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请留步!”
京城外,张平生刚准备返回三台峰,却忽然被徐青叫住。
面对脸上带笑的徐青,张平生不知为何,心里总有股莫名的不安感。
就像是被什么不吉利的脏东西盯上了一样。
徐青拍了拍张道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当今恶世,害人不浅,越是如此,你我越是要积德啊!”
“只有德行配位,将来我等才有超脱可能。”
张平生点头附和。
徐青忽然问道:“道友可知何种德行为大?”
“尊师重道,济世安民?”
徐青摇头。
“那舍身忘我,敢为天下先?”
徐青依旧摇头。
“若不然如那保生庙神祇一般,造福后世,使人族昌盛,绵延万代?”
徐青轻笑一声,目光投向极远之地,言道:“此等皆是小道,治标不治本。”
“若说大德,得是能肃清寰宇,更正阴阳,使整个天地恢复清明,泽被苍生的义举,此方为大道!”
“.”
张平生眉头紧皱,有些踌躇道:“道兄说的这些确实是旷世之举,大德之道,但仅凭你我之力,又如何能做到其中万一?”
徐青似乎早预料到对方会有此问,只见他伸手指向远处河道,豪气干云道:“道友莫非忘了数十年前中州尸魔反哺天地的事?”
“这天下拢共才多少州,如今中州已复,京津两地也已恢复如初,而这仅仅只是依靠我和津门同道,以及扶鸾道友出马,便立竿见影,清理掉了两州污浊。”
“倘若张道友和那些志同道合的在世真修,能与我一起肃清阴河妖氛,反哺九州四海之域,那所积攒的德行,又该有多么广大?”
张平生眼皮一跳,心里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小心翼翼试探道:“道兄所说的妖氛,莫不是把守阴河的十二门首?”
徐青微笑摇头。
张平生心里一松,脸上同样露出松快笑容,然而下一刻他便听到徐青说:
“并非十二门首,鬼律、天公将军已经伏诛,如今我们要面对的妖魔,只有十个。”
“.”
张平生脸色明显一黑。
徐青等人怎么除灭的鬼律,他并不知晓,他唯一知道的,只有根基受损,整日一副虚脱样的扶鸾上人。
他要是上了徐青的贼船,日后若是也落得个伤老病残,那找谁说理去?
见张平生想要后退,徐青一手把住对方手臂,意有所指道:“道友在中州太平观修行的几十年,怕不是抵得上过往百年修的功果,这便宜好占,因果却难消!”
“道友遇见我时,难道就没觉得道心不稳么?”
“.”
张平生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因果之说向来属于不上称只有二两重,可一旦上了称,那可真就是打都打不住!
尤其是修行之人,你占了人的便宜,人不追究你便罢,若对方因此不死不休,那这便是你的劫数。
就是死了,也没处说理。
如今中州修士,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受了徐青恩惠,众人若想还清,惟有入劫。
只有以身入劫,将阴河妖氛肃清一空,同时依照中州之法反哺天地,使天下大同,这样享受中州便利的修士,才能摆脱劫数,免去徐青对他们的影响。
张平生想通个中关节后,瞬间明白了徐青想要做什么,他心惊肉跳道:“你莫不是想推动大劫,将所有隐世真修都拉入劫中”
徐青纠正道:“话不能这么说,眼下仙路断绝,那些阴河妖魔又窃取人间灵性,致使明君不寿,德者不存,放眼望去俗世尽是一片污浊。”
“我这些年所见所闻,远超过那些避世不出之人,他们自以为躲得了灾劫,殊不知这把刀就悬在天上,只要他们还在世间修行,未能成仙了道,那这把刀迟早都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如今这么做,实是为了改善俗世修行环境,助力道友们早日成仙,这是好事啊!”
