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九月十六日。
秋意已深,长安东郊的望春宫,一片肃杀。
宫墙之外,目力所及之处,尽是猎猎旌旗与森然兵戈。
绦红色的「保义」大旗、各色猛兽图案的将旗,如同赤色的潮水,从章敬寺方向蔓延而来,彻底淹没了宫城四周的原野与道路。
东面的章敬寺早已易主,成为保义军俯瞰通化门与钳制望春宫侧背的坚固支点。
西面、北面,保义军的营垒壕沟纵横交错,鹿角拒马密布,彻底断绝了望春宫与长安城内的一切陆路联系。
只有南面,隔着一段距离,是长乐坡总阵,可此刻那里也是偃旗息鼓,面对保义军主力形成的厚实包围圈,显然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望春宫,已成孤岛,死地。
宫墙之上,残存的齐军士卒倚着垛口,目光呆滞地望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保义军阵容。
下面简直是赤色的海洋,到处都是精甲,旌旗,雄壮驰奔的马队,耀武扬威。
这里的齐军有很多都是第一次见如此严整雄壮的部队,按理说,他们本该恐惧的,可这些人的表现,却更多的是麻木与绝望。
也不能怪他们。
先是章敬寺迅即失守,然後又是赵璋带兵出走,後面更是惊闻他投降了唐军,之後他们又被保义军团团围住,对方不断用投石车抛射石弹。
这种连续打击,早已磨灭了宫内巢军最後一点斗志。
现在,连突围的念想都成了奢望。
保义军早已经将各个要道封锁,敌军的马队来回在宫外耀武扬威地奔驰呼啸,
那沉闷的马蹄声和尖锐的唢呐声,摧人心魄。
宫内,望春楼。
这是昔日皇家园林中的一处观景高楼,是大唐皇帝陛下举行迎春、献俘、誓师等重要活动的场所,极具象徵意义。
而现在,这里则成了孟楷逃离现实的囚牢。
楼内一片狼藉。摔碎的酒坛、倾覆的案几、散落的文书与地图混在一起。
浓烈到刺鼻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中间还混杂着血腥味和汗臭味。
孟楷瘫坐在主位的胡床上,甲胄半解,露出内里汗渍斑斑的衣袍。
他手里还抓着一个半空的酒囊,眼神涣散,满脸通红,须发淩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黄王麾下「铁关锁」的悍勇风采?
他喝得酩酊大醉,醉眼朦胧中,窗外的夕阳几幻化为一片无穷无尽的旌旗。
那旗帜,真多啊,真整齐啊,也真……刺眼啊。
孟楷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让他越发痛苦:
「赵璋……赵璋……嘿嘿,跑得好,跑得快……」
「带着你的兵,去找你的活路吧……」
「你去投降王铎?呸!也是个没卵子的货!他能容你几时?」
孟楷不怕死。
从曹州跟着黄王起事那天起,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了。
这些年,屍山血海瞠过来,什麽惨状没见过?
可当自己打入长安了,却发现一切都还是回到原地,而此前追随自己的老兄弟们却只能跟着自己困守孤宫,援军无望,眼睁睁地去死!
所以他选择不降,不战,不逃。
去降?向保义军投降?向那个杀了多少巢军好汉的赵怀安投降?
那还不如一刀抹了脖子痛快!黄王待他不薄,大齐的旗号还没倒,他孟楷就算死,也得是站着死的大齐将军!
可战?又拿什麽战?宫里还有五千人,听起来不少。
可这里面,真正能打、敢拚的老兄弟还有多少?
连续伤亡,士气低迷,粮草箭矢都在见底。
宫墙虽高,能挡得住保义军那些犀利的弩炮和仿佛无穷无尽的箭矢吗?
