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战场的东侧边缘,一片略显空旷的土坡之後,李重霸和他麾下近千飞熊都骑士,就这样停驻在那里。
战马轻刨地面,喷吐着白气,骑士们沉默地调整着鞍具与兵器,目光却始终锐利地投向主战场的方向,尤其是北寨附近那愈演愈烈的厮杀。
而这个时候,旁边的看旗牙兵忽然对李重霸道:
「都将,中军的大纛旁,升起了黄旗!」
「旗语指向西南,意让咱们向西南出动,寻击作战。」
此时,李重霸这边已经看见了从营寨之间卷起的烟尘,一支从南边三寨支援过来的巢军骑兵正向这里飞速驰动。
结合刚刚看旗牙兵禀告的旗语,大王的意思也就清楚了,那就是要他们前去拦截并歼灭那股来援的敌军骑兵。
这会,牙兵的声音说的虽然不大,但近旁的骑士们也都听清楚了,手中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转向他们的都将。
黄旗升起,军令已至。
李重霸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扫视那边正在加速的烟尘。
中军的指令与他观察、判断的是一致的。
所以他没有丝毫迟疑,手腕一翻,就将此前平放在腿上的马槊,挂在了鞍侧那特制的德胜钩上。紧接着,李重霸从背负的弓袋中抽出硬木角弓,开始给弓上弦。
而看到这一幕,众骑士都明白了,於是纷纷踩着马瞪上马,然後将马槊放在边上,也拿出了角弓,不过他们的弓弦在开战的时候就已经上好了。
做完这一切,李重霸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後,对身後牙骑们大喊:
「走!」
「冲上去!」
话音未落,他已猛夹马腹,黑色战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闪电,率先蹿出土坡,向着那支从西南方向奔来的巢军骑兵斜切过去。
「轰隆隆!」
随着主将身先士卒冲下坡岗,近千飞熊都骑士也滚滚往下冲,战场东面顿时响起雷霆般的蹄声。甲胄铿锵,旌旗猎猎,整个飞熊都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李重霸的应旗,以无可阻挡的气势,主动迎向疾驰而来的敌军!
中军黄旗所指,便是吾等冲锋所向!
会挽雕弓如满月,千骑卷平岗。
置身於漫天马蹄声中,所有人都热血澎湃。
那种速度与激情,勇气与荣耀,充斥在所有骑士的心头。
为何人人都爱做骑士,也许这种肆意奔跑的畅快是最让人着迷的吧!
男人,做什麽都要快!
此时冲锋在最前的李重霸也不例外。
可冲着冲着,李重霸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在无数生死间磨链出的本能猛地拉起了预警。
心脏蹦蹦蹦在跳,太阳穴一阵抖动,从胸口间猛然激发出一股酸涩感,仿佛就是要大祸临头了。果然,他向前看那股马队,一下就看出了不对劲,最前排的敌军骑队靠得太近了,好像在掩护什麽。就在这时……
「轰隆隆!!」
仿佛地底闷雷滚动,比之前任何一支骑兵冲锋更加沉重、更加整齐、更加压迫人心的马蹄声,就从前方的烟尘深处传来。
这已经不是数百骑在奔行了,而是山洪在面前进发。
只见前方,原先还在外围的巢军突骑猛然散到了两边,流出後面更浓厚的烟尘。
倏然,烟尘中,赫然冲出了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一片的铁甲洪流!
一支人数在二百骑左右的巢军甲骑,就在这个距离上,完成了冲锋。
他们人马俱披重甲,阳光照在精铁打造的甲片上,反射出一片片令人心悸的寒光。
马匹高大雄骏,皆是大唐禁苑名驹,即便负重全甲骑士,冲锋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而最前排的骑士纷纷平端着丈八的沉重马槊,槊锋如林,直指前方。
後排的骑士则手持长柄斧、长柄铁骨朵或铁鐧,一声不吭,就这样整齐划一地冲锋着。
这二百甲骑出现的时机、位置、速度,无不妙到毫巅!
