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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一十九章 :继承

    在和高骈商定对镇海军的军略後,赵怀安已无再留之理,便向高骈辞行。

    高骈对此自无不可,很快就要秋收了,要想因粮於敌就得加紧行动,为此,他都已经将梁缵、韩问先行派遣出去,领兵万人屯扬子戍。

    自前些日他褫夺吕用之的差遣後,吕用之也作为粮料随军,冯绶、董瑾二人已经从吕用之、张守一手里接过了左右莫邪都的兵权,并且已经作为第二批队出兵了。

    可以说,整个过程中,吕用之一点反抗也没有。

    这让高骈既有些意外,又在意料之中,毕竟吕用之说到底就是个幸人,没有他高骈,什麽都不是。我能给你一切,同样也可以用一张二尺条子就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收回来。

    所以此时高骈也自然就没了留赵怀安的理由了,於是就在大明寺,给赵怀安和女儿高涛涛饯行。说来还是有些舍不得的,但女儿到底是大了,留不住的。

    天刚蒙蒙亮,赵怀安便已起身。

    他今日要启程返回寿州,临行前,高骈在大明寺设宴饯别。

    营帐里,高涛涛和随她去寿州的姆娘、女官都已在那里列队等候,而赵六他们则在帐外。

    帐外有人掀开大帐,赵六带着豆胖子、李师泰两个哼哈二将捧着兜鳌走了进来:

    「大郎,都准备好了。」

    赵怀安点点头,目光扫过高涛涛和她後面的随嫁,笑道:

    「走吧!以後估计要很长时间见不到岳父了。」

    高涛涛眼睛有点红,脸上带着少女向新妇转变的气色,听了後,欠身後,便随着赵怀安出了大帐。今日赵怀安特意穿了一身绦紫色圆领袍,腰系玉带,头戴襆头,显得庄重而不失威仪。

    一出帐,外面就是喧闹的车马声,各营都在拔寨,准备返回寿州。

    赵怀安翻身上马,带着武士们向不远处的大明寺驰去,後面是高涛涛的马车,一路紧随。

    晨雾尚未散尽,天地一片朦胧。

    数不清的马蹄砸在土道上,激荡起阵阵灰尘,也让宿在林中的飞鸟惊得四处乱飞。

    这段时间,他和高骈的关系因为高涛涛的缘故,修复了不少,但赵怀安却并没有掉以轻心,如果说高骈对自己有什麽要求的话,那今日最後的饯别宴肯定是会说的。

    实际上,保义军大军的营地就在大明寺山脚下,所以他们很快就抵达山门,那边照旧是韩琼带着拔山军左卫守在那里。

    赵怀安在下马石下马,整衣,随後带着背嵬们就走入寺中。

    穿过前殿,来到後院一处精舍前,只见高骈早已站在廊下等候。

    今日的高骈,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并没有再穿他的道袍,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已六旬,鬓角见霜,但双目炯炯,腰背挺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丝毫不减。

    「赵大来了!」

    高骈笑着迎上前,竟亲自走下阶,握住赵怀安的手:

    「今日不必拘礼,你我二人,好好说说话。」

    这般亲热,让赵怀安心中警铃大作。

    他太了解高骈了,越是如此,越要小心。

    赵怀安於是更加客气:

    「岳父厚爱,小婿惶恐。」

    然後,他便和高涛涛一并向高骈行礼。

    高骈笑着摇头,还是拉着赵怀安的手:

    「哎呀,都说了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随後,高骈便拉着赵怀安,引向精舍内:

    「今日没有使相,没有翁婿,只有你我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叙叙袍泽情。」

    精舍内早已摆好酒席。

    虽说是践行,但因精舍旁就是供奉佛骨的栖灵塔,高骈也不敢在这打扰佛门清净,所以席面上并未见大荤,多是扬州城内几家正店送来的精致素肴,佐以陈年的「淮南春」。

    而作陪的除了裴铡、鲜于岳这些赵怀安熟悉的朋友,就没有其他人了,是真正的私宴。

    众人落座,高骈亲自为赵怀安斟酒:

