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寺。
金碧辉煌的寺宇矗立在大地之上,香火环绕,正中间的奶池水光涟涟,青年和尚负手站在池边,面上颇有些思虑之色。
他在池边等了好一阵,终于看到师兄幻化而出,新的法躯已经有了几分威势,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师弟…这是怎么了?”
明臧的话语让明慧抬了眉,这和尚顿了顿,突然道:
“师兄,你做量力不做?”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明臧原地跳起来,骇道:
“师弟!这种话可说不得!量力…量力虽然闭关多年,可尚未陨落,即便是出了事情,也该由师尊接任…万万不能起他意啊!”
明慧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笑道:
“空无道量力。”
明臧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顿时晦暗难言。
哪个摩诃不愿做量力,自居一土,传播自己认可的教义呢?当年堇莲就拿这件事给他画饼,听得明臧心动不已,如今依旧有力,让这和尚沉默下来。
他知道这位小师弟向来有法子,绝不是说说而已,缄默了这一阵,果然听得明慧低声道:
“空无的传承…虽然在魏王手上,师弟却有法子换得,现下无非是杀遮卢…”
明臧犹豫地摇摇头,道:
“我明白…可遮卢如今在孔雀眼皮子底下,如何杀得?”
明慧冷笑,道:
“师兄以为我当时为何与仁势珈和解?就是卖他一个人情,只等着今日罢了…遮卢…他以拜访之名会带来南边…魏王那里…我也准备好了…”
明臧目光微变,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意思,声音都低了几分,骇道:
“你好大的胆子!”
“师兄!”
明慧的目光牢牢盯着他,道:
“师兄难道还看不清吗!中原…魏王志在必得,我等已经被诸释所恶…倘若不早些找些靠山,今后要怎么在魏土自处!”
明臧听了他的意思,更是难以置信了,负着手走了好几圈,道:
“你找的哪一位靠山?李曦明?还是李绛迁!”
在他震撼的目光中,师弟的一眸光略微闪烁,道:
“这就不劳师兄过问了…总之…一切都晚了,这空无量力…师兄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听他最后一句话,明臧心中突突的跳着,不知怎地,多出几分喜悦了,可面上始终板着脸,跺了跺脚,道:
“明孟!你也滚出来!”
不多时,见着那和尚匆匆赶到,听了一阵,面上是震撼不已,隐约又有喜色,道:
“恭喜师兄啊!”
明臧一时语塞,只好转过头骂明慧:
“你…你做了这样大的事情,竟不跟我们提一声!这事情传到了大羊山上,我们如何自处!”
明慧笑而不语,明孟则目光灼灼,道:
“不须自处!我等往日是不好有靠近明阳的路子,可如今孔雀淫威极盛,各道都在忌惮祂,更怕空无被他合并在手里,我等生这一番乱子,把空无道解出来,哪怕是和大欲道站在一条线上的法界,也要暗暗松一口气的!”
“师兄!这是数百年未有之良机啊!”
明臧被他说得口干舌燥,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背着手在奶池边转了一圈,道:
“师尊…师尊又在紧要关头…”
明慧却只匆匆下去,听了下面和尚的禀报,笑道:
“北边来消息了!说是仁势珈要来拜访,希望我等能在大战中出一份力…”
明臧道知道这事情已经成了八成,长长一叹,道:
“你们…你们这些人…嗐!这让我如何自处!”
于是转过头来,面不改色,道:
“这遮卢都什么神妙?魏王虽然厉害,我们也要一旁看着,确保一口气打死了,倘若事有不妥,你我还要亲自出手。”
明慧与明孟对视一眼,哈哈一笑,道:
“师弟们自然明白,若是让他逃出生天,只怕是贻害无穷!”
……
大地苍茫,群山矗立,太行山西,梁川以北,有数座小峰矗立,往日里尽是小宫小寺,如今却树起了大殿,一处处楼台立了,上方走出个赤皮和尚来。
这和尚身旁猛虎环绕,身躯庞大,好生威风,踏着云下去,见着了那年轻和尚,却立刻弯了腰,谄媚地躬身道:
“见过大人!”
