往自己的洞府走去。
「呵呵,此事说来话长。总之,这些年在外游历,也有一番际遇,这才勉强能够结成金丹。」
「跟你可比不了。」
林轻虽然这麽说,但拥有观玄的宋宴,却一眼便能够瞧出,林轻如今这金丹後期的境界,完全不是他口中的「勉强」。
他甚至有些惊讶。
林轻的根基之深厚,丝毫不比中域的那几位少爷小姐差,甚至只是比锺阿离要差一些,还要超过云妩等人。
这种程度的气息,如果宋宴所料不错,他甚至已经快要能够结婴了。
宋宴不禁心中感慨。
这天下仙道大昌,有机缘奇遇的修士,又怎麽会只有自己一人呢?
二人落了座,宋宴沏了壶茶。
林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来是在大陆北方云游,没成想闭关一出山,便被魔墟修士包围,可把我给吓坏了。」
「不过,因为某些私事,我本来也有要前往南疆的打算。」
「我这晃荡晃荡,就回楚国待一阵子先。」
说起来,当时宋宴前去磐山,使用传送阵的时候,就发现了些许痕迹。
「前些时日听闻慈玉真君宋宴镇守边域,这不赶紧前来拜见嘛。」
林轻呵呵笑道:「还好宋真君平易近人,不用提前通禀,不然我这会儿都到大天山山
脚了。」
「哈哈哈哈————」
俩人大笑起来。
二人闲谈了一阵,宋宴提起当年那枚玉蝉之事,也将蜃龙对此物的判断,告知了林轻。
「蜃龙妖族————虚实神通————」
「这倒是与老师所说一致。」
林轻闻言喃喃,旋即说道:「多谢告知。实不相瞒,我此行前往南疆,正是为了此事。」
他随口提了几句。
说早些年他游历的时候,遇见了一位老前辈,机缘巧合之下,拜为了师尊。
老前辈告诉他,他的心境还有一番未解之结,需要解开。
金丹境还能拖过去,但凝成元婴之後的道途,却会受此影响颇深。
於是他这才决定早日启程前往南疆。
宋宴虽然还没去过南疆,挺想去看看,但眼下这中域战乱,也不是旅游的时候,故而作罢。
「林轻师兄,此去南疆,一路小心。」
「放心吧。你林轻师兄别的本事没有,逃命那是看家本领啊!」
林轻离去了。
宋宴将他送到洞府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才缓缓转身。
他回到洞府之中,静心凝神,将神念沉入了无尽藏之中。
两仪界的变化,似乎将要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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