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师铎带着数百骑兵向北突围,身後的保义军突骑追了一路。
於是,又有不少人离开队伍,或殿後,或逃散。
等他们撤退到北面高邮一片时,围绕在毕师铎身边的武士只有寥寥数十人。
此前,因为吕用之杀了高骈,使得淮南各地都陷入了动乱。
无论是州豪强还是地方土团,或者是普通的豪右,都意识到,淮南将大乱。
这种情况下,淮南各州是盗匪横行,尤烈者就是楚州。
楚州这个地方,向来民风熛悍,又因为盛产淮盐,所以亡命之徒数不胜计。
一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农人,也把粮食藏起来,随後磨刀霍霍,化为盗匪。
本就是靠动乱而发家的豪强地头,也以为机会来了,厉兵秣马,随时准备攻打地方州县,好赌一把大的。
甚至连在寺庙里吃斋念佛的,也免不了动了乱世心,制弓打刀,准备趁火打劫。
至於本就对豪强和地头不满的农人们,也有一些开始抱团起义。
总之,在楚州这片地方,无论是为了善,还是宣泄恶,这里已是乱成一团。
天下将亡,就是这样亡的。
无论你是普通人还是野心家,人人操刀,杀他个血流成河。
高邮水泊深处,芦苇荡密,阴湿的沼风裹着深冬的凛冽,阴冷。
毕师铎伏在马鞍上,胸甲被汗水、血水和露水浸透,呼吸急促。
他最後一次回头时,是王朗带着数十骑士殿後。
也许是自己甩脱了那些保义军,又或者是他们判断自己这支残兵已经没有威胁,就转向去追更大的战果当然,最有可能的是,毕师铎他们冲进的地方是芦苇荡。
比人还高的芦苇,遮蔽着交错水道,随处可见的泥淖,都会迟滞了骑兵的行动,所以那些保义军追兵放弃了追击。
但无论如何,那令人窒息的追击蹄声,暂时听不见了。
此时,毕师铎环视左右,还能勉强控住战马、保持队列的骑士,只剩下三十七人。
有人挂彩,有人甲裂,有人连兜整都丢了,散乱头发下是煞白疲惫的脸。
张神剑的肩甲被劈开一道深痕,用撕开的披风勉强缠着。
郑汉章左臂裹着从死人身上扯下的布条,暗红血迹不断渗出。
唐宏、毕慕颜二人并骑而行,各自沉默,目光里是全然的茫然。
副将王朗在昨夜最後一次断後阻击後,就没回来,怕是已落入保义军之手。
而随他一路突围出来的二百余骑,仅仅是一日夜的追逐中,就如同被潮水卷走的沙堡,消散在身後。忽然,张神剑嘶哑出声:
「大师…」
「马……力尽了。」
不仅是张神剑的坐骑,毕师铎的坐骑,那匹曾随他转战曹、濮、兖、宋的黄骠马,此时口鼻喷出的白沫混着血丝,四蹄微微发颤,也到了生命的尽头。
但马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强弩之末?
从濮州起兵反唐,到在倒水战场叛向高骈、率部背刺黄巢。
这五六年里,他都记不清有多少次险死还生。
但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并且越来越好!
所以,即便已山穷水尽到了这种程度,毕师铎心中都还有一份信念。
这一次,他还能触底反弹,还能走出自己的一片天!
而这也是至今还有那麽多兄弟依旧追随自己的原因。
他们也信自己!
