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麒麟果真不在!”
滚滚的黑气在天地之中弥漫,云端的申搜满面喜色,那只高举的手中还捏着那一卷旨意,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却仍然锋利的让人忍不住挪开目光。
而在他的另一端,那滚滚的魔风早已收敛而起,遥遥地悬挂在天际,几乎要变成天边的一片黑点了。
‘这姓罗的还是太能跑了。’
这罗真人自然没什么本事,三百年时光如流水,都用作保命消灾的术法,眼看局势不对,一边放他过去破了阵,一边已经腾身远去,那速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好在申搜既与他无冤无仇,此刻也没有折腾他的心思:
‘南疆散修,一身上下榨不出一点油水来,追也麻烦,杀也麻烦,李家的宝库才是大头,这边追去了,谁知道漏走了什么宝贝!’
天地中的局势已然是天翻地覆,见得事事符合心意,裘审势心中大定,眼中已经有大喜之意,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脚底的黑暗,特地退出一步,厉喝道:
“我等来挡下他们,趁着大阵屏障破碎,只等老真人勘平阵基!”
申搜听得这话,心中大喜:
‘好识相!’
此刻大阵破损,李阙宛等人乃至于广篌都还在天际,虽然真炁弥漫,镇压四方,可脱身而出是迟早的事情,一定是要跑的,无论谁被拦下来,谁被拖住了,极有可能有神通斩获!
自家大真人已经下去搜刮宝物,此刻要是阵脚一乱,蜂拥而下,岂不是留他申搜一人在此?这裘真人显然自以为争不过,退让一步了!
见对方愿意一同背起黑锅,把好东西都留给自己,哪有半点不愿,大笑起来,道:
“孙氏领情了!”
“轰隆!”
两人联手,重新将天空中的神通挡住,那红衣老人却已经乘风而下,负手而立,一眼就望见了那高耸的玄台。
此刻已经是地动山摇,依稀能看见台上狼狈的贾酂,他只大笑一声,贪婪的目光从对方手中的羽扇中扫过:
“先拿你祭旗!”
于是气势汹汹地踏出一步,神通赫然将台上的真人锁住,贾酂已然重伤,修为又远不如他,虽然修了个真火,却也不过堪堪从那木海之中升腾而起,摇摇欲坠。
可这红衣老人的脸庞突然僵硬住了。
一股如同虫豸噬咬般的危险感爬上心头,在心田中不断弥漫,无论他命里神通如何响应,始终找不到由来,可一股股寒意已经从皮肤上激起,他悚然而惊,猛地转过头来!
眼中倒映出一片金色。
‘这是…’
这金色动人心弦,如水如光,已经变化为重重的气流般的雾水,似乎是美景而已,人畜无害,在这位大真人的眼中却恐怖如毒蛇——灵识中赫然空空如也!
‘什么鬼东西!’
这种危机关头,他身上的神通赫然响应,命神通自发运转,使他一身上下都沐浴在金绿色的光辉之中:
『妄诞林』!
这道命神通乃是他成道之神通,也是他一路以来走到今天的最大倚仗,无往不利,此刻一经响应,终于在那重重的少阳之光前拦了一片摇晃的虚幻密林。
可这光来的太迅太猛,设法者极有巧思,中间隐隐杂有金气,将那一片密林冲了个支离破碎,劈头盖脸地砸在他面上。
“呜呼!”
这红衣老人仿佛被一枚急速而来的孛星砸中了,脑袋高高扬起,脑海中的所有念头居然在这一瞬被抹平,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正在做什么,只有空空地生疼。
“噗!”
堂堂集木大真人,在保命之道上堪为宗师,竟然当场面如金纸,喷出一口鲜血来,在地上化为无数滚动的金珠,哗啦啦滚动在台阶之前。
满天的神通一瞬消散不见,露出一片空白的天际。
“大人!”
他毕竟是集木大真人,哪怕受了这么一道猝不及防的算计,也不过失神了一瞬,这一瞬来得快,去的也快,申搜又惊又疑的疑问响彻在天地,立刻把他脑海中的空白冲散了,老人觉得脑海中一团浆糊,眼前的模糊渐渐清晰为了白色,出现一条又一条横纵分布的沟壑。
这是玄台的地面。
他发觉跪倒在地,双手不知何时已扶在台阶上,面朝地面,滚滚的火焰早就消散了,想必是实力差距过大,贾酂得了这机会也不敢趁机害他,逃到天边去了。
‘灾劫…是灾劫…天杀的!