此时,保义军前线上,刘知俊的突骑刚刚深入北寨,李重霸部则被前方的寻常突骑所诱惑,正率众迎了上来。
然後是一线布置的四个都,六十个营的步甲方阵。
再後面则是保义军的中军及其两厢。
这支甲骑的目的就是攻击保义军的两侧骑士团,而现在,李重霸部正好就来了。
奔行着,李重霸从头凉到脚,瞬间明白了所有。
他猛地对身後的吹号手们大吼:
「快!」
「将大旗压左,全军左转!」
命令下达的瞬间,他甚至等不及号角声响起,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
只见李重霸双臂猛收,以惊人的腰腹力量和控马技巧,硬生生勒住了正高速前冲的战马!
战马吃痛,前蹄扬起,发出嘶鸣,巨大的惯性让马身剧烈晃动。
而李重霸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狠狠向左前方倾斜,几乎将半边身子探出了马鞍!
他左手死死扣住鞍桥,右手拉着马头,强行牵引、迫使战马向左侧奔跑。
也是此时,李重霸身後的号角响起,同时应旗猛烈向左压去。
「左转!左转!」
「跟上都将!向左!」
各级骑吏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还是怒吼着带着各自的小队向着左侧更平坦的旷野奔去。
队伍一下就散成了满天星。
无数骑士紧随着前方都将的应旗,侧倾、转向,奔出一道道落成弧线的尘土。
马蹄声变得更加混乱而急促,泥土翻飞,烟尘四起。
在前面,李重霸咬紧牙关,在剧烈的颠簸和转向中,依旧努力回望了一下身後。
只见自己身後本该密集冲锋的骑队因为自己的命令,一下就散开了花,都向着左侧转向。
可即便是这样,原先右翼的骑队已经处在了巢军甲骑的冲锋线上。
他下意识又望向那支甲骑,期冀他们还有点距离,可当他一转首,烟尘中,巢军的二百甲骑已经撞在了飞熊都的右後侧。
「为了大齐!杀唐军!诛暴唐!!」
最前的巢军甲骑们纷纷怒吼,挥舞长槊,带着滚滚铁流,狠狠撞入了飞熊都侧後混乱的阵列里。下一刹那,钢铁与血肉的碰撞,猝然爆发!
「轰……」
沉闷、巨大、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如同重锤击过那些侧後的保义军骑士身上。没有技巧,没有迂回,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碾压!
首当其冲的几名飞熊都右侧骑士,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胯下的战马在侧面或後方被沉重的具装战马狠狠撞上,骨骼碎裂的哢嚓声清晰可闻!
战马惨嘶着向侧前方翻滚、跪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
而飞在空中的骑士,往往迎面就撞上了紧随而至的第二排、第三排巢军甲骑平端的马槊!
槊锋带着奔马的速度,轻易地刺穿他们身上的甲胄、撕裂血肉。
有的被当胸贯穿,有的被挑飞头颅,血雾瞬间在烟尘中爆开!
「呃啊……!」
「我的腿!」
「挡住!挡住他们!」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折断声、骨骼碎裂声、战马濒死的哀鸣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巢军甲骑如同一道重型犁车,狠狠犁在飞熊都右翼,开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真的是风水轮流转,刚刚飞虎都的骑士还在这片战场肆意屠杀着巢军骑士。
而转眼间,双方的位置就颠倒了,也许这就是战争的可怕吧。
巨大的战场迷雾在,使得一切都有可能,随时都能攻守异势。
此时,那些挥舞着长槊的巢军甲骑根本无需刻意砸刺,仅仅依靠战马冲锋的恐怖动能和精良甲胄的防护,就能像一堵墙一样,碾压一切。
马槊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来不及转向或格挡的飞熊都骑士,被连人带马撞翻在地,旋即被後面滚滚而来的铁蹄无情践踏,化作一团团模糊的血肉。
偶尔有勇悍的飞熊都骑士试图挥刀反击,但刀锋砍在对方厚重的劄甲或护心镜上,往往只能溅起一溜火星,便被随之而来的马槊或战刀劈倒。
更可怕的是,巢军甲骑的冲锋阵型极为严整,前排突破,後排立刻跟进扩大战果。
然後,左右两侧的甲骑则如同铁钳般向内挤压,不断撕裂、分割着飞熊都右翼的抵抗。
飞熊都右翼的骑士们陷入了最绝望的境地。
正面是无可匹敌的甲骑洪流,侧面是混乱的同袍和正在转向的主力,他们几乎没有多少移动腾挪的空间,只能硬生生受这一冲。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飞熊都整个右後侧翼,便已是一片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超过数十名骑士在第一次撞击和随後的践踏绞杀中非死即伤,阵列被彻底打散。
幸存的骑士要麽在绝望中各自为战,要麽拚命向左侧方向溃退,而这又进一步加剧了整体的混乱。李重霸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精锐的右翼,如同阳光下的积雪在巢军甲骑的铁蹄下迅速消融。他的心一下就被攥住,一股巨大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
都说慈不掌兵,可这些人却都是他一个村一个村招募的呀!