所以,毕师铎眼下唯一的念头,是尽快离开高邮泽,向北渡过淮水,去投奔感化军的时溥。不过现在自己兵马大丧,去了时溥那边也要被人当狗。
所以,不如乾脆继续北上,回到他起家的宋、兖故地,或许还能凭藉旧日名望,收拢些溃散的草军余部,另起炉灶。
然而高邮泽,这片纵横数百里的沼泽水泊,却并不是那麽好走的。
毕师铎自己就是绿林豪杰出身,深知这种地方向来就是藏污纳垢。
他们必须足够谨慎。
「下马。」
毕师铎挥手,自己先翻身落地,脚踩上湿软淤泥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他咬牙撑住,解下马鞍旁的皮囊,将最後一点清水灌入喉中,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众人纷纷下马,各自照料战马、检查伤口、沉默地吞食仅存的乾粮。
几块胡饼,或一小把炒豆。
无人说话,只有粗重喘息、马匹不安的喷息,以及远处芦苇荡深处不知名水鸟的孤鸣。
只是谁也不晓得,这片平静的背後,潜藏多少杀机。
保义军的追骑或许暂时未至,但水泽间大小贼寇、溃兵游勇、乃至对溃军怀恨的本地渔户,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威胁。
毕师铎早年纵横江湖,深知这种地界的规则,那就是弱肉强食,毫无道义可言。
他低声对张神剑道:
「神剑,你觉得咱们还能有多久能走出去!」
张神剑此前是奔走过楚州的,对於高邮湖这一带多少有些了解,所以蹲下身,用刀尖在地面泥泞上划出粗略的方位:
「大帅,吾等在此,高邮泽东南角。向北,过大河故渎,可至宝应,再向西北便是淮阴。若能寻到船只,渡过淮水,便是生路。」
「船……」
听到这话,郑汉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这鬼地方,连个渔村都看不见。」
「必须找船。」
毕师铎斩钉截铁:
「骑马过泽,速度太慢,蹄印太显眼。保义军的哨骑,迟早会循迹追来。」
话音刚落,西北方的芦苇深处,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那不是保义军惯用的铜哨声,而是更为短促、尖锐的哨音,如同鸟鸣,却又带着明显的人为节奏。「敌袭!」
唐宏惊起,一把抓起倚在身旁的步槊。
「未必是保义军。」
毕师铎按住他的手臂,镇定道:
「听声音像是芦苇片吹的,可能是泽中水匪,或渔民自组的哨探。」
他早年在宋、濮为豪侠时,亦曾与运河、水泽间的绿林人物打过交道。
这类哨音,往往是小型团伙用来传递简单讯号:发现目标、人数、方位。
「收拾东西,上马,向东北方转移。」
毕师铎迅速下令:
「避开哨音方向。记住,在此泽中,任何人皆可为敌,莫要轻易暴露行踪。」
众人匆匆整备,再度上马。
战马经过短暂歇息,略微恢复了些体力,但蹄子踏入泥泞时仍显吃力。
毕师铎一马当先,选择了一条芦苇稍疏、看似有硬土底的小径,向东北方缓缓行进。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片水泽的复杂程度,也低估了黑暗中那些窥视的眼睛。
行不出二里,前方水路忽然变阔,一道宽约十丈的河汉横亘眼前。
河面虽不宽,但水流湍急,暗沉浑黄,不知深浅。
更要命的是,对岸的芦苇荡边缘,影影绰绰立着十余人影。
他们大多身穿杂色麻衣,手持鱼叉、柴刀、简陋弓箭,为首两人甚至穿着半身皮甲,腰间挂着横刀,显然是军中流出之物。
「此路不通。」
对岸一个粗豪嗓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高邮土腔:
「留下马匹、兵甲、财物,嗲嗲们放尔等一条生路。若敢顽抗……」
他冷笑一声,身旁几人举起弓箭,虽非制式强弓,但在如此距离,足以构成威胁。
毕师铎眼神一眯。
对方人数不过十余人,装备简陋,若在平日,他麾下三十余骑一个冲锋便可碾碎。
但此刻人困马乏,地形不利,强行渡河冲锋,风险太大。
他正思忖对策,身後却忽然传来张神剑的低呼:
「大帅,後面……也有人跟上来了。」
毕师铎猛然回头,只见他们来路方向的芦苇丛中,缓缓踱出十余骑,还有不少的人操刀弄棒,围在附近这些人装束更为杂乱,但马匹雄健,显然也是久经马背的悍匪。
为首一人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斜贯一道刀疤,手中提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毕慕颜声音发颤。
「不是追兵,是狩人。」
毕师铎冷冷道:
「趁乱打劫,猎杀溃兵的匪类。他们盯上我们许久了。」
他瞬间判断出局势。
这两股匪徒并非一夥,而是同时盯上了他们这支肥羊,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
此刻前有河汉拦路,後路被堵,两侧是深不可测的芦苇沼泽,已是陷入绝地。
独眼匪首催马上前几步,咧嘴笑道:
「这位将军,这是咋了,怎麽好好大道不走,钻咱们这芦苇荡?」
「嘿嘿,看你样子,也像条好汉!但今个……」
说着,他眼中闪过贪婪光芒:
「你这身明光铠、黄骠马,还有兄弟们身上的铁甲兵刃,可都是值钱货色。不如痛快留下,某家是翻江蛟程霸,或许可发发善心,留你们全屍。」
对岸那伙人的头领也高声附和:
「程老大说得对!放下家伙,免得嗲嗲们动手,死得难看!」
毕师铎沉默片刻,缓缓拔出腰间横刀。
刀身虽染血污,但锋刃依旧雪亮,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我毕师铎纵横七州,斩将夺旗,杀人如麻。今日虽困於此,亦非尔等虫豸可辱。」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想要某家头颅?凭本事来取。」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竟不是向前或向後,而是骤然转向右侧芦苇深处!「随我来!」
三十七骑与其心意相通,几乎同时转向,紧跟其後,冲入右侧茂密无路的芦苇丛中。
这一下变向完全出乎两股匪徒意料。
他们以为这群人要麽拚死渡河,要麽回身死战,却未料到对方竞选择看似绝路的沼泽深处。而且,那人刚刚称呼自己叫毕师铎?这名字怎麽那麽耳熟呢?