集木镇压少阴,伐除水患,如今毕竟浅薄,可眼前的可是少阳一道的灾劫!
简直撞了鬼了!
‘布阵的是哪个畜生!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恶毒之人,把少阳一道的灾劫放在阵中,不知以何种手段施加在老夫身上!’
‘这种东西在古代也是贵重至极,少之又少,怎么可能会突然在这个地方冒出来!’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袋,浑身的神通仿佛都有火在焚烧,最致命的是灵识范围,和记载中所有中灾的修士一般,他的灵识竟然可怜地维持在了体表,此刻才有一点点回推回去的趋势。
“咳咳…”
他再度吐出口血来,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庆幸的叹息:
“贾酂无勇也就罢了,李氏毕竟是个女娃娃当家,不懂得设计,若是在此台中守一位紫府中期…”
可对方最佳的机会已经错过了——身为集木大真人,只要给他这一点喘息的时间,他立刻就能用神通把伤势暂时压制下去,即便不怎么方便大战,也可以从容撤走!
他微微挑眉,面上的表情突然有了一瞬的僵硬。
脖颈上一片冰凉。
不知何时,一道弯月形的戟刃已经横在了自己的侧面,那造型夸张的长戟被倒持在手中,散发着森森的天光,隐约能看到寒锋上反射出自己僵硬的脸庞。
他沿着视线一直往上,台阶上赫然多了一双玄靴,通体如墨,线条流畅,勾勒着金色的细纹。
单垠的视线上移,对上了那双居高临下的金瞳。
这老真人的目光凝滞了。
‘嚯…原来如此,李周巍,好了,全完了。’
他当然是认得了,大陵川之中的那场大战,单垠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得心惊胆战,以至于这一对极具冲击力的金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过于震骇之后的麻木。
他面上凝聚出微颤的笑容,在这极致尴尬,也极致胆寒的时刻,他毫不犹豫抛弃了脸面,口中絮絮叨叨地道:
“原来是魏王…孙某不请自来…杀鸡焉用牛刀…”
“锵!”
耳边浮现的是清脆至极的拔剑之声,整片天际的所有神通仿佛这一瞬被冻在了琥珀里,煌煌的天门不知何时已经镇压在了他的背上,充斥整片天地。
天光万里!
天空中的真炁被一瞬冲散,申搜的表情迅速从疑惑转化为惊恐,裘审势比他还要难以相信,就这样呆立在原地,只有那玉山轰然倒塌,李阙宛默默地收起灵宝。
所有目光都凝聚在那一片天光之上,墨衣男子立于天门,没有半点眼色给地上的单垠,而是淡漠地望着天际。
“道友,该出手了。”
在他凝视的另一侧,一位道姑正踏风而出,一身打扮很是老成,面容看上去却颇为年轻,五官精致小巧。
长怀山修士。
平俨。
她神色沉重,夹杂着难以置信,红唇动了动,几乎说不出话来,那只纤手搭在腰间的剑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这位真人惊怒交加,猛然看向太虚中的某处,道:
“这是杨氏的意思么!”
可暗沉的谪炁只无声地退缩,根本无人来答他,天空中升起的是一道明亮的少阴之光,那中年真人腾风而起,大笑道:
“让乔某来看看长怀的手段!”
“轰隆!”
明亮的光晕在天地中炸开,天际的明阳大真人根本没有去理那两道交织的神通,也没有去看天空中惶恐不能自安的蜀国神通,而是低下头去,冰冷锋锐的视线落在了老人身上。
伐宋一事当然是蜀帝宫中的命令,可身为上宗的长怀山怎么可能不知道?本身就是有意纵容,才有今天的结果!
这位平俨大真人、庆棠因的小师妹本就暗中窥视,藏匿于太虚,随时准备出手阻止或是出手平衡局势!
李周巍让这群神通破阵,用意亦在此处!
单垠当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可集木道统难伤好走,拖住一位大真人没有半点问题,一旦他随意出手,就会将整个战局的走向奉送到这太虚中暗暗监视的平俨道姑手中。
而只要此阵一破,这一道珍贵至极的少阳之灾砸下,又由他李周巍亲自埋伏单垠,哪怕这老东西再能保命,也必然落入明阳镇压之中。
牺牲这一道灵阵,不止让他获得了名正言顺的讨伐名义,更将整个战局的主动权掌握在了他自己手中,最重要的是…废掉了对方一位大真人!