出去野战?更是以卵击石。赵怀安巴不得他们出去呢。
至於逃?现在已经没机会了。
此时宫外四面合围,水泄不通。
就算能组织起少数精锐,侥幸撕开一个口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长安城内?那里情况只怕更糟。
流窜野外?失去根据地和补给,几千溃兵转眼就会散掉,被各方势力或地方豪强吃掉。
所以,眼下对孟楷来说,也就只剩下等死了。
等保义军耐心耗尽,发动总攻,然後大家轰轰烈烈地战死。
或者等粮尽援绝,军心彻底崩溃,内部生变,或许不用敌人动手,自己人就先乱起来。
再或者……
就这样耗着,在日复一日的绝望和压抑中,慢慢等死吧。
孟楷又猛灌了几口酒,试图用酒精麻醉自己。
楼下偶尔传来士卒压抑的咳嗽声、争执声,甚至隐隐的哭泣声,都让他烦躁欲狂。
「仆射!仆射!」
一名牙将跌跌撞撞跑上楼,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滚!天塌下来也莫烦老子!」
孟楷头也不擡,怒吼道。
「不……不是……是外面……保义军……派来了使者!」
牙将喘着气,声音发抖。
「使者?」
孟楷醉眼一瞪,随即冷笑:
「来劝降的?好啊!让他上来!老子倒要看看,赵怀安派了哪个不怕死的来!」
「不……不是别人!」
牙将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是……是李帅,李重霸!他自己来的!就带了两个扈从,在宫门外喊话,说是……要救咱们!」「李重霸?」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孟楷昏昏的醉意。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酒意都散了几分。
羞愧,疑惑,震惊,种种情绪涌上孟楷心头。
当日在舒州,要是自己不因为门户之见,带兵跑了,也许李重霸也不会兵败被俘,最後投降了保义军吧。
可现在,他要来劝降自己?要来救昔日的兄弟们?
这一刻,孟楷更羞愧了。
他再次沉声问道,声音沙哑:
「他……真是李重霸?你看清了?」
「看清了!虽然穿着唐军武弁服,但那身高、那气势,绝不会错!不少老兄弟在墙头也认出来了!」牙将肯定道。
孟楷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乾涩道:
「让他进来。」
「就他一个人上来。你们……都下去,守住楼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仆射,这太危险了!万一……」
牙将急了。
要晓得那李重霸可是有霸王之勇,如何能单独见他呢?
「滚下去!」
孟楷不耐烦地挥手:
「老子还怕他李重霸一个人?就算是赵怀安亲自来,在这望春楼上,又能如何?」
牙将不敢再劝,连忙退下安排。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孟楷没有起身,依旧瘫坐在胡床上,只是抓酒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逆着窗外昏黄的光线。
来人果然穿着一身质料不错的深青色圆领官袍,腰束革带,未着甲胄。
面容比记忆中清减了些,风霜之色更浓,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正是李重霸。
李重霸扫了一眼楼内狼藉的景象,目光最终落在形容枯槁、醉意醺然的孟楷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挥了挥手,示意跟在身後不远处的两名保义军扈从停在楼梯口,自己则缓步走到孟楷面前数步处站定。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昔日的战友,如今却隔着阵营与生死,在这绝境之中重逢。
李重霸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孟兄弟,别来无恙?」
「无恙?」
孟楷嗤笑一声,举起酒囊晃了晃。
「好得很!有酒喝,有地方等死,怎麽不算无恙?倒是你,李重霸,魏博的好汉子,什麽时候也穿上了这身狗皮?」
他语带讥讽,指了指李重霸身上的军袍。
李重霸并未动怒,反而自己找了个马紮,拂了拂灰尘,坦然坐下。
「狗皮也好,虎皮也罢,能活命,能带着兄弟们有条出路,便是好皮。」
他顿了顿,直视孟楷:
「孟兄弟,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叙旧吵架的,更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来给你,给你宫里这五千弟兄,指一条活路的。」
「活路?哈哈!」
孟楷狂笑,笑声却戛然而止,冷冷道:
「跟着你一样,摇尾乞怜,去做赵怀安的狗?然後调转刀口,去杀昔日的袍泽兄弟?李重霸,你若是来说这个,现在就可以滚了!」
「看在往日情分上,老子不杀你,但你再多说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面对孟楷的厉色,李重霸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孟楷,你还是这般火爆脾气。杀我?容易。」
「但杀了我,能改变宫外数万保义军合围的局面吗?能让你和这五千兄弟逃出生天吗?能让已经战死的老兄弟们活下来吗?」
「你!」
提到之前战死的袍泽,孟楷目眦欲裂,猛地就要起身,却因酒意和虚脱踉跄了一下。
「死於两军阵前,那是好汉子的本分。」
李重霸语气加重,平静却残酷地说道:
「我李重霸当年在舒州,部下死伤更惨,我自己也差点死在乱军之中。败了就是败了,战场上刀枪无眼,各为其主,没什麽好说的。」
