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鬓发苍然的老举人,听到“不应有恨”四字,如遭雷击。
积压半生的科场坎坷、亲朋凋零之苦蓦然涌上。
竟当众以袖掩面,发出压抑不住的嚎啕!
这一哭,如同引信。
席间无数背井离乡、寒窗苦读的士子,无不感同身受,啜泣声、叹息声四起。
老崔氏听得也红了眼圈。
但抹眼泪儿的时候,手却猛地一紧——
一个比先前看到满园奢华,更让她心跳如鼓的念头炸开。
这词!这词若能刊印出来……
何止洛阳纸贵?
它哪里是词,这是座金山呐!
老崔氏猛然抬头,和林氏、陈氏两位儿媳对上视线,瞬间读懂了彼此眼睛里的振奋。
发达了!
这一次,《汴梁邸报》足可以发展成为《河南邸报》了!
词句内容,此时已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口口相传。
自院内飞速蔓延至长街。
每传出一句,便激起一片新的、更夸张的哗然与骚动。
街上士子们先是屏息静听,待听清几句,霎时激动得手舞足蹈。
或抱头痛哭,或仰天长啸。
将手中能扔的东西都抛向空中,状若疯魔。
此等离奇一幕,看得维持秩序的郑氏家丁,和围观百姓目瞪口呆。
“这些读书老爷们是中了邪么?”
“乖乖,莫非崔山长的词句里真有神仙法术?”
在这内外交叠、近乎癫狂的声浪顶峰里。
崔岘最后望了一眼中天那圆满无瑕的玉轮。
接着深吸一口清冽的夜气。
将全部的少年意气、旷达胸襟与最诚挚的祝愿,凝入诗句。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满园激荡的情绪为之一肃。
席间那位先前嚎啕的老举人,此刻已止了哭声,怔怔望着明月。
脸上泪痕未干。
眼中却奇异地、透出某种被抚慰后的清明与释然,喃喃重复:“古难全……古难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许多方才激动不已的士子也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细细品味着词中深沉的哲理。
只觉得满腔激烈的情绪,都被这十二个字,熨帖得平和开阔。
这词,已不止于才情。
竟臻于哲思与圣心了!
河南学政于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前面写景抒情已是绝世。
此处竟还能拔高至窥破天道盈虚、人世代谢的至理!
这完美得……
几乎令人感到一丝“妖孽”般的恐惧。
它穷尽了中秋词的一切可能。
震古烁今,就在眼前!
那么,结尾该如何,才能不负这般雄阔的起承?
席间已有人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身体前倾,浑然忘了礼数。
更多人屏住呼吸。
连手中杯箸停了都未察觉,只死死盯着月下那身影。
一位年轻士子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攥住身旁同窗的胳膊。
另一桌的老学究则双目紧闭,嘴唇微动。
仿佛在反复咀嚼、掂量着已出口的每一字份量。
心中则是震撼到近乎空白,只余一个念头:此词若成,便是千古!
宴席上。
无数目光灼灼如焰,紧绷欲裂。
布政使岑弘昌面白如纸,呼吸停滞。
其余一众高官脑海空白,只余心跳如雷。
但见月下的崔岘,最后望了一眼那轮见证千古的明月,将杯中残酒,轻轻洒向身前地面。
似在祭奠所有过往的别离与遗憾。
然后。
他缓缓提起一口气,那双映着星河的眼眸湛然生辉,望向无垠的夜空。
又望向眼前无数屏息凝神的面孔。
吐出了那最终、也最温暖光辉的祝愿。
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穿透力与暖意:
“但愿人长久——”
他作停顿,广袖轻扬,仿佛将无边清辉揽入怀中。
而后化作无形的祝愿,推向四面八方。
来了!
最后一句收尾!
岑弘昌双目发红,死死的盯着崔岘。
崔岘回以对方笑意,一字一顿道:
“千、里、共、婵、娟!”
最后五字,温润皎洁。
竟似比中天明月本身更澄澈圆满。
带着穿透千山万水的暖意,轻轻落在每个人心尖上。
无声,却有着无穷的力量。
岑弘昌如遭重击,身形猛地一晃,若非及时扶住桌沿,几乎要当场瘫软下去。
他目光发直,反复机械地念叨着:“古难全……婵娟……婵娟……”
听,是道心破碎的声音!
然而。
此刻没人在乎这位可怜的方伯大人。
当崔岘最后一句“千里共婵娟”落下。
轰——!
积蓄的寂静,被彻底点燃!
惊叹声如决堤洪流,席卷全园。
一位曾经怒骂崔岘“经贼”的老儒,忘形地将酒盏掷向池中,溅起水花:“神乎其技!此乃天授,非人力可为!”
看到这一幕的郑启稹:……我请问呢?
不是你家东西,你就这么糟践?!
结果。
又是一盏酒杯,被某士子激动‘啪’的一下砸碎。
“中秋词……至此尽矣!后人再难下笔!”
“旷古绝今!这是旷古绝今的中秋第一词!”
“崔山长!请受学生一拜!”
长街外,更是声浪如雷。
无数帽巾书卷抛飞如雪,王府南街灯火为之摇曳。
听清尾句的士子们彻底疯狂:
“听到了吗?!‘千里共婵娟’!吾等……吾等皆在词中矣!”
“文脉钟于此夜!文曲星君当真临凡!”
“抄!快记下来!一字不可错!”
数名目赤声嘶的士子扑到主桌前,近乎咆哮:“崔老夫人!刊印!必须立刻、全文、原样刊印天下!”
“此非一词,乃我大梁文运所系!当下特刊,飞驿传递十三省!”
“求您了!”
老崔氏被震得耳膜生疼。
几个有先见之明,带着笔墨赴宴,及时记录下《水调歌头》的士子,被狂热人潮淹没。
你争我抢,墨汁泼洒。
纸张在争抢中被撕裂,又被人如获至宝地拼凑起来。
场面彻底失控。
却洋溢着一种近乎朝圣的狂热。
席间。
苏祈轰然起身,举杯与何旭、周斐然、孟绅几人共饮:“好一个崔岘!妖孽!真真是妖孽临世!服了!”
“我苏祈,心服口服!”
而在这惊涛骇浪中心。
崔岘只负手而立,玄青袍摆微扬。
夜风拂过他平静的面容,眼底唯余一片澄明。
仿佛这倾覆文坛、照耀千古之作,不过是他烹就的一盏清茶。
火候到了,香气自然四溢。
一词既出,千载月色尽归于此。
而他独立月下,袖揽清风。
那首惊世奇词,不过是他砚中一滴,随手挥就的余墨。
钻在娘亲怀里的小崔璎,远远看着自家兄长,眼冒星光:“呜呜呜阿兄好俊好俊!”
好俊的阿兄崔岘,则是静静等待着。
真正的重头戏。
来了。
正当这沸腾喧嚣,达于顶点之际。
几名府学学子,终于气喘吁吁地挤入郑氏宅院。
他们不及细想这满园癫狂所谓何故。
便朝着主位方向急声喊道:
“方伯大人!山长!诸位大人!”
“祝教谕突发急症,已然病倒,不能主考今科乡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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