此刻,这只白麒麟居高临下俯视,把这位孙老真人看得浑身冰冷。
『谒天门』不断地消磨着他身上的木德之气,与体内的灾劫相互呼应,让他万分难熬,这股浓重的寒意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越发惊骇起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毂郡的修士呢?那什么布燥天的龙亢肴呢?一群人把他吹到了天上去,就这么看着这白麒麟完好无损的从容退走!’
他阴沉的目光急速扫过,口中的炽热之意已经越来越浓,忍不住有了最后一缕不甘:
‘万一他受伤呢?万一他是付出的伤势才走脱…’
于是微微低下头来,再不言语,可这一瞬闪烁在他面前的,已经是那重重叠叠的无数宫门,仿佛一瞬掉进了无穷王殿所围成的深渊!
『帝观元』!
有乔文鎏在天际挡着平俨,李周巍当然全力出手。
眼看着无穷金光在眼前展开,单垠当然是不认得眼前的神通的,可当年在大陵川中的景象他可还记得,堂堂长霄,亦要被这一道横绝天际的神通所吓退!
恐怖的压力一瞬间降临在他身上,四面八方都是闪烁的明亮天光,体内的灾劫也开始疯狂作祟,单垠还未反应过来,浓烈的彩光在眼前散开,神晕目眩,明亮的离火已然炸响!
【南帝玄擭】!
他只觉得心肺中一片重击,集木神通不断化解着他的伤势,短短十合之中,他心中哪点侥幸终于尘埃落定——他根本看不出来这位魏王有半点伤势。
单垠没有想到局势转变得如此迅速,可理智告诉他大势已去!
“噗!”
吐血之间,他依稀看见墨色的身影逼近,猛然贯入他心肺,爆炸般的粉碎在法躯上显现,他终于听到了上方的冷笑:
“孙老真人,可死心了?”
‘闹剧…一通闹剧!堂堂仙山之上,金丹座下的诸位真人,连个麒麟在哪都会看不住,让人家从容走脱,躲在阵里埋伏,全死完得了!’
看着那位魏王缓缓从袖子里取出灵瓮来,哪怕身上的火焰急速熄灭,单垠半张脸已经支离破碎,只能苦涩的低下头——他这样识相的人,对西蜀本没有什么效忠之意,当然知道负隅顽抗的代价是什么。
‘我一定会被他所杀…’
‘如果没有中那一道灾劫…我还有拖住他的可能…可不知道那是何等贵重的古代之劫气,竟然让我也元气大伤!’
他只觉得心肺中仿佛有火在烧,一口又一口的血还在往咽喉涌,被这位大真人镇压,体内的灾劫开始肆虐,带来越来越恐怖的破坏,他权衡利弊,果断低了头,低声道:
“老夫自不相扰,唯愿魏王饶我孙儿!”
他当然指的是申搜,可天光之上并没有回答,而是渐渐地将那瓮持紧,轻轻的收入袖中,这才回身来看,整片天地随之化解,恐怖的天光再临大地。
金色的凌厉眸子扫过。
举座皆惊!
天空中的众神通并没有观察到地面的景象,只知道这位大真人被一时压制,还能稳住众人的期盼就是单垠这个集木大真人还能拖一拖…
可看到的只是这位魏王手里端着的玄瓮。
这是什么意思?
‘你单垠…堂堂大真人…娘的往帝观元里一跪,双腿一蹬,就到人家瓮里去了?’
裘审势看的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申搜并不知灾劫之事,只以为那一会的变动是被这位魏王所截,更是害臊尴尬,眼皮不断颤动,直勾勾的盯着那天光,确保自家的老真人已经不见!
‘孙氏是不想得罪明阳,可您老人家至少演一演…’
可他来不及多想了——还等什么?
“轰隆!”
种种神通在天空中炸开,再也没有人去理会那空中仍在搏斗的平俨,一道又一道流光争先恐后地升起,轰然崩溃,急速往西逃去。
裘审势也好,申搜也罢,此刻或惊骇或悲痛,却全都顾不上了,心中通通被恐惧所充斥——被李周巍逮到,那还能有什么下场?
‘即使不被他所杀,也要被他擒着送到宋庭去,到时候陪着那老真人跪在宋帝面前,死也不是,降也不是…’
先前被压制的诸多神通赫然绽放,紧随其后,那重重烟沙之中,上官弥仿佛若有所悟,抬头凝望,果然遥遥看到了那远方凝视而来的金眸,心中渐渐震动,化为沉沉一叹:
“吾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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