他强忍着,将头转来,随後带着剩下的突骑继续向西转向,然後他举起角弓,对着那片移动的甲骑,狠狠射去。
尖锐的哨箭声刺破空气,转瞬间,剩下的飞熊军突骑也纷纷举弓抛射。
数百张角弓同时振动!弓弦鸣响汇聚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数百支鵰翎箭,黑压压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片密集的抛物线。
阳光短暂地被这片箭幕遮蔽,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阴影。
下一刻,箭雨落下!
「噗噗噗噗:……
「叮叮当当………」
箭矢如同冰雹般砸进了巢军甲骑的後阵和侧後方向!
大部分箭矢落在那些重甲骑士厚重的背甲、肩甲、头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或清脆的弹开声,火星四溅。
巢军甲骑的防护确实精良,这些抛射的轻箭很难直接穿透铁甲造成致命伤。
然而,这阵箭雨的目的本就不是立刻造成大量杀伤!而是为了干扰与迟滞这些甲骑的冲锋。数百支箭矢劈头盖脸砸下,即使不能破甲,巨大的冲击力和声响也足以让战马受惊,让骑士分神,下意识地做出格挡或躲避动作,从而打乱他们的阵型。
而且,被箭矢直接覆盖的甲骑侧翼,受到的影响更大。
因为并非所有箭矢都徒劳无功。
一些箭矢幸运地射中了战马相对薄弱的臀部、後腿,或者从颈肩连接处、甲胄缝隙处钻入,也能带来伤亡。
此时,就有几匹战马因中箭吃痛,人立而起或胡乱冲撞,扰乱了身边同袍的阵型。
远处,李重霸死死盯着箭雨落下的地方,看着敌军甲骑因这波打击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内心却全无波澜。
因为,他很清楚,仅凭箭矢骚扰,无法阻止这支重甲铁骑。
於是,他一边继续控马向西拉开距离,开始往甲骑的後方绕去,一边大喊:
「换破甲锥!准备第二轮!」
可他们刚刚转到了巢军甲骑的背後,却看见前方的巢军甲骑忽然大乱,就好像是撞在了一堵铁壁上一样。
轰隆隆……
同样剧烈的震动从那边传来,李重霸擡眼去看,却见那些巢军甲骑的尽头,一支人马皆套着绦色军袍的甲骑也高速撞击过来,其军高悬一面旗帜,为「王」。
带着高速移动的骑队,李重霸大吼:
「全军侧转,策应王彦章的甲骑军!」
「快!」
於是,八百多飞熊军突骑,向着巢军甲骑的侧翼绕去,同样弯弓搭箭。
只是这一次,他们一路奔到了距离甲骑只有三十步不到的距离,猛地将手中的破甲锥攒射出去!赵怀安在命令飞熊都前去截击巢军援军时,也令帐下的王彦章带着甲骑二百,前去支援。
本来这只是压阵的作用,但谁能想到对面骑军中藏着甲骑,如此反倒是起了力挽狂澜的作用了。此时,同样完成冲锋的保义军甲骑,在万人敌王彦章的带领下,从步阵的细缝中冲出,直接就与巢军甲骑针锋相对!硬碰硬!
「……」
雄浑的号角如同巨兽在咆哮,一下就压过战场上喧嚣。
原先完整的保义军步兵阵,忽然向两侧猛然分开。
通道尽头,烟尘未落。
阳光下,一支人马上下全披着铁铠,兜鳌上的翎羽如同密林一样,正狂奔向那支巢军甲骑。「轰隆隆……」
马蹄踏地的巨响瞬间盖过了一切!仿佛大地都在脚下翻腾!
