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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一章 :迟暮

    与张居言内心的纠结挣紮不同,张归弁的叛变,更多是长期积压的怨气与野心的总爆发。

    他是张氏三兄弟中最小的,勇武不输两位兄长,自认谋略也不差。

    但就因为大哥张归霸早年失踪,後证实投了赵怀安,二哥张归厚又在渭北之战後阵前投敌,他在大齐军中就成了「叛徒之弟」,处处受排挤、猜忌。

    脏活累活是他的,升官发财没他的份。

    诸黄子弟和曹濮老兄弟对他呼来喝去,连「瞒天虫」聂金这样的军头都敢当众给他难堪。

    「你当太尉还会见你?」

    聂金那日的讥讽,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张归弁也是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凭什麽要受这种鸟气?就因为他两个哥哥「不忠」?

    黄巢对他也没有特别的看重,只是将他当作一个还算能打的普通将领使用,远不如对朱温、葛从周甚至後来者的栽培。

    这种忽视,对於张归弁这样自负豪杰的人来说,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难受。

    所以他在此前战场中俘虏了一名朱温的部下,得知那郑政竟然给朱温开了那麽高的价码,马上就心动了。

    张归弁一下就想到了超越他两位兄长,甚至隐隐报复他们的终南捷径!

    「他们抛弃了我,去博他们的前程。我为何不能为自己博一个更大的前程?」

    而且他还阴私地想,你两给那淮西郡王卖命,做个丁点大的武职,能给你们封个刺史吗?

    你们再努力,都不如我这一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就这样,张归弁对黄巢、对大齐的最後一点香火情,也在长期的不公和此刻的诱惑面前烟消云散。当然,他决定叛变,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兄长的「抛弃」和在大齐军中受到的冷遇,更是要证明自己:我张归弁,靠自己也一样能出人头地,甚至比你们做得更好!

    於是,他暗中集结了自己的心腹,准备好了唐军的旗帜,只等派去唐营的使者一回,便给曾经的「友军」致命一击。

    现在,使者回来了,告诉郑敢同意一切,甚至会给更高的条件时,张归弁毫不犹豫,猛地抽出战刀,对在场的军吏武士们,大吼:

    「兄弟们!郑相公同意了!」

    「现在,都给我丢了伪齐的旗帜!给我换上唐军的旗号!」

    「让兄弟们都帮额带取下,换上绦红色额带!」

    「此後,咱们就是官军了!」

    说完,张归弁指着隔壁的黄万金部,大吼:

    「杀!杀他个封妻荫子!杀他个步步高升!」

    於是,身边一众长柯斧武士们,纷纷大吼:

    「杀啊!」

    这就是末世,不仅是社会的,更是道德的!

    葛从周带着骑队,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面面赭黄色的旗帜倒下,取而代之的,是鲜艳刺目的唐军赤旗。

    紧接着,张归弁、张居言,这两支本该护卫中军侧翼的生力军,就在一片山呼海啸地呼喊中,直扑向了毫无防备的友军。

    那边,正包围阻挡李克用突阵骑士的黄文敬、黄万荣、黄万金三部,根本想不到侧翼的战友会对自己捅刀子,顷刻间,中军右面的几个阵就崩溃了。

    而本就没了阵型的巢军右翼,也因为张归弁、张居言这两支後备军反水,全线崩溃。

    葛从周看到这一幕,牙齿都要咬碎了,他怒吼着:

    「畜生啊!张居言!张归弁!我誓杀汝等!」

    说完,怒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带着这八百骑士冲下去跟叛徒拚命。

    「义父不可!」

    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马缰。

    谢彦章,这位从战场中成长起来的少年军将,此刻眼中同样满是悲愤,但他依然保持着理智。「义父!那是人生力军!咱们这八百人冲下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现在右翼全完了,陛下那边侧翼大开,沙陀人马上就要包围过去了!」

    「此战已不可挽回!速速去救陛下!」

    葛从周的身躯在马上剧烈颤抖,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本阵,那里不晓得有多少他的兄弟们,同样也是大齐最後的精血,可现在却在自相残杀!

    「啊啊啊!」

    葛从周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鸣,随後对众骑大吼:

    「走!去救陛下!」

    说完,葛从周调转马头,向着中军最後的阵地冲去。

    谢彦章叹了一口气,眼睛再次回看了一下之前的右翼阵地。

    那里,张居言和张归弁的部队正踩着昔日同袍的屍体,做了禽兽!

    就在巢军因张居言、张归弁的叛变而右翼彻底崩溃、中军及左翼也摇摇欲坠之际,战场西南方向,鼓号齐鸣,旌旗蔽空!

