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对着他说的吗?寄零?寄零?古树上的那个名字吗?可是他不是——
她侧过头,颤颤地在他手背落下一吻。
他瞳孔猛缩,整个人像锈掉了似的。
不、不对,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为什么要这样戏耍他呢?他什么错事坏事都没做过啊,怎么能这样对他和他的朝晕呢?
什么裁决之剑、神明之力,他通通不要,从始至终,他只是想要守护一朵小葵花而已。
“朝晕、朝晕,朝晕……”
泪水像雨般纷纷落落,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握紧她的手,传输自己的灵力。
逼问过悯忧后,六位神明终于明白了始末,祂们后怕起来:如果刚才葵花没挡住他们的攻击,寄零真的死去的话,祂们也一定会魂飞魄散,三重天都将灰飞烟灭。
但是他们也意识到,葵花绝不能留。
为保安全,祂们得把寄零关押起来,能够牵动他心神的人绝不能存在。
狂风撕扯着寄零的衣袍,他立在混沌中央,周身翻涌的血色在那一身死寂的黯淡下,竟也显得陈旧灰败。
一双瞳眸如封冻的寒潭,凝滞无光。
或许是察觉了诸神蠢动的杀意,又或许,他终于织好了那张拖所有人共赴深渊的网,他缓缓仰起脸。
那张俊秀的面容上,倏然绽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他声音很轻,却像淬冰的薄刃,一字一字地刮过:“我们之间,有主仆契约。”
祂们不明所以:就算朝晕是他的灵仆,把她杀了也丝毫不会影响寄零。
寄零的笑容更深,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讥诮。他迎着诸神俯视的目光,清晰吐出后半句,“她是主,我是仆。”
风骤停。
天地间,唯余他这句话在无声回荡。正要降下神罚的手臂僵在半空,诸祂们向来从容的面具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祂们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主仆契约。
主死——
仆殉。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话,朝晕死去的下一秒,寄零便会毫无悬念地爆体而亡。
真是个疯子!什么时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在她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时。
自那一刻起,我的第二个人生,也是全然为你活着的,朝晕。
他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棵参天古树之下,血顺着破碎的衣角滴落,在焦土上绽开暗红的花。
古木之下,一个静谧的旋涡悄然浮现,流转着不属于这个破碎之地的、柔和的光晕。
他俯下身,凝视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所有的疯狂、狠戾、算计,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指尖轻颤着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一个吻,如羽毛般,珍重又绝望地落在她眉心。
去吧。
他将三分神力连同她,一同送入旋涡。
去追寻你的自由和幸福,朝晕。
那旋涡之中,有他为她拟定的崭新身份、安稳人生,当然,也偷偷藏了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只是他自己终究是无法赴约。
没关系。
他想着,眼中最后一点光也随之寂灭。
那些安排会在她醒来前找到她,化作无形的守护,佑她生生世世,喜乐安康。
这就是我穷尽一生而追求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在他转身、旋涡即将闭合的刹那,一道灰扑扑的影子猛地窜出。
那只总是慢半拍的笨狗竟一头扎了进去,尾巴在光晕中闪了闪,消失不见。
神明们见他似有妥协之意,紧绷的威压稍缓,面容勉强端出几分虚假的和煦,正要开口,却见他抬手,从虚空中缓缓抽出了一柄剑。
剑身无光,却让所有神祇瞳孔骤缩。
被元初封印的古老记忆轰然冲垮堤防,涌入每一缕神念。
他抬眸,眼中再无一丝波澜,只有一片燃尽后的冰冷决绝。禁咒自苍白的唇间溢出,字字如凿,响彻天际:
“以我身为祭……”
“化规则为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躯自指尖开始,化作万千流萤般的光点。
光点并不消散,反而向上奔涌,交织、蔓延,最终化为一张恢弘无边的巨网,轰然笼罩了整个第三重天。
第四重天,自此高悬于神界之上,成为不可逾越的规则之顶。
而他最后残存的身影,在光网凝结的刹那,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于那巨大的十字神架之上。
他以残余的七分神力为锁,将自己铸成一座永恒的镇神碑,沉入无边死寂。
她的使命,他来背负。
她的自由,他来换取。
神架之上,那道低垂的身影再无生息,唯有沉默的规则之网,在至高之处无声流转,万古凛然。
*
在旋涡之中,嘟嘟想了很久对策。
它每日受灵力教化,再笨也成了个人样了,怎么可能看着两个笨蛋在对方最不期待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寄零的三分神力中业烬的能力太强,深嵌在不同世界中业烬最旺的反派身上,并潜在地携带寄零的行为模式。
他的神力力量过于庞大,导致不同的世界不得不分裂复制成来分摊神力的影响。
要是想收集三分神力让寄零重见天日,只能让穿越各世界,疏通反派灵魂中的业烬淤塞,淤塞畅通后,业烬消失,纯粹的神力会自行结合,它会将其带出这个地方。
为了覆盖无数相同平行世界,嘟嘟在某个世界找到记忆全失的朝晕。
她的作者身份给了嘟嘟极大的灵感,它复制了她的无数投影,派往各个平行的串联世界——只是顺序不大相同,同时在每个投影身边安置类似的小系统,自身则因灵力消耗成为时灵时不灵的主系统,它派出去的小系统也是一群渣渣,有各种各样的毛病,说一些污言秽语都算轻的。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豆腐渣工程,因为它实在是一只笨狗,灵力微弱,中间还出现了平行世界相融的情况,比如还未得到救赎的业烬碎片会看到已经得到救赎的业烬碎片,甚至横跨时空。
好在他们运气很好,终于收集齐了灵力,毕竟有朝晕在的地方就有力量、奇迹还有寄零。
就在嘟嘟要带着三分灵力和朝晕冲去第四重天的时候,寄零苏醒了——属于他的灵力重新整合这种事,不可能不把他惊动。
笨狗被拦在第四重天,朝晕和三分灵力的化身落在第三重天。
寄零要怎么接受这种事呢?