这年轻和尚,自然是空无道的新一代摩诃虚妄,面对赤罗这种再也不可能翻身的怜愍,只是稍稍抬了下巴,道:
“嗯…听说仁势珈前辈来拜访,量力说了,你方才掠过几处地界,取些上好的资粮来招待。”
赤罗心中阴冷——面对一个不喜爱自己的量力,他当然是被剥的干干净净,那掠夺地界都不知是多早的事情了,回回来盘剥,可今日他只暗暗冷笑,面上恭敬,取了东西来,跟着虚妄入大殿内。
果然,上方千眼灿灿,这老东西遮卢就坐在上面,面上带着一点谦卑的笑意,一旁的仁势珈则仰着头,显现出几分倨傲的姿态。
遮卢地位本就低他一头,如今大欲显赫,仁势珈便更猖狂了,只见着人进来,与那赤皮和尚有一瞬的对视,已在不言之中。
赤罗心中微动,端着资粮送上,仁势珈则睥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
“你在此地侍奉,其他人滚远些!”
后头的虚妄等人如蒙大赦,一阵退散了,遮卢见他越俎代庖,略有变色,可寄人篱下,只能低头陪笑,道:
“道友这次来…”
仁势珈毫不留情,道:
“我道中诸位大德都思虑你,唯恐你不尽力,特此派我前来,在此地督看!”
遮卢微微变色道:
“不知…安排小僧何处去?”
仁势珈冷笑道:
“别处用不着你,随我同去即可,这几日我在殿中稍待,要往善乐道去,你若是识相,便与我同去,为往事给善乐赔个罪!”
于是就这样起了身,拂袖而去,遮卢也是一道量力,被他这般羞辱,虽说面上无表情,可等着仁势珈走了,殿门一闭,那千只眼睛中终于射出毒光来,万分冰冷!
“好你个蛮子,竟然驱我如牛羊!”
遮卢心中对他是极度不屑的,更何况要自己去捧莲花寺的臭脚,愈发恨起来,目光如电,冷笑一声,终于听着一旁的赤罗胆怯地抬了眼皮,低声道:
“量力…小人看…还是去罢…”
遮卢见他突然开口,着实一愣,眼中的光凶厉起来:
“你倒是好胆!”
赤罗如同一声跪了,他是释土中的老资历了,他听了这五个字,知道老东西心里有犹豫,无非拉不下脸,泣道:
“小人实为大人着想,明阳一事,大干性命,岂能轻易决定,洛下果真能成么?那位…那位白麒麟出人意料几次了?大欲在洛下无非雀鲤鱼一人,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说退也就退走了…”
“可大人呢?白麒麟恨毒了空无道,一朝有变,虚妄还有助李颠覆青池的前缘,可大人与我…岂有生机…”
他泣不成声,遮卢面色微变,面上的冰冷缓和了许多,幽幽道:
“我岂会不知,可躲在洛下之后,躲在梁川山,岂不安全得多?!”
赤罗道:
“大人至今仍看不清么!麒麟用兵在奇,鄄城一役,先破的是角山,三关一山,先折的是檀山,天罗地网布在洛下,他可不一定会去!大人离梁川山不过一步之遥,可想好了!”
赤罗早就知道魏王会移兵,此刻说起来是头头是道,遮卢顿时变色,显然被他这一句话点着了,赤罗则把那明慧交给他的话复述出来,继续道:
“而这位仁势珈大人当年如何重新起复?靠的是化解了大欲与善乐之间的隔阂,中原混战不息,若是能得到善乐道的相助,就算是雀鲤鱼大人也要松一口气的,仁势珈看出了这点,故而去捧善乐道…可反过来看…不也是一样的吗?”
他道:
“魏王当年在淳城大战,善乐道屡屡暗中相助,坐视不理,说明是有交易在的,魏王这厢无论打谁…都不会打一向偏着心的善乐…大人若是去了,至少也能熬过这一阵!”
他低头,鬼鬼祟祟地道:
“指不准…这位仁势珈大人,也是避麒麟而不及,这才会在这个时候躲到善乐道那边去!他当年法身可是被打了个粉碎的!无论怎么样总不会害自己…跟着准没错!”
如果说前面那些形势分析都叫这位量力不置可否,最后一段却说在了他的心坎上,遮卢点点头,暗道:
‘这说的实在是对极了,只要这一阵能熬过去,麒麟被围住了,后头就安全多了!’
赤罗痛哭流涕,道:
“小的只求,大人能带小的同去,解了这危难!”
遮卢当然知道这事情不能太明显,带不了几个人去,顶多带一个伴在身边,抬了眉,难得有几分和颜悦色,叹道:
“放心罢!我但凡能带人去,一定带你,即便带不得你去,我也有保住你的法门…”
赤罗咚咚咚磕了头,千恩万谢下去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在大殿之下等了一阵,果然看到那少年和尚匆匆而来,往主殿而去。
赤罗心底冷笑着下去了,虚妄则上殿去,一眼就看到自家量力匆匆忙忙的样子,便惊道:
“这是!”