但现在,也顾不得多想,那湖匪头子怒吼:
「追!别让他们钻了苇荡!」
随後,带着手下就呼啸去追。
对岸那伙人也纷纷寻浅处策马渡河,加入追击。
然而,冲入芦苇荡的毕师铎部,并未一味逃窜。
毕师铎早年曾在类似水泽地形中与官军周旋,深知芦苇荡的利用之法。
他带着队伍在密集苇秆间左穿右突,时而猛然折返,时而隐匿不动。
追兵被茂密的芦苇严重迟滞,视线受阻,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
「下马!步战!」
毕师铎忽地低喝,率先跃下马背,顺手将黄骠马缰绳拴在一丛粗苇根上。
众人虽不解,但亦纷纷效仿,藏马於苇丛深处。
「四人一组,背靠背,隐於苇中。待敌骑近前,专砍马腿,杀人夺马!」
毕师铎迅速分配。
众人都是百战老卒,精悍武士,立刻领会,迅速分组隐入苇秆阴影。
片刻後,程霸带着十余骑率先闯入这片区域。
芦苇太密,马速不得不放缓,盗匪们烦躁地挥刀劈砍挡路苇秆。
就是此刻!
「杀!」
毕师铎一声暴喝,从侧翼苇丛中疾扑而出,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劈程霸坐骑前腿!
战马惨嘶跪倒,程霸猝不及防摔落马下。
几乎同时,张神剑、郑汉章等各组纷纷暴起,专攻马匹。
斩马腿、刺马腹,匪徒们瞬间人仰马翻,惊呼惨叫混成一片。
芦苇荡中瞬间陷入混战。
匪徒们失去马匹优势,又被突袭,心慌意乱。
而毕师铎部虽疲惫,却结阵而战,彼此掩护,凶狠高效。
刀光剑影在芦苇间隙中闪烁,鲜血泼洒在枯黄苇叶上。
毕师铎一刀斩翻一名扑来的匪徒,反手格开另一人的劈砍,顺势突进步刺穿其咽喉。
他眼角余光瞥见程霸从地上爬起,还怒吼着挥斩马刀冲自己扑来。
毕师铎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胸甲划过,溅起一溜火星。
他趁势贴近,左手肘猛击程霸面门,右手横刀自下而上斜撩,切开皮甲,深深嵌入其肋腹。程霸瞪大独眼,口中溢血,缓缓跪倒。
毕师铎抽刀,头也不回,迎向下一个敌人。
战斗持续不足一刻钟。
两股匪徒共计三十余人,被斩杀大半,余者见首领毙命,肝胆俱裂,哭喊着四散逃入芦苇深处。毕师铎部亦付出代价。
三名骑士战死,五人添新伤。
毕慕颜被鱼叉刺中大腿,虽未伤及要害,但行动已显艰难。
「速速清理战场,取可用兵甲、马匹、乾粮。」
毕师铎喘息着下令,自己则快步走到程霸屍体旁,俯身搜检。
他从程霸怀中摸出一小袋金沙、几块碎银,还有一块盐巴。
真是穷得底掉!