下一刻,他们从军阵中迸射而出!
为首一骑,人马皆覆厚重玄甲,在昏黄的天光与飞扬的尘土中,精甲耀日。
此人正是「万人敌」王彦章!
他手中那杆特制的、粗逾儿臂的浑铁大枪,此刻并非平端,而是被他单臂抡起,而胯下的乌雅踏雪,四蹄翻飞,鼻孔喷出灼热的白气,向着前方骚乱的巢军甲骑撞去。
双方都是高速移动,就看谁先熬不住,先胆怯了,谁就先拨马头避开。
骑兵是很少有这样对撞的,因为战马是会自己躲开,彼此从细缝中穿过。
可此时,双方距离如此近,战马阵列如此密,哪里还躲得开呢?
王彦章没有怒吼,没有口号,铁面下,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这一刻,狭路相逢,针锋相对,避无可避!
距离在电光石火间归零!
王彦章抡起的浑铁大枪,自上而下,对准了一名刚刚被箭矢砸得有些昏头的甲骑,狠狠砸去。那骑将也算悍勇,怒吼着挺槊格挡。
「铛!!!」
巨响中,木屑四溅!
巢军骑将手中的马槊,直接被一击抽断!!
而这巨大的力量不仅砸断了长槊,更砸在了衣甲上,直接将那骑将整个人从马背上夯了下去!坠地的瞬间,沉重的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见是不活了!
王彦章一砸得手,去势未减,大枪借着反弹之力顺势一荡,接着枪如游龙,横扫向侧面巢军甲骑!「砰!」
铁枪结结实实砸在那甲骑的胸甲之上!
坚固的劄甲应声凹陷,那甲骑连人带马被砸得横移数尺,口中鲜血狂喷,萎顿坠马!
一个照面,连毙两员甲骑悍将!
挫败过一次後,再次站起的王彦章凶威如斯!
而他身後的保义军甲骑洪流,已在主将狂暴开道後,狠狠凿入了巢军甲骑的侧翼!
撞击声、骨骼碎裂声、铁器入肉声、战马悲嘶声瞬间响成一片!
保义军甲骑凭藉更胜一筹的冲锋势头、更为严整密集的阵型,以及主将带来的无匹气势,硬生生将巢军甲骑还算整齐的侧翼撞得凹陷、撕裂!
马槊对马槊,铠甲撞铠甲!这是最纯粹的力量与勇气的较量!
不断有骑士在剧烈的碰撞中落马,但保义军甲骑的前进势头明显更猛!
王彦章已彻底杀入敌阵深处,浑铁大枪如风翻舞,劈、砸、扫、捅,招式毫无花哨,却力量大到出奇,速度快得惊人!
寻常甲骑在他面前,往往撑不过一合!
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只凭自己,就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骑中犁开一条血肉通道!
而这个时候,再一次绕至侧翼,并抵进不足三十步的飞熊都突骑,也将手里的破甲锥射出。这一次,箭矢就不仅是弹开那麽简单了。
专门用於破甲的箭矢抵近射出,那就是甲士的噩梦!
密集的箭雨下,巢军甲骑成片成片的倒下,只这一轮的箭矢打击,甚至比刚刚保义军甲骑迎面冲锋都要大!
随着正面被硬撞,侧面被攒射,巢军的这二百甲骑终於因为巨大的伤亡而扛不住了。
他们再不能维持住阵型,纷纷向两侧撤出,可很快就被步阵中冲出的散兵们给围猎了。
这些散兵有些套绳索,有些扔网绳,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就将已经马力衰竭,奔不动的巢军甲骑给俘虏了。
而此时,巢军北线三寨的中间一个,也是被刘知俊带着骑兵冲进去的那个,喊杀声也越来越小。没多久,就见望楼上,升起了一面「保义」大旗。
就这样,从巢军大将黄万敌率骑队奔出袭击跑车阵地,到现在丧失全部机动骑兵,丢失北三寨的核心,拢共不过一个半时辰。
这就是兵法之侵略如火,动如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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