徐青满脸大义,虽说最后一句话并非出自他本心,但他此前之言却没有半句虚谬。
十年二十年之前,他也想着大隐于市,守在一隅之地,依靠自家铺子超度尸体,缓慢修行。
但随着接触的尸体越来越多,每具尸体的走马灯都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在向他诉说着身陷恶世,无法超脱的痛苦。
除却尸体,由他亲手送走的一个个故人,也在向他无声阐述着一个冷酷的道理——
若大劫不消,恶世不除,他的度人之道必然会走向末路。
既要度人,便更要渡人上岸。
徐青自从看到朱家三代天子的前路一代比一代狭窄时,他便知道若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那他可走的路也会越来越狭窄。
除灭鬼律、尸魔两件事,已经让他得罪了九幽一众法尸,等到哪日冥府与阴河互通,他倒是有手段四处躲藏,但他的丧葬铺子、出马仙堂还有那保生庙系又能往何处规避?
徐青回望日渐兴盛的仙堂,以及信众遍及天下的保生庙,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那棵扎根在红尘俗世里的参天大树。
而树上的每一根枝杈,每一片树叶,都连接着一颗又一颗走马灯结成的果实。
如今风雨欲来,远处雷霆之威旦夕即至,他又怎可能收拢枝杈,让自己庇佑下的风景遭受风雨催折?
徐青松开把着张平生胳膊的手,发出灵魂一问:
“道友难道就不想成仙了道么?”
“.”
张平生深吸一口气,仅存的理智仍在坚守着最后阵地,阻止他去接触那恐怖的大劫。
然,没等他过多思考,他就又听到徐青说:
“道友此前说自己入世的一甲子其乐无穷,道友何不再入劫一甲子,涤荡妖氛,再行大道!”
“.”
张平生眼皮跳动,袖袍中的手都在发抖。
入劫一甲子,再荡妖魔!
张平生脑子一热,仅存的理智彻底被徐青的魔音吞没。
他张平生原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如今徐道兄与扶鸾道友皆已入劫,他这个爱凑热闹的人,又有什么不敢上前的?
“道兄之言,实是通向大道之理!贫道原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既如此,贫道今日便舍命陪君子,纵然将来成不得仙,落不得好下场,想来也能落得一心通达!”
徐青松了口气,继扶鸾上人之后,他终于又哄来一个合适的帮手了。
那黄河阵,都天大阵也终于有了新的主人。
“道友不必如此悲观,阴河之事从来都不是由一二人来背负,除却你我和扶鸾上人外,我等还需游说各处福地洞天,寻找更多隐世真修,勠力同心,共御大劫!”
徐青显然已经得了真传,至少在坑人入伙这件事上,他已经与二圣庙、魔丸庙主人,达成了一致。
“道兄打算先去游说哪位道友?”
张平生问。
“张道友可有推荐之人?”
徐青心中一动,顺势反问。
人在干坏事时,总能有无限动力,张平生一听这话,立时就来了精神。
“此前弘成皇曾让古觉寺三觉禅师和贫道徒儿一同寻访‘在世真仙’,求问延年之方。”
“贫道知晓五位道友道场所在,那三觉禅师知晓三位,此外三觉禅师的师傅心缘也是个佛法深厚的有道高修.”
“你是说那个癫和尚?”
徐青与张平生对视一眼,已然敲定了第一个目标。
京城,不起眼的乞丐窝里。
有身穿百衲衣,帽子漏风,僧鞋漏洞的穷和尚,正死乞白赖的往人乞丐窝里挤。
“让让让让,给和尚我让个栖身的地方。”
“去去去!哪来的穷和尚,回你的庙里去!”
面对驱赶自己的乞丐,心缘只是转个身,便躲开了对方堵截,并顺势躺倒在了麦秸堆里。
“舒坦!和尚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你也莫要打扰和尚睡觉,不然你怕是要倒霉嘞!”
那乞丐拎起手中棍棒,恶气上涌道:“你个化缘的臭和尚,不去给人念经,怎反倒跑来我们这里,霸占起了我们的地盘!”
“今天我若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恐是不知道我楼子三的威名!”