    唐廷诸道行营都统、凤翔节度使郑败,亲率凤翔、泾原、朔方等镇兵马,作为生力军,终於抵达了战场郑敢大军的出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就在沙陀军猛攻下,以及叛徒侧击的中护军,见大势已去,终於彻底崩溃。

    此时,战场中央,就是一片炼狱。

    黄万荣,黄巢的亲侄子,在乱军中被一根流矢射穿了喉咙,他捂着脖子,甚至发不出声音,就被涌上来的乱兵踩成了肉泥。

    黄万金,那个平日里最爱财如命的胖子,此刻却表现出了惊人的血性。

    他披着三层铁铠,用着铁骨朵,在叛军中横冲,亲手锤杀十余人,最後被人用渔网给绊倒,最後被人淋上火油,最後给活活烧死了。

    还有黄万勋、黄文靖清……一个个黄家的子弟,大齐的皇亲国戚,在这最後的时刻,用生命诠释了什麽叫「覆巢之下无完卵」。

    在战场的另一侧,原先也只是苦撑的左翼阵地,也在诸军全崩的情况下,崩溃了。

    被分割包围的李唐宾、史肇、宋彦三员大将,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沙陀骑兵,又看了看远处冲杀过来的郑畈所部。

    「咱们是汉人。」

    李唐宾把刀插在地上,长叹一声:

    「降沙陀,那是当狗;降郑敢,好歹还是大唐的官。降了吧。」

    「降了。」

    三面大旗缓缓降下。

    就这样,绝望下,李、史、宋三支精锐也无奈投降,而这也让大齐军队最後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而这个时候,大齐的太尉,尚让,却依旧试图收拢残兵,进行最後的抵抗。

    此时,尚让的侄子尚信战死了。

    这个在尚让他们北伐转进到汝州,并在那里投奔尚让的侄子,正是兄长尚君长留在家乡的儿子。本来是想让这小子留个後,没想到他跑了军中,之後就一直随在尚让军中历阵。

    尚信本来是穿着铁铠,头戴凤翅兜整,在军阵前指挥作战的。

    可随着形势急转直下,尚信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的本阵就陷入了崩溃。

    混乱中,他想去突围找叔父,可马上就和一个沙陀骑士撞到了一起。

    那人一身戎装,膀大腰圆,面颅狭窄,丹凤眼眯着,看到尚信後,直接就策马奔过来,准备用骨朵锤杀尚信。

    但尚信竞然弹力惊人,披着铁铠还能跃起,将那沙陀骑士给扑倒在地。

    两人直接在地上扭打一团,那沙陀骑士擅长角抵,正要将尚信给拉过来勒死,那边尚信就从腰间取出短刀,直接刺进了那沙陀骑士的铠甲细缝,并捅穿了他的脖子。

    可就在尚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没等他好好看看战场,身後马蹄声传来,接着他的头就被重重给锤爆了。

    刚刚的扭打,使得尚信的凤翅兜整都打掉了,此刻被奔来的一名沙陀骑士,直接用铁骨朵敲在了脑袋上,直接脑浆飞溅。

    年轻的,只有十五岁的少年武士,就这样殒命了。

    他只是一个小波浪,可却极大地刺激了他叔父尚让的精神,也让他做出了战场上一个疯狂的行为。在尚让的右翼五军中,并不是都如李唐宾、史肇、宋彦三人一样,力竭投降的。

    尚让的大将,孙孝儒就依旧留在阵地上,他之前带着骑兵突击,被那个周德威一槊刺在肋下。虽然有铁铠阻挡,但实际上他的肋骨已经断了,这会只能坐在马紮上,带领本部留守阵地。在他的旁边,一众军阵全部逃散了。

    孙孝儒是唐州桐柏山人,算是个儒生,至少在普遍文盲的草军当中,这个读了三年私塾的烧炭工,算得上是个知识分子了。

    烧炭是非常非常苦的,不仅要远离人烟,深入密林,还要承受繁重的劳作,而他们还要被家乡土豪、行业把头欺诈,对方用少量的米麦就能换取他们一日的苦作。

    所以,当王仙芝的队伍杀到南阳的时候,他带着一队烧炭夥伴下山投奔了王仙芝,并在後者的帮助下,杀光了那些盘剥他们的行业把头。

    从此,孙孝儒就带着弟弟们,和一众苦难的兄弟,加入了草军当中,转战南北,一直到现在。而现在,当诸军皆溃的时候,孙孝儒就这样坐在马紮上,不断听到自己老兄弟战死的消息,时不时又听到自己弟弟战死的消息。

    孙孝儒没有太多的悲痛,他只是和军中那些曹、青、兖、沂地区的老兄弟们一样,笑着喊了声:「都好,享福去了!」

    是的,孙孝儒真心希望如此。

    现世的苦日子过得够多了,只希望他们在下面日子能过得稍微好一点。

    本来孙孝儒已经决定自杀了,虽然有点不体面,但在诸军皆奔的情况下,又能要求自己能多做什麽呢?自己不过就是个烧炭的罢了,只是随着王、黄两位都统走上了这条伟业!