朝晕为了他已经失去太多,牺牲太多,好不容易能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却又被拉着为唤醒他而努力。
他怎么有脸面见她呢?
或许她可以和他的三分神力的化身一直种满葵花的净业天永远生活下去,他会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或许她可以重回旋涡之中,在一个又一个世界中穿梭,获得一个又一个美满的人生。
总之,不应该来见他这个害她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直到她说:“寄零——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知道我引以为傲的优点之一是什么吗?”
“我从来不会后悔。”
“做自己想做的事不会后悔,爱一个人不会后悔,为他做什么事也不会后悔。”
她嗓音温和,每一个字几乎没有重量。
“太阳和月亮每天都会升起,夏天要吃冰西瓜,冬天会下雪,世界循规蹈矩地运行着,对我们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在于,太阳升起后你想见什么人,月亮升起后你想和谁说晚安。夏天你想和谁一起吃冰西瓜,冬天你想和谁一起看雪。”
她弯弯眸:“寄零,你对我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真好奇啊,让我喜欢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呢?”
她说:
“寄零,让我想起你吧。”
真犯规,她永远能给他他不适配的勇气。
黑寂的第四重天里,连空气都凝着化不开的沉浊。
一扇门被缓缓推开,光像蓄积了太久的潮水,汹涌地泻入昏暗。
朝晕踏进一步。门边一只机灵的小狗立刻欢快地绕着她打转,尾巴摇成模糊的影。
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随后抬起头——
那里悬着一座巨大的、漆黑的十字神架。
神架上,一道身影被银白的锁链缠绕禁锢。
他低垂着头,瀑布般的长发披散而下,几乎触地。锁链深深勒入他苍白肌肤,在关节处留下淤痕与干涸的血迹,可他的姿态却不见狼狈,反而透出一种献祭似的、极致的神性。
俊美无俦的神祇缓缓转动脖颈,瀑布般的银白长发随之轻扫,在凝滞的空气里漾开微光。
温度在对视之中灼烫起来,至高无上的神明的目光抑过万千光阴,直抵向她,慢慢染上赤红。
他开口,声音滚过空旷的神殿,带着震颤:“朝晕——”
“你来找我了。”
你也在渴望我吗?你也在寻找我吗?
像我至死不渝地渴望、寻找你那般?
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寂静中,连时间都跪伏下来,为爱与执着俯首称臣。
朝晕,我不止一次在永恒中诘问:为什么要让我们如此不幸,为什么最简单的守候都成了奢望,为什么要用无休止的磨难作为考验。
直到这一刻,直到我的眼泪再次为你坠落的这一刻,我听见你骤然热烈的心跳声,你细弱的抽泣声,我闻到你身上的花香,我看到你明媚的面孔,眉间赤红的一点。
当我发现你第一眼就认出我时,所有嘶鸣的怨愤都化为乌有,我知道我的一生都被幸运贯彻:
我的冷漠和热情,我的谦卑和傲慢,我的自私和奉献,都是你赐予我的。
连同我的生命与意义,都该静卧于你的掌心。
什么都困不住我,杀不死我。
困住我的,从来只有你,而你永远不会选择让我湮灭,所以守候你是我唯一执着的课题。
你的眼眸,是我的故乡——
你的呼吸,是我的希望——
你的心跳,是我的信仰——
你的生命,是我与世界心头之上,永远璀璨的朝阳。
——全文完。
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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