    「这一杯,敬赵大你当年在鄂北死战,当年我们有点抵梧,这酒就没吃成,我心里一直挂怀,今日正好补上。」

    「其实那一战若非你先击溃敌军右翼,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赵怀安连忙举杯:

    「岳父谬赞。此战全赖岳父运筹帷幄,咱不过奉命行事。」

    「哈哈哈,你呀你呀,总是这般谦逊。」

    高骈大笑,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高骈似乎真的放下了架子,与赵怀安说起当年在西川的旧事,也说了很多和赵大一起并肩作战的岁月。赵怀安也顺着他的话头,回忆往昔,言语间满是感慨。

    但赵怀安心知肚明,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高骈忽然搞这麽煽情,肯定有活。

    果然,酒至半酣,高骈话锋一转:

    「赵大啊,你我相识多年,我视你如子侄,如今你又是我婿,你我两家自是一体,所以有些话,我也就直接说了。」

    来了,来了!

    「岳父请讲。」

    赵怀安放下酒杯,正色道。

    「如今朝廷多事,天下纷扰,但我也老了,很多时候也是力不从心。」

    高骈叹了口气:

    「但现在,你和涛涛成了夫妻,我也就放心了。」

    「我死後,淮南都是你的,只是我这边想问你一句实话。」

    「我想你和涛涛的孩子作为你的继承人,你觉得如何?」

    赵怀安沉默了,旁边的高涛涛脸更是一白,直接喊道:

    「父亲?你在说什麽呀!」

    但高骈却举着手,示意高涛涛不要说话,然後看向赵怀安:

    「赵大,你是否觉得为难?」

    赵怀安没说话,手里的汤匙一直在汤里拨转着。

    舍内空气凝滞,只闻舍外秋风穿过庭树,发出萧瑟之声。

    高涛涛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她看着父亲,又望向丈夫,脸上满是惊慌和为难。

    在高骈的眼神越发狠厉时,赵怀安开口了:

    「岳父,言重了!」

    「淮南基业,是高家基业,如今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更有数万精锐,雄踞东南。」

    「而我赵怀安何德何能,敢对淮南有觊觎?此非怀安所能轻受,亦非岳父当轻许。」

    高骈嗬嗬一笑,淡淡道:

    「哦?你是嫌我淮南不够份量,还是觉得我高骈在试探你?」

    「不敢。」

    赵怀安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语气坚定:

    「正因份量太重,赵大才不敢轻诺。」

    「岳父你现在春秋正盛,此时言身後之事,未免过早。」

    「况且,继承之事,关乎法统人心,非你我翁婿二人私相授受便可定夺。」

    「朝廷有制,军中亦有规矩,而岳父你也有诸子,如何也轮不到我一个外婿继承淮南。」

    「况且,岳父你也是晓得藩镇的情况的,实际上,淮南这些牙兵、牙将们的态度,才是比较重要的。」「如那些人不愿意,岳父你百年後,也对他们约束不了,反而还因这继承者发生内乱,到时候淮南残破倒是我的过错了。」

    高骈不说话,只是在摩挲着手指。

    赵怀安也不理会高骈态度,继续说道:

    「至於我与涛涛的孩子……」

    他侧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高涛涛,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高涛涛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岳父疼爱涛涛,爱屋及乌,为外孙谋深远,此乃人之常情,咱赵大当然理解!」

    说着,赵怀安的声音柔和了些:

    「我与涛涛,既是夫妻,她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血,我自当视若珍宝,悉心教导。」

    「然,立嗣承业,非仅血脉之亲,更需德才兼备,能服众望,能担重任。」

    「孩子尚未出世,是男是女,资质性情如何,皆未可知。此时便定其名分,恐非爱之,实是害之。」「一来,易使其成为众矢之的,二来,也束缚了他未来可能的道路。」

    他擡起头,看向高骈:

    「岳父,你我都是一藩之主,而藩镇是什麽情况你也是晓得了,我们为藩帅也是要看下面人的态度的。」

    「不是咱们能如何就能如何。」

    「今日如我贸然应允,他日淮南旧部如何想?保义军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又如何想?」「淮南将们会认为,我赵怀安联姻淮南,是觊觎基业;我保义军诸将也会嘀咕,岳父是以女为质,以孙为饵,行吞并拉拢之实。」