遮卢低声道:
“走!谁也不要惊动,同我去莲花寺!”
“这是…”
遮卢把那话一一说了,虚妄的眉头先是越听越皱,最后听到自家量力道:
“仁势珈自个都心虚往外躲,说明背后一定有你我不知道的大劫,他总不可能把自己害了吧?”
虚妄听到这儿,倒也觉得有道理,跟着点头,遮卢则冷笑道:
“这赤罗倒是有几分急智,先前见不得,看来是从未真正效忠过,只找个理由将他发派出去了,活不活算他自己的。”
虚妄闻言,心中暗自快意,一边搀扶住了自家量力的手,一边道:
“只是听这意思,仁势珈大人面冷心善,我们应谢一谢才是。”
遮卢先是一顿,明白了其中关窍,暗暗点头,道:
“你说的不错,倘若他真的是过去避麒麟锋芒的,我们这么一谢,不必多说,他自晓得了!”
这量力掌握了关窍,在庙宇外等了三日,终于看那仁势珈给诸多和尚讲完了法,随意迈步而出,客客气气地道:
“请!”
这一个字,叫仁势珈心头大喜起来,却是皱眉望着一旁的虚妄,道:
“他这是做什么?”
虚妄恭恭敬敬的答了,去捧仁势珈,自言愿与师尊同去,兴许是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又看在他前途颇广的份上,仁势珈勉强点头,道:
“你倒聪明。”
师徒俩对视一眼,心中已经了然,遮卢笑道:
“大人的用意深远,万分感激!”
三人只驾着风往南而去,一边聊着,很快在善乐道的地界停了,看见那明臧和尚驾着风早在等着了,遮卢连忙行礼,道:
“明臧道友!”
明臧似乎是不情不愿地,冷眼看他,淡淡地道:
“大人还真是看重道友。”
遮卢听着仁势珈屡屡说什么记得孔雀的恩情,就听了这话,终于相信对方果然是来点自己生路的,笑道
“生路难寻,既然得罪的明阳,自然是要避一避的…”
此话一出,仁势珈与明臧都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只引他往回,虚妄却心中咚咚直跳,六神无主,心中越发冰冷,暗道:
“奇了…”
这让他终于将目光从眼前的几个和尚身上移开,投入那在眼底飞速移动的大地,不知何时,那光秃秃的远方山岭上,已经站了一人。
他只是站在矮山上,比几位摩诃都要低些,好像只是一个凡人,仰着头盯着天际,那一双金色的瞳孔静静的、悄无声息地与虚妄对视上了。
身边的景色飞速掠过,高速移动下,那男子的脸庞越来越清晰,虚妄的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紧紧地收缩着,让他心坎一阵又一阵的发疼…
哪怕此人的身影已经映入眼眶,灵识之中依旧没有任何察觉。
‘太阴…手段…’
这位摩诃有些苍白无力的动了动唇:
“师…师尊…”
可似乎不必他提醒了,遮卢的背早已经挺直,呆呆地立在天际之中,那张脸庞和身影他已经太过熟悉,将他脑海的一切谋划砸了个粉碎。
‘跑!’
这个念头在脑海深处急速的跳跃了一下,可遮卢明白,如今的这一位已经不是光跑就能脱身的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几乎脱口而出:
“我等齐心协力,大有生机!”
他说的自然不错,在场的都是六世的摩诃,不是量力就是顶级传承的大德,三人同时联手,此地又深在北方,拖延一时半会儿绝不是问题!
可他转过头时,左右已空无一人。
明臧向东跑,手上捧着那一柄金烛,头也不敢回,仁势珈更是敏捷,一骑绝尘,已经变成北边的一个小金点了。
这一瞬间,彻骨的冰寒终于将他淹没,遮卢眼前的世界沉入无穷的黑暗之中,庞大的夕阳匍匐在天边,墨袍飘飞,青年已执起长戟,冷冷地注视他。
遮卢身上的千眼眨动,万道粉光已然穿越而出。
墨衣男子只是迈步向前,面上金纹一瞬光明,灿烂的明光环绕身周,『君蹈危』、『帝观元』同时加持!
如今的遮卢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可李周巍并没有半点轻敌,雀鲤鱼与大慕法界的一众摩诃就在洛下,前来此地并不需要多久,此刻全力以赴,只为杀敌!