    可当孙孝儒看到後面,太尉尚让竟然还站在那边,不断对那些溃兵们大喊回来,他又改变了主意。他扭头对自己最後的一个弟弟,笑道:

    「小九,把我马牵来!」

    孙孝儒的九弟,也是最後一个活着的,孙孝康,惨笑一声,但还是将战马带了过来。

    随後,孙孝儒努力从马紮上站起,然後翻上战马,随後对他的九弟,说道:

    「小九,我们应该荣幸!」

    「你不读书,可能不晓得我们所干的事情,在此前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我们在王、黄两位都统的带领下,转战万里,用时五年,终於打进了长安,杀光了那些欺压在我们头上的公卿,还赶跑了皇帝!」

    「试问千百年间,又有谁能做到?而陛下做到了!他不是英雄谁是?我们不是英雄,谁是?」「甚至,就是那大业,我们也差一点能做到!」

    「只恨军中颛预、怯懦者无数!有信念胆勇者又被排斥在外!」

    「哎!」

    「但即便如此,那也不要紧,因为我们所做的这件事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先行者,哪有不走冤枉路的呢!」

    「但我们这些从小生在山林里的娃都晓得,这路啊,只要有人踩出来,就一定会有後人去踩!」「然後小径成了小路,小路的人走多了,又成了大路!」

    「等什麽时候,走在路上的人,都记不清是谁先开的这条路後,那这路就算成了康庄大道了!」见自家九弟懵懵懂懂的,孙孝儒叹了一口气,满是心疼。

    但他还是摸了摸九弟的兜婺:

    「小九,老三、小五、小七都战死了。」

    「我们兄弟九个,小四、小八,在山里被虫蛇咬死了;小六被姓赵的给打死了,老大累死在了背炭的路上。」

    「最後,就是我带着你和小五、小七、老三,咱们兄弟五个,投了王都统。」

    「你虽然不是我的亲兄弟,但我们烧炭人家就是一家人!我也把你当成了亲弟弟!」

    「你不要怨我!」

    「没有王都统,我们也早就死在山里了。」

    说着,孙孝儒望着家乡的方向,笑了笑:

    「小九啊!咱们这样的穷人,是注定没几个能留後的!」

    「你年纪小,很多事都不懂,总之,从来都是上层的人生啊生,而咱们这些穷人呢?就好像草一样,春生秋去。」

    「看着好像很多,但却注定都是一世而无!」

    「所以,你我的命运本身也是如此,可咱们却有机会投入到这样一场大业中!」

    「咱们烧尽一切,咱们杀光一切!」

    「如果这个世道注定和咱们这些见不到来年春天的草芥无关!那它就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现在,你还怨吗?」

    孙孝康听了很多,但并不多理解,他只是仰着头,大喊:

    「二兄,小九要为哥哥们报仇!杀沙陀狗!」

    孙孝儒一怔,随後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扭头看向後面尚让的位置,忽然笑了:

    「是,是二哥错了!我们只要报仇!」

    说着,孙孝儒猛地将弟弟的马头转向西方,随後刀砍在了他的马臀上,在弟弟怒吼中,孙孝儒笑了。做完这些後,孙孝儒准备挂上面甲,可忽然又放弃了,於是,他带着最後二十多还能爬起来的骑士们,再次冲向了东面。

    孙孝儒单手持槊,冲入沙陀骑士的队伍中,大吼:

    「乃公孙孝儒,谁想来死!」

    说完,孙孝儒卷入敌阵,槊剑相交,战马嘶鸣,而他继续前进!

    可他的身後,追随他的骑士们,不断落马,到最後,已无一人随在他的身後。

    这个时候,他竟然在战场上遇到了周德威,之前两人已在战场上互换过名字。

    当周德威在这里遇到孙孝儒的时候,也是一惊,在看到他孤零零一人来此,抿着嘴,问道:「孙孝儒,你这是做甚?」

    孙孝儒冷哼,将槊一横,喊道:

    「去找李克用!」

    周德威犹豫了一会,最後开口:

    「好,我佩服你的武艺,所以我愿意带你去见主上!」

    「但现在主上追击黄巢,不晓得已经到了哪里,你先将甲械下了,随我身边。」

    听到这里,孙孝儒暴怒,槊直接就指了过来,大骂:

    「周德威,我原以为你是个人物!却想不到,你的眼光只有这些!果然,胡人就是胡人!」这下子,周德威大怒,他大骂:

    「不长眼的,我给你活命的机会,你竟然如此羞辱我!」

    「老子……是……唐……人!」

    说完,周德威夹槊,直奔孙孝儒。

    二人错马而过,周德威胸口受了一记,人都差点从马上摔下,他兜马回来,看到孙孝儒的战马续行後停止,看到自己的牙兵正要扑向孙孝儒,大骂:

    「都闪开!」

    就在周德威准备再冲一次的时候,却发现战马上,孙孝儒已经栽倒在地。

    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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