    「此等猜忌一生,嫌隙便起,岳父与我苦心维持的江淮同盟,恐生裂痕。」

    「届时,莫说共御外敌,便是内部,也难安稳。」

    高骈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不得不说,赵大说的确实句句在理,但他不是要这个,他要的就是赵大的一句承诺。

    而那边,赵怀安铺垫差不多了,这才直接说道:

    「岳父,我赵怀安之心,可昭日月。」

    「我在此立誓,无论未来我与涛涛有几个孩子,无论男女,我必竭尽所能,护他们周全,教他们成才。「若他们中有能继承岳父与我之志,德才足以服众者,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自然水到渠成。」「若其平庸,强推上位,反是取祸之道。」

    「至於淮南基业……咱认为,还是交给高家为好!」

    「强行捏合,反而弊端横生。」

    其实赵怀安说这番话真是有真有假,他从来没想过立贤,打一开始就是要立裴十三娘的孩子,这从赵怀安给裴十三娘的孩子起名就看出来了。

    赵承业!

    而之所以赵怀安没有现在就立赵承业为嗣王,除了因为他年纪还小,有早夭之险,更重要的是自己现在还年轻。

    年轻的时候一定不能过早确定第二权力中心,因为这会让大量的人向副中心靠拢。

    到时候他赵怀安六十多了,也和高骈一样,还没死!

    那情况就尴尬了,毕竟安有四十年之太子?

    所以实际上,赵怀安心里也是多少有点明白,那就是以後承业的压力非常大。

    至於高涛涛的孩子?且不说现在还没有,就算有了,也不可能是嗣子的。

    因为高涛涛和他宫里任何王妃、夫人不同,那就是高涛涛是有军将支持的。

    虽然赵怀安对高骈说得很漂亮,什麽淮南是高家人的淮南,但他早就把淮南当成了囊中之物。到时候,他必然会吸收大量的淮南武人进入吴藩,如果将高涛涛的孩子立为继承人,自己就危险了。有军队支持的继承人和没军队支持的,那完全是两个性质。

    高骈自不晓得赵怀安想的这些,他只是盯着赵怀安,仿佛要看清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良久,高骈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举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赵大啊赵大,或许,你是对的。现在说这些,确实太早,也太……儿戏了。」

    他看向女儿,目光复杂:

    「涛涛,为父老了,有时难免胡思乱想。吓着你了。」

    高涛涛眼中含泪,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

    她懂!

    高骈又看向赵怀安,眼神猛然犀利:

    「记住你今日的话。护她周全,教子成才。」

    「我高骈的女儿和外孙,若将来有半点委屈……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

    「岳父放心。」

    赵怀安郑重应诺,这个他敢保证!

    「好了,那此事休要再提。」

    说着笑道:

    「来,吃酒!」

    接下来,高骈不再提军务,转而说起风月。

    他命人唤来寺中豢养的舞姬乐工,在精舍前的庭院中表演助兴。

    丝竹声起,数名舞姬翩然而至。

    她们身着彩衣,手持团扇,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舞姿曼妙,确实赏心悦目。

    一曲舞罢,高骈抚掌称赞,赏了舞姬们金银。

    接着,他拍了拍手:

    「今日给赵大践行,寻常歌舞未免乏味。我府中有个胡人奴仆,善跳胡旋舞,颇有可观之处。唤他上来,为赵节帅助兴。」

    不多时,一名胡人男子被带了上来。

    他约莫三十来岁,深目高鼻,肤色黝黑,穿着一身胡服,腰间系着铜铃。

    见到高骈,他连忙匍匐在地,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奴仆阿史那,拜见主人,拜见贵客。」

    「起来吧。」

    高骈淡淡道:

    「跳你最拿手的胡旋舞,给吴王看看。」

    阿史那起身,走到庭院中央。

    乐工奏起胡乐,鼓点急促,弦声激昂。

    阿史那随着乐声开始旋转。

    他旋转的速度极快,彩衣飞扬,铜铃叮当作响,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赵怀安看着,心中却越发警惕。高骈特意叫来胡人奴仆表演,绝非单纯为了助兴。

    忽然,舞至酣处,异变突生。

    阿史那在高速旋转中,脚下似乎绊到了什麽,一个踉跄,竟直直朝着赵怀安的方向扑来!

