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嫣:
见字如面,展信佳。
虽然我最近不在国内,但是我时常从九泽那里听到关于你的消息。
得知你找到了亲生父亲,我由衷地为你高兴,尽管这消息也让我感到意外,没想到你的父亲竟是上官先生。
同时我也忍不住在想,如果没有上一辈的恩怨,如果你出生就在上官家,我们是否……自幼便已相识?
若真如此,故事的结局会否不同?最终站在你身侧、与你步入礼堂的人,有没有可能……是我?
这个念头或许有些可笑,却又如此真实地在寂静时分悄然滋长。
可我深知,这世间,从无“如果”。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命运弄人吧。
命运的安排总是难以预料,它让我们相遇,却又让我们猝不及防地离散。
我曾笃信,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坚持,便能跨越所有沟壑。
直到后来才明白,有些距离,终究非人力所能及。
所幸,我们曾真心相爱过。
后来回国再见你时,我心中已无太多不甘。
若说遗憾,大抵是未能与你一同去旅行,未能并肩看遍日出日落,也未能携手走到最后。
这几个月,我独自走过许多国家与城市。
当年答应要与你同看的风景,如今只剩我一人跋涉。
我独自漫步在土耳其的海岸,在卡帕多奇亚迎接日出、送别日落,也曾站在东京喧嚣的街头,看人潮往来不息……那些照片,你应当已经收到。
权当是我用这种方式,为年少时的承诺,勉强画下一个句点。
你无需因此感到负担。
此行于我,更多的是一场与自我的和解,与过往的告别。
我将这些风景带给你,只是想告诉你:你曾向往的远方,有人替你去过了。
它们很美,值得被记住,但,也仅此而已。
最后一程,我去了法国。
我走过巴黎高级时装学院的长廊,见到了你的导师,在食堂里用餐,甚至在你曾经上课的教室里,静静听完一整堂课。
我试图循着你昔日的足迹,去感受你曾经历的生活,却终究无法真正体会你当时的心境。
我原以为,走过千山万水,看遍异域风情,那份关于你的执念便会渐渐淡去。
可它似乎……并未消散。
它只是沉静下来,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不再激起浪花,却依然沉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清晰可感。
坐在你曾坐过的位置,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影,我忽然悟了:
我遍历这些地方,记录这些风景,或许并非为了遗忘你,而是为了学会如何携带着这份记忆,继续我一个人的旅程。
听说,你要结婚了,对方是陆逸然。
九泽提起他时,语气里有一种我不曾听过的笃定。
他说,那个人将你护得很好,爱得也足够周全。
听到这些,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仿佛终于轻轻落地。
南嫣,我写这封信,绝非为了扰乱你的生活。
这些文字,这些影像,连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只是一场正式的、安静的告别。
向那个曾经满怀憧憬的少年告别,向那段我们终究未能并肩走完的旅程告别。
请你一定,一定要幸福。
不必为我,也不必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
愿你笑容比往日更灿然,生活比我们曾经憧憬的更加自由丰盈。
这是我最后的,也是最诚挚的祝愿。
至于我,你无需挂怀。
世界辽阔,前路漫长。
我会继续前行,带着你曾赋予我的勇气与真诚,去遇见更多的风景,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陌生城市的街角,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我会忽然想起你。
那时,我定会微微一笑,心中不再有遗憾,只剩满满的、温柔的祝福。
就此别过。
望你珍重。
信,到这里结束了。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正巧砸在信纸末尾的署名上。
墨迹被泪水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像是给这场漫长的告别,无声地盖上一个潮湿的印鉴。
明明最难过、最辗转反侧的是他,他却要用尽全力,在字里行间铺展出释然的笑容,祝她幸福。
苏沐阳……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好到让她心头发酸,让她忍不住祈愿,祈愿他能早日遇见属于自己的光亮,不必再困守在这段早已落幕的往事里,独自跋涉。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飘得很远,又好像空无一物。
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才将她从那片空茫的寂静中拉回现实。
她迅速整理好情绪,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连同那些照片一起暂时放在一旁,这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上官茯苓探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
“南嫣姐,你在干嘛呢?半天没动静。”
慕南嫣侧身让她进来,脸上已换上自然的笑意:
“没干什么,发了会儿呆。你怎么过来了?”
“明天你就是新娘子啦,紧张吗?”
上官茯苓熟门熟路地窝进沙发里,好奇地打量着她。
“还好。”
慕南嫣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平和。
上官茯苓的目光很快被茶几上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照片吸引:
“咦,这些照片好漂亮!是哪里来的呀?”
“一个朋友送的新婚礼物。”慕南嫣轻声道。
“结婚送照片?还挺特别的。”
上官茯苓拿起一张卡帕多奇亚的热气球照片,仔细看着。
慕南嫣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窝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上官茯苓在说,慕南嫣安静地听。
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欢快的小溪,渐渐冲淡了房间里残留的那份沉重与感伤。
不知过了多久,慕南嫣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
上官茯苓见状,很有眼力见儿地站起身,笑嘻嘻地说:
“好啦,不打扰你们聊天啦,我撤了!南嫣姐。”
送走上官茯苓,慕南嫣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染上笑意:
“喂?”
电话那头,陆逸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屈:
“老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慕南嫣一愣,心里莫名虚了一下,难道他知道了苏沐阳寄礼物的事?
“嗯?怎么这么说?”
“你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有主动联系我了。”
他的控诉听起来理直气壮。
慕南嫣顿时哭笑不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在外人面前冷静自持的陆总,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粘人”。
只要她不去工作室,他总想方设法让她去公司陪着;这几天因习俗不能见面,他更是信息不断,每隔几小时就要确认她在做什么。
“我刚在和茯苓聊天呢,没注意时间。”她柔声解释。
“老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想念,
“我去找你吧,我们已经两天没见了。”
明明隔着电话,慕南嫣却仿佛能看见他此刻微蹙着眉、一脸不满的样子。
“再忍一忍,明天早上就能见面了。”
她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安抚。
“老婆。”
“嗯?”
“明天……我们就要举行婚礼了。”
他说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期待和喜悦,嘴角想必已经扬起。
明明结婚证早已在手,甚至之前也有过一场婚姻,可一想到明天将要举行的、昭告天下的仪式,想到她将穿着婚纱走向自己,他心底那份纯粹的欢欣,依然满得快要溢出来。
慕南嫣听着他声音里的雀跃,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
“是啊,明天。”
两人又腻歪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准备挂断。
“等着我,”陆逸然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明天一早,我就去接你。”
“好。”
放下电话,房间里重新归于宁静,却已充满了另一种温暖的期盼。
慕南嫣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叠照片和素白的信封上。
她走过去,将它们整齐地收好,放入抽屉。
正如苏沐阳所说,那些风景很美,值得被记住。
但也仅此而已。
她关上抽屉,也轻轻关上了心扉中属于过去的那个章节。
他们都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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