毕师铎随手收起,又捡起那柄沉重的斩马刀,掂了掂,虽不趁手,但也能凑活用了。
「大帅,打听到了,附近有一处水寨,就是这夥人的老巢。」
「因为要猎咱们,这些人倾巢而出,这会巢穴就是空的。」
张神剑刚从俘虏口中拷来了消息,就向毕师铎汇报,旁边的俘虏鼻青脸肿地被拽了过来。
毕师铎看过去,问道:
「寨里有船吗?」
那俘虏刚吃了苦头,匪魁刚刚还被杀了,哪敢不配合?连忙应道:
「有的,有的!」
说着,就指着东北方向:
「向此处行进,距离约六里,途中需过两道河汉,就到了。」
「不过要去的话,就要快点,天黑了在泽中行进,那是送死。」
毕师铎反手给了这人一个大嘴巴,骂道:
「让你说这麽多了吗?」
「头前带路!要是敢带错,剐了你!」
那俘虏被抽得眼晕,老老实实就走了。
众人草草包紮伤口,将阵亡同伴掩埋於苇根淤泥之下,取用缴获的马匹替换力竭战马,再度出发。此行虽击溃匪徒,但暴露了行踪,且搏杀消耗了所剩无几的体力。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
但好在到了水寨,就能休息了。
就在毕师铎部与匪徒交战时,距离战场不远的一处高阜芦苇荡中,十余骑静静伫立。
这些骑士人人披甲,虽甲胄制式不一,但保养精良,马匹雄骏,队列肃然无声。
为首之人,正是曾在高邮泽深处蛰伏多年的前杨行密旧部将领,李神福。
他身侧是同为旧部的蒙。
李神福身披半旧明光铠,外罩一件褪色赤袍,腰挎铁槊,盯着远处芦苇丛里的喊杀声。
没一会,那边杀声结束,前方芦苇不断折断,很快就钻出一人。
那人对李神福低声禀报:
「都头,确是淮南官军,约三十余骑,像是毕师铎的人马。」
「他们刚刚把程霸那些盗匪杀散,正向东北方向移动。」
李神福颔首,忍不住对旁边的蒙,笑道:
「老,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咱们还真就等到了那毕师铎!」
「不过这毕鹞子……果然名不虚传。」
「都山穷水尽到这个程度了,犹有这般战力。」
说着,李神福又低声自语:
「可惜,今日你注定要折在这片水泽之中。」
旁边的濠也是松了口气,建议道:
「老李,为何咱们不趁其与匪徒交战时突袭,一举拿下?」
李神福摇头:
「彼时彼辈困兽犹斗,强行攻击,我方难免损伤。且让匪徒们先耗其体力。如今他们虽胜,却已疲惫,又自认暂时脱险,警戒最易松懈。」
他顿了顿:
「咱们要投保义军是需要进身之阶不假,但不能把命丢了!」
「而且北面就有我们的人,他们跑不了!」
原来,李神福、滢两人早在数日前,就听闻毕师铎溃军北遁、可能窜入高邮泽,然後他们就萌生了围猎毕师铎的想法。
做过官军的,真的无法接受落草,这些昔日杨行密的部下们,日思夜想都想回去吃军粮。
而毕师铎的人头,就是他们回去的机会。
想到这里,李神福望了一眼渐暗的天色,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当日杨行密兵败身死,他率残部隐匿此泽,忍辱负重,既为躲避高骈追剿,亦在等待时机。如今高骈身死,毕师铎这等枭雄亦穷途末路,那扬州城内的吕用之也是瓮中之鳖。
谁都晓得,这江淮锦绣江山将要落入那位吴王之手。
这时候投吴王,不仅是为自己和兄弟们的前途,更为了能入城後,杀吕用之一党,为杨行密和昔日惨死瓮城的兄弟们复仇。
「毕鹞子,莫怪李某无情。乱世之中,各为其主,各谋其生。」
「人人都想活着,活得更好!」
他低声一叹,旋即振臂:
「出发!」
「得令!」
众人肃然应诺,虽是落草,但依旧保持着军旅作风。
毕师铎部在暮色降临前,终於抵达了那支水匪的大寨。
说是大寨,实为早年泽中渔民为抵御水匪修建的土堡,占地约半亩,墙高丈余,已多处坍塌,但主体结构尚存。
寨门歪斜,内里杂草丛生,几间破屋勉强可遮风避雨。
不过好在,寨旁有一处小型码头,栓着几条破旧但尚能浮水的渔船。
「天助我也!」
郑汉章喜道:
「有船,便可渡河汉,直出泽北!」
毕师铎却未放松警惕。
他勒马寨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水寨位於一片稍高的土丘上,三面环水,唯一条狭窄土路与外界相连。
地势易守难攻,但若被围,亦是绝地。
「神剑、汉章,带十人先入寨探查,仔细搜索,勿要放松。」
「余者随我在外警戒。」
张神剑领命,带人小心翼翼进入废寨。
片刻後,寨内传来他的呼声:
「大帅,内里无人。」
毕师铎闻言,心中稍安。
天色已晚,能有这一处庇所,也是幸运了。
他遂率余部入寨,命人迅速修补寨门,安排哨岗,同时检查那几条渔船是否可用。
「船虽旧,但船板未朽,桨橹俱全。」
唐宏检查後回报:
「载我三十余人或许勉强,但分批渡河,应无问题。」
毕师铎点头,下令众人抓紧时间休息、进食,休息一夜後,就分批乘船渡过寨前河汉,继续北行。然而,就在众人刚松懈片刻,异变陡生!