人有三六九等,物有高低贵贱,京城的叫花子同样有着上下之分。
如那拿碗乞讨的小乞丐就是最低等的叫花子,再往上拿‘筐’收取供奉的乞丐,便有了头衔,名曰‘筐头’。
筐头之上则是‘杆头’,杆头不拿碗筐,手里时常持握鞭、杖,或是打狗棍等物。
所谓丐头必有杆子,恰如长官之令箭。
而杆头之上,还有团头。
团头已经是有规模的乞丐组织,类似于丐帮,团内人员往往不下百数。
这些团头若能一统城内乞丐便罢,若还有其他团头,则城内三天两头必有大规模的争斗,死伤也是常见。
除却这些明面上的矛盾,这些同为要饭人的乞丐圈子里,还有着地域歧视。
比如在城门楼子里讨生活的乞丐瞧不起四大街的,四大街的瞧不起城门外的,这城门外的又瞧不起臭外地的。
如今,心缘遇到的楼子三恰好就是西门楼子的乞丐头头。
“弟兄们,给我狠狠的打!好叫这外来的和尚知道,在京里边儿谁才是爷!”
都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殊不知外来的和尚也要受欺负。
心缘斜眼撇着眼前作威作福的楼子三,非但不慌,反而笑眯眯道:
“贫僧是进京化缘的和尚不假,可这进京化缘也是要饭,你看你们要饭,和尚我也要饭,那咱们就是同行,既然是同行,你们怎么还要打贫僧?”
“打的就是同行!娘的,老子已经沦落到要饭的田地了,你们当和尚的还跑来和我们本地人抢饭吃。”
“给我打!往死里打!”
“.”
心缘一阵摇头叹气。
眼看乱拳打来,心缘和尚索性把手里的破扇子往自个儿脑门上一盖,就那么躺在麦秸堆里,打起了呼噜。
与此同时,五步开外。
指挥众人行凶的楼子三却忽然抱头痛呼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
合着那些打在心缘身上的拳脚,尽数落在了他身上!
一众乞丐听到杆头喊停,这才肯收手。
不过仍有乞丐在收手前,不忘朝眼前和尚身前补踹一脚,并狠狠的吐了口唾沫。
当七八个乞丐转过头,搜寻自家‘杆头’时,却发现杆头正鼻青脸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地上抽抽。
“刚才哪个王八羔子踹我的?别叫我喘过气来,我饶不了你”
众乞丐不约而同的看向一名同伴。
“.”
那人正是此前殴打心缘最狠的年轻叫花子。
眼看以狠字成名的杆头发出狠话,年轻叫花子脸色变幻。某一刻,他突然捡起了地上棍棒,随后当着众人的面高高举起棍棒,朝着楼子三便重重落了下去!
麦秸堆里,心缘和尚猛地掀开破扇,当看到口吐白沫,已然进气少出气多的楼子三时,癫和尚痛心疾首道:
“造孽啊!”
西城门楼子,徐青和张平生刚靠近门楼,就瞧见地上躺了一具还热乎着的尸体。
欸?今个儿他这是什么运气,怎么出个门还能白捡一具尸体?
徐青心里乐呵,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上赶着给他送生意来了!
顺手超度完楼子三,徐青一看奖励,一根金光闪闪的鞭子。
徐青瞧着那鞭子,总觉得这东西有些似曾相识。
趁着张平生和心缘和尚寒暄打招呼的空档,徐青顺手从腰里一抹,取出来一根质地一模一样的打狗棍来。
说来玄乎,徐青这边刚把打狗棍拿出,那金闪闪的鞭子便化作一道疾光,攀附在了他的打狗棍上。
而鞭子攀附的地方,正好将打狗棍分作十八节,且每节都有不同的图样纹路显现。
万丈刀山、无边火海、九幽寒冰.
此外还有铁树、拔舌、蒸笼、铜柱等十八样森罗景象。
徐青收起了自主融合,且有了新皮肤的‘打狗鞭’,只是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不是,我那么直溜的一根棍子,谁让你给我改成这花里胡哨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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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名小小拭剑奴开始,一人一剑,以剑道踏仙途,一步步登阶而上。
不知不觉,已是门徒万千,四海共主,陆地剑仙。
上青云。
再回首。
大道三千,万般法术,不及我一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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