    虽然他在最後关头勉强稳住身形,没有真的撞到赵怀安,但这一下变故,已让席间众人脸色大变。「砰!」

    高骈猛地将酒杯砸在案上。

    精舍内瞬间死寂。

    乐声停了,舞姬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高骈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走到庭院中,盯着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阿史那。

    「好个奴仆。」

    高骈的声音冰冷:

    「在我面前,在我婿面前,竞敢如此失仪。」

    「主人饶命!奴仆不是故意的!是地上有石-……」

    阿史那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了血。

    「石子?」

    高骈冷:

    「这精舍每日有人洒扫,哪来的石子?分明是你学艺不精,还敢狡辩!」

    他转向赵怀安,语气缓和了些:

    「赵大,让你见笑了,府中奴仆管教无方,竟在你面前出此大丑。」

    「没吓着你吧!」

    赵怀安连忙起身:

    「岳父言重了。舞技精湛,方才的失误想来真是意外,不必苛责。」

    「意外?」

    高骈摇摇头:

    「在我高骈这里,没有意外。办事不力,就要受罚。」

    他挥了挥手:

    「来人,拖下去,杖三十。」

    两名落雁都武士应声上前,就要拖走阿史那。

    「岳父!」

    赵怀安突然开口:

    「今日饯别之宴,本是欢庆之时。若因小小失误便施重罚,恐伤和气。不如让这奴仆再舞一曲,将功补过。」

    「若舞得好,便饶了他;若舞得不好,再罚不迟。」

    高骈盯着赵怀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赵大还是这般仁厚。好,就依你。」

    他转向阿史那,厉声道:

    「听见没有?吴王为你求情。再舞一曲,若再出错,两罪并罚!」

    阿史那连连磕头,重新站起。

    这一次,他跳得格外卖力,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差错。

    舞毕,高骈点点头:

    「罢了,下去吧。」

    阿史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经此一事,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高骈重新落座,举杯向赵怀安示意:

    「赵大,方才之事,莫要放在心上。」

    「岳父治府如治军,小婿佩服。」

    赵怀安举杯回应。

    两人对饮一杯,高骈忽然叹了口气:

    「赵大啊,你可知我为何如此严苛?」

    赵怀安摇头:

    「请岳父赐教。」

    「因为这世道,容不得半点差错。」

    高骈的目光变得深远:

    「你我身处乱世,手握重兵,一言一行,关乎千万人性命。」

    「今日一个奴仆跳舞失误,看似小事,但若纵容,明日就可能有人行军失误,後日就可能有人作战失误。」

    「一次失误,可能就是满盘皆输,可能就是屍横遍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当年在佛进山,我和你说,人生就是要敢赌!但今日在这大明寺,我再和你说一条,那就是人生在世,唯谨慎!能不去赌,就不赌!」

    赵怀安抱拳,了悟。

    人生又要赌,又要稳,只有智者和一次次从失败中爬起来的人,才晓得什麽时候该做这二者。高骈看着赵怀安,心中忽然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後却只是问了一句:

    「赵大,你还记得你我相识的那一日吗?」

    赵怀安毫不犹豫回道:

    「咱是干符二年,二月六日在抚人戍见的岳父,当时岳父刚轻兵南下,南诏不战而逃,岳父得胜而还!」

    高骈也回忆起了那日,那天的他,真是意气风发啊!

    也许是年纪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喜欢回忆过去了。

    高骈喃喃道: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你不过是领个千把兵的小军头,那时我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

    「现在你有这样的地位,取得了多少我都未曾取得的功业,我真的很欣慰!」

    「我高骈,後继有人!」

    他举起酒杯,与赵怀安碰了一下:

    「这杯酒,敬你我这些年的情谊。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终究,你我仍是并肩作战过的袍泽。」赵怀安举杯饮尽,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老高,但你可还记得当年的黄帅?我不敢忘!

