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手中的棍子更是多挥了几下，却发现眼前的外甥居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冷冷瞪着他，竟是没有丝毫要躲的意思。
李安顿时打不下去了，他极其厌恶自己外甥的这张脸，和戴青的那张脸越长越像，唯一不一样的是这一头的银发和怪异的紫瞳。
一丁点也不像他的妹妹，完全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妖魔化了的戴青。
每每瞧着这张脸，李安便心头多了几分恨。
可一想到这孩子是妹妹拼死生下来的，李安手中的棍子吧嗒一声掉落在地，眼眶不禁微微发红。
他声音沙哑：“我悉心教导于你，将你辛苦拉扯大，将毕生所学的武功都教给你，甚至连沈将军偶尔来车旗城都要指点你几招武功。”
“我们所有人教导你，抬举你，并不是让你学了本事后欺凌弱小，你懂不懂？”
“你母亲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大英雄，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心胸狭窄，阴险狠辣的人？”
“你将那王家小子打倒在地也就罢了，是他出言不逊在前，可你捉的毒虫塞进他嘴里，折磨他，虐待他，这又是谁教你的阴招？”
“你母亲在天之灵……”
“若我母亲在天之灵，定会恨你们所有人，”李寻欢突然打断了自家舅舅的说辞。
从小到大，他被舅舅的这套说辞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无非就是他母亲是大英雄，大豪杰，他应该向他母亲学着点，不应该像他父亲那样令人不齿。
他听烦了，他不想听这些。
他死死盯着自己脸色渐渐发白的舅舅，一字一顿道：“我母亲怎么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现在也长大了，我有耳朵，我能听得到那些闲言碎语。”
“当初我母亲被逼到绝路上时，舅父在哪里？我那畜生父亲在哪里？是他亲手将我母亲逼到了绝境！”
“对，你们所敬仰的沈将军，不也是仰仗我母亲八千骑兵冒死救他？”
“他为了京城的权柄，怎么当初就不能陪我母亲回西戎找她的孩子？”
“等我母亲死了，你们一个个回来了，却在这里说她是大英雄，大豪杰？”
“还有我那所谓的父亲，狗屁的失忆，只是不敢面对罢了。”
“你们一个个说着我母亲的名号，可只有我母亲死了，你们全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
李安顿时脸色煞白，突然捂住了心口，却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六年前他在涿州遭遇了南疆蛊毒的攻击，虽然周玉帮他悉心调养，到底是毒素浸润了全身，如今落了病根，时不时便会呕血。
此时被这小家伙一激，他顿时晕了过去。
李寻欢惊呼了一声，上前一把扶住自己的舅父：“舅父！”
他到底是个孩子，自己方才的话说重了，也是气话。
他从小性格孤僻，与周边的小孩子们也玩不到一起。
虽然车旗城的百姓念着将军府的威严，不敢当面说什么。
可背地在茶余饭后却嘲笑他是个小妖怪，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当真是受够了，在这车旗城里，人人都对他恭敬有加，可背地里都用异样的眼光瞧着他。
他恨死了这个世界，更恨那个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父亲。
他无数次想要学好本领，到西戎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不想自己刚才的话，竟是将舅父气到这个地步，顿时心慌了几分。
李安那一刻瞬间又苍老了几岁，抬起手轻轻将李寻欢推到了一边，满脸的苦涩道：“是我对不起你娘，我们所有人都欠她一个公道。”
“来人，送小公子回房休息。”
身后的两个李家护卫忙上前一步，将李寻欢送回到了他的屋子。
李寻欢所在的院子，是除了李安住着的院落之外，采光最好，最气派的一处院落。
从小到大，李安对这个外甥，像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似的。
李安为了照顾这个外甥，到现在都没有娶亲，活脱脱将全部的身心都投在这个孩子身上。
四周的仆从一个个脸色微变，刚才那些话，小公子说得实在有些过分了。
是那个戴青导致了这些悲剧，小公子却将所有的罪责都归罪到了他的舅父和其他人的身上。
李将军这些年一直愧疚，因为自己在涿州没有及时赶回，让妹妹惨死在西戎，他一直为这件事愧疚，愧疚到无数次撑不住想要去死。
可苦于要将妹妹的孩子养大，也无数次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养大的孩子，就像一把利剑，反手狠狠刺进了李安的胸膛。
徐管家傍晚来看李寻欢，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道：“小公子，老奴说句公道话。”
“小公子三岁那年没了母亲，李将军日日夜夜亲自抱着小公子入睡。”
“小公子五岁那年发高热，李将军求大夫给小公子医治。”
“那年小公子病得厉害，李将军听了巫医的话，说是为小公子招魂须得在城内磕三百个头，李将军就顺着西街一直磕到东街，那头都磕肿了，血都渗出来了。”
“唉，这世上小公子若是说李将军不对小公子好，那是丧良心的话。”
“李将军对小公子教导如此，也是希望小公子以后在李家顶天立地。”
“李将军甚至都将李家的财产文契记在了小公子名下。”
“小李将军的死，我们所有人都很难过，不过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要好好活着呀。”
李寻欢小小的身子端坐在桌子边，低着头，看着面前舅父为了让他好好练字，帮他买来的昂贵的雪纸。
他有时候厌烦了，就在那纸上画个乌龟，小鸭子什么的。
他缓缓拿起一边的笔，规规矩矩开始练字，只是眼底的泪水一下下落在了纸上，洇出了一朵朵水花。
徐管家叹了口气，缓缓退了出去。
徐管家刚将门关上，李寻欢突然手中攥着的笔被他硬生生掰断了。
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之前还泪眼婆娑的李寻欢缓缓抬头看向了窗外那摇曳的迎春花。
他的眼神渐渐冰冷了下来，凭什么他们李家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是在西戎过得风生水起。
最近他听到一个消息，西戎的摄政王戴青，要与漠北高原的部落和亲。
届时西戎想要扩大在漠北的影响力，以对抗大齐和北狄。
李寻欢冷冷笑了出来，咬了咬牙：“戴青你害死了我的母亲，却还能娶别的女人，你这个亲能成的了。儿子跟你姓！”
入夜时分，李安到底放心不下那臭小子，亲自拿了李寻欢最喜欢的糖包藏在怀中，走到了李寻欢的暖阁外。
他轻轻推开暖阁的门，却看到那床榻上拱起来的孤零零的身影。
李安更是心疼了不少，他到底是妹妹留下的孩子。
李安缓缓坐在了床榻上，掏出了糖包笑道：“怎么？还生舅舅的气呢？舅舅给你送来糖包，你爱吃的，快起来吃，臭小子。”
李安说罢推了推那被子裹着的身影，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掀起了被子，却看到那被子里哪里还有这孩子的影子？
竟是两截枕头拼成的，李安手中的包子顿时落在了地上，咬着牙骂道：“来人，快来人，这臭小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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