「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想想以後。」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
「孟兄弟,你以为我李重霸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年在草军诸票帅中,哪次不是我冲杀在前?」「可有些事,不是光靠不怕死就能解决的。你看看这天下,看看长安,看看黄王现在何处?」孟楷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却没有反驳。
如今尚让大军在西线作战,胜负难料,眼下无法救援望春宫,这是事实。
「如今的局势,你我都清楚,早已不似当年。」
李重霸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王仙芝时代的老兄弟,还剩下多少?尚让他们如今在城里又是什麽光景?互相倾轧,争权夺利,岂是成事之象?」
「赵璋为什麽跑?他看不明白吗?」
忽然,孟楷梗着脖子道:
「就算大齐真有不测,我孟楷宁愿战死,全了忠义之名!」
「忠义?」
李重霸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嘲弄:
「孟兄弟,你我出身何处?是世代忠良吗?不过是活不下去的草莽,被这世道逼得拿起刀枪。」「我们追随王、黄,是为了一口饭吃,是为了一片天地,是为了不再受人欺压!」
「什麽忠义?对谁忠?对哪个义?黄王若真是天命所归,何以困守长安,内外交困?唐廷若真是天命所在,何以天下崩乱至此?」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孟楷:
「孟兄弟啊!咱们拚杀半生,求的是什麽?最初不就是想让跟着咱们的兄弟,能让家人,过得稍微像个人样吗?」
「你看看你这宫里,五千人!」
「五千条命!他们都有父母妻儿,都有血有肉!你为了你心中那个「忠义』,就要让他们全部陪葬在这望春宫,屍骨无存,家眷流离?」
「这就是你孟楷的义气?这就是你给他们追随你的回报?带他们去死?」
这番话,重重地砸在孟楷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酒精带来的麻木退去,现实的绝望迅速攫取了他的心神。
他环顾楼内,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宫墙上那些麻木绝望的脸,听到那些压抑的哭泣。
「赵怀安……保义军,会如何待我们?」
孟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直接拒绝。
李重霸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坐直身体,神情郑重:
「我家大王……与别个不同。」
「他重义,重诺,是我李重霸少有见过的大英雄,大豪杰。」
「我晓得你不了解他的为人,你在巢军中,也肯定是不少人说他的坏话。」
「但我要说的是!」
「看一个人为人如何,你且看三样!」
「一个就是他的宗旨和信念是什麽!我家大王,树的是「呼保义』,求的是天下恢复义理!不说拯救黎民於乱世,但也求的是大庇天下百姓。」
「只从这一点,你见过哪家藩镇,哪位人物说过?他们对百姓如牛羊,要用的时候,就说民如水,可以载舟,不用的时候,就说民如草齐,刈之复生。」
「粮秣不足了,便行括粟,抢光百姓最後一粒口粮;兵员不够了,便拉夫,将田间耕作的农夫绑上战场填充沟壑;城池守不住了,便清野,一把火将百姓的家园田舍烧成白地,美其名曰「不为贼资』。」「而平日里,赋税徭役重如山岳,稍有拖欠,鞭笞立至,乃至破家卖子。」
「藩帅、刺史、豪强们,住在高墙深院里,锦衣玉食,姬妾成群。」
「他们所享受的每一分奢华,都是民脂民膏。他们谈论的是地盘、是权位、是朝廷的封赏、是与其他藩镇的勾心斗角,何尝有一刻真正将治下百姓的饥寒死活放在心头?」
「便是那些偶尔说几句「爱民』话的,也不过是沽名钓誉,或为收买人心以图自保,一旦触及自身利益,翻脸比翻书还快。」
「百姓在他们眼中,与圈养的牲畜何异?不过是用以榨取劳力和财富的牲口,是用以构筑权势高台的砖石枯骨罢了。」
「唯独我家大王不同。「呼保义』三字,不是装点门面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行事准则。」说到这里,李重霸自己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向东面抱拳:
「我家大王常言:「无百姓,何来社稷?无义理,何以为人?』。」
「故我军所到之处,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买卖公平;攻克城池,首重安民,开仓济困,惩处贪暴;治理地方,轻徭薄赋,劝课农桑,选拔廉吏。」
「所求者,便是让这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天地,百姓可免於冻馁,可避於刀兵,可凭勤劳得一口安稳饭吃。」
「这便是我家大王「恢复义理』之根本。」
「要让这天下,重新讲义,讲理!」
「而这个义是大义也是小义,这个理,也是大理,小理。」
「只从这一点上,我家大王不晓得比那些只顾一己之私、视民如刍狗的藩镇诸侯强到哪里去!」「便是黄王,他说过这个,可他做到过吗?」
「得民心者得人心,聚人心者得力量!这是谁都知道的!可又有几人真信,几人有能真做?」「而此浮沉乱世,能有我家大王这样的英雄运世而出!这才是社稷和斯民之福!」
「这个道理,孟兄弟,你岂能不懂?」
孟楷沉默了。
他如何能对李重霸这番话有任何的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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