    说着,赵怀安对高骈道:

    「我赵大从来不敢忘别人对我的恩德。」

    高骈不知道赵怀安的言外之意,只当时说自己,於是笑了笑:

    「记得就好。」

    说完後,这才转向赵怀安身旁的女儿高涛涛:

    「涛涛,过来。」

    高涛涛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英气,只是因为刚刚父亲说的那个继承人的话,脸色还有点煞白。

    听到父亲呼唤,她起身走到近前。

    「父亲。」

    高骈看着她,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涛涛,为父与赵大的话,你都听见了?」

    「女儿听见了。」

    高涛涛点头。

    「那好!」

    高骈缓缓道:

    「今日後,你就不在为父身边了,以後在赵家,要恪守妇道,辅佐你的夫君建功立业!」

    「你的夫君,是能给天下带来安平的人!」

    高涛涛看了赵怀安一眼,低头应道:

    「女儿谨记。」

    高骈点点头,然後看向赵怀安,张了张嘴,说道:

    「赵大,对涛涛好!」

    「拜托了!」

    高骈一辈子没有说过软话,在这一刻,却说出了这三个字。

    而高涛涛也哭了,伏在地上,哭喊:

    「父亲!」

    赵怀安也连忙下拜,认真道:

    「岳父,放心!」

    「我不会让涛涛受委屈的!」

    「好,好,好。」

    高骈似乎很满意,又举杯:

    「最後一杯,为你们夫妻饯行。此去寿州,山高水长,望你们珍重。」

    「谢岳父。」

    「谢父亲!」

    赵怀安和高涛涛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至此,已近尾声。

    高骈亲自将赵怀安送出精舍,一直送到大明寺的山门前。

    时已近午,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江水的潮气。

    「我就送到这里了。」

    高骈站在山门前,对赵怀安道:

    「我已命人备好嫁妆车和随行仆隶,就在山下等候,与你们同行。」

    「那些都是涛涛平日爱用的,家里也没人用,索性都让涛涛带走!」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高骈躬身行礼:

    「岳父留步,小婿告辞。」

    高骈拉着赵怀安到了一边,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

    「赵大,你好好干!天下需要的是你赵怀安,不是我高骈!」

    「也许,我一直错了,你从来不是我的继业者,我不如你!」

    赵怀安张了张嘴,这一刻,他真的好想说,你要小心吕用之啊!

    可最後,赵怀安终究是後退了三步,向着高骈深深一拜。

    「保重,赵大!」

    「保重,使相!」

    也许,这是我最後一次称呼你为使相了。

    随即,赵怀安转身,带着一众将领向山下走去。

    走到阶中段,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高骈仍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深青色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望着赵怀安,脸上带着微笑。

    赵怀安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一路上,高涛涛紧紧依偎着赵怀安,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夫君……」

    她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哽咽,想解释。

    赵怀安停下脚步,轻轻拥住她,抚着她的背:

    「没事,涛涛。不要怪你的父亲,他只是太爱你了,也……太不放心将来了。」

    「我……我知道……」

    高涛涛将脸埋在他胸前:

    「可我怕……我怕父亲的话……」

    「夫君,你不会……不会因为父亲的话,就对我生分吧」

    「傻话。」

    赵怀安打断她,语气坚定:

    「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在这乱世中,即便是你我,去想将来也是太遥远,太奢侈了!」

    「但你不要担心孩子,我会给他我能给的一切!」

    「走吧!」

    山脚下,保义军已经等候许久,还有三百多辆马车,载着高涛涛的嫁妆等候在那里。

    此外,还有百余名仆隶、侍女,都是高骈拨给女儿,将随她一并回吴藩的。

    有钱有人,高涛涛在吴王宫也不会吃亏的,而且高骈也有自信,即便他死了,以高涛涛的品性才情,也不会受欺负的。

    最後,赵怀安翻身上马,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大明寺。

    寺宇巍峨,宝塔高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回家!」

    车队缓缓启动,向着寿州的方向行去。

    山上,高骈伫立在大明寺山门前,看着离开的车队,良久。

    这一日,高骈六十,赵怀安二十八,这是他们最後一次见面。

    旧时代的残党,终究要凋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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