在遮卢的视野里,自己苦练百年,无往不利的万千空视之光只能在对方身上的光华之中穿梭,被层层削弱,打在那恐怖的法躯之上时,竟然没能掀起半点波澜。
‘果真是…麒麟之身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短暂穿梭了一阵,遮卢感受着自己那一枚三报入世莲仿佛撞上了什么猛兽,发出惊恐的哀鸣声,而墨衣真人已经轻轻松开了长戟,飘摇转身,越过压来的金山,一掌轰在那密密麻麻遍布眼睛的头颅上。
“咚!”
蛛网般的裂痕几乎一瞬显露而出,紧接着是粉碎般的金沙和琉璃,这来势汹汹的一掌,已经拍穿了这位空无量力的额头。
遮卢只觉得有万千紫焰在眼前迷乱,疼痛与毁灭般的死亡危机在眼前蔓延,隐约间似乎有三道光芒一同砸在他身体,又有金光缭绕,砸的他心神动摇,金黄色的火焰顺着他的身躯游走,将遮卢牢牢锁住,下一瞬,另一只手已经捉住了他的肩膀。
他那如山般沉重的法躯猛地被掀起来,在天空中翻转坠落,这一坠,仿佛坠入了无穷的宫阙之中,轰隆一声巨响,『帝观元』笼罩四方!
“轰隆!”
光芒闪闪的天门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头顶,遮卢刚刚竭力迸发的华光,撞在了这天门之上如同飘落的云烟,顷刻间消散。
此天门之下,堂堂渌水大蛟都难以逃脱,更何况他这个匆忙而来、毫无准备的摩诃?滚滚的火焰汹涌而来,庞大的身躯发出阵阵哀鸣,遮卢心中唯有死寂。
遮卢终究是个摩诃,面对这种存在——这种从法躯到术法全方面将他压制的恐怖存在,他甚至没有神通可供周旋腾挪一二,仅仅瞬息之间,死亡已经摆在了面前。
‘这火焰已经极厉害了,我尚且不能逃脱,还有那一柄华阳王钺,以他如今的实力挥动,我一定会魂飞魄散!’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天空中平淡的金眸,对方将他死死镇压在天门之下,如同看一只蝼蚁,这位摩诃突然明白了,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低低地道:
“是明臧…”
可眼前的人没有半点理会,他仅仅抬起手来,抽出了腰间的那一柄玄钺,浓厚的棕金色光彩照耀在地面上,光晕潋滟。
……
刺耳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明臧一路外逃,早就忘了什么从旁督看,越过了重重山林,眼见了那自家庙宇近了,这才敢回头去看。
天地之间,琉璃晶砂纷纷,粉光席卷,释土的光辉在天际忽明忽暗,溅下一道道一条条的华光,隐约还有哭泣哀鸣之声。
量力陨落。
而他明臧,甚至还没有逃到莲花寺,那沙沙的琉璃和金沙飘过来,以一种讽刺的速度笼罩天际,可以说是近在眼前了。
明臧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掌,发觉自己在微微的颤抖,哪怕这事情是自己师兄弟一手合谋,可那麒麟的恐怖身影,却如同过尖刀般在眼前晃动。
他失魂落魄地迈步向前,落到了那金碧辉煌的大殿前,几乎是往里头挪进去的,自己的两个师弟已经在桌案旁坐下了,摆好了酒肉,似乎在等他庆功。
可三人对视之间,只有沉默了。
哪怕是最得意的明慧,此刻都没有嬉笑之心,他紧紧捏着那酒杯,喃喃道:
“这是…多久?”
“十招…还是二十招…”
明孟目光难以聚焦,低声道:
“当年…空枢出手,面对大欲道诸位的合围,如果有这份本事,也不用受伤了…更不用悲顾出手…”
空枢算得上是这一代释道的第一人,可如今已经明显不如白麒麟,而这位魏王甚至只是四神通而已!
明臧亲身逃脱,感触更深,脸色苍白,道:
“我们都错了,这位白麒麟已经比我们想的强大太多,雀鲤鱼不是他对手了…我亦怀疑…他哪怕正面去洛下了,他们也未必困得住他…”
明慧沉默了半晌,道:
“对我们来说终归是好事…我们已经投效了,这份天光…终究是烧不到我们身上了。”
可两人都不答他,好一阵明孟才抬头,道:
“未必。”
“哪一日…被他撞着了什么,杀我们也如同杀鸡一般,师兄,我如今也看清了,万万小心…万万小心啊…”
明臧只道:
“我自明白,事已至此,多言又有何益?先据了空无道统,敷衍完山上那一群摩诃再谈,眼下是明阳最可怕!”
明慧却已经冷静下来,笑着摇摇头,道:
“师兄想多了…大羊山…此刻上下必定是乱作一团,哪还有时间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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