寨外芦苇丛中,忽地响起一阵尖锐的鸣镝箭啸声!
旋即,箭矢如同雨点自西、南两面射入寨中!
「敌袭……」
哨岗上的骑士厉声惨叫,随即中箭跌落。
毕师铎瞬间翻滚至一堵矮墙後,厉声大吼:
「隐蔽!是伏兵!」
箭雨持续三轮,虽准头欠佳,但覆盖密集,仍造成数人中箭受伤。
紧接着,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显然有大批人马合围而来。
「保义军追来了?」
毕慕颜惊恐道。
「不………听蹄声、步声,不似保义军那般严整。」
旁边郑汉章回道,随後伏低身体,从墙缝向外窥探。
只见暮色中,约两百余步骑混杂的队伍,已彻底封死土路,并向寨墙逼近。
这些人甲胄不一,但队列有序,明显是正规军出身,只是并非唐军或保义军制式。
为首一骑缓缓上前,正是李神福。
他扬声喝道:
「毕师铎!李某在此等候多时了!识时务者,弃械出降,或可留你全屍!」
毕师铎瞳孔骤缩。
他认得此人,当年杨行密麾下黑云都,副指挥使李神福!
杨行密败亡後,此人就销声匿迹了,原来竟潜伏在这高邮泽中,成了泽霸。
「李神福!」
围墙後,毕师铎亦高声回应:
「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何苦相逼至此?我愿奉上金帛马匹,买一条生路,如何?」
李神福大笑:
「毕鹞子,你当李某是那等贪财水匪?」
「你的人头,便是李某献给吴王的最好礼物!」
「念你也是一条好汉,若肯自裁,李某允你部下缴械後可自行离去。若负隅顽抗,今日便叫你全军覆灭於此!」
毕师铎心中冰凉,已知今日再无和谈可能。
他低声对身旁张神剑、郑汉章道:
「对方兵多,且早有埋伏,硬拚无幸。唯今之计,唯有趁夜色,分兵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张神剑咬牙道:
「大帅,我等愿誓死护你突围!」
「不必。」
毕师铎摇头,眼中闪过决绝:
「吾等分三路:神剑带十人,乘船从水路走。」
「汉章带十人,向西面芦苇最密处突围。」
「余者随我,从正面佯攻,吸引敌军主力。」
「若能逃出生天,日後在淮北相会。」
「大帅!」
郑汉章急道:
「不可!你乃主心骨,岂可亲身犯险?」
「我意已决。」
毕师铎握紧横刀:
「记住,活着出去,便是胜利。走!」
他不再多言,猛然起身,暴喝一声:
「李神福!想要某家头颅,便来取吧!」
话音未落,他竟率领身边最後十余名骑士,推开摇摇欲坠的寨门,直冲李神福本阵!
看到毕师铎冲过来,李神福愣了一下。
他以为毕师铎会固守待援或试图谈判,未料对方竟敢以残兵发起决死冲锋。
「放箭!射死他们!」
李神福急令。
箭矢再度激射,但毕师铎部冲锋迅猛,且人人悍不畏死,硬是顶着箭雨冲至阵前三十步。
毕师铎一马当先,黄骠马虽疲惫,此刻却被主人死志激发出最後潜力,四蹄腾跃,撞入敌军队列。「杀!」
毕师铎横刀狂舞,刀光如练,连斩两名敌骑。
张神剑、郑汉章则趁势率部按计划分向水路、西面遁去。
李神福见状大怒,挥槊迎上:
「毕师铎,还敢杀我兄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两马交错,刀槊相交,爆出一串刺耳金铁交鸣。
毕师铎刀法精悍,但体力已衰,而李神福槊沉力猛,且以逸待劳。
数合之後,毕师铎左肩被槊锋划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险些落马。
「保护大帅!」
身边仅存的数名牙兵拚死上前,挡住李神福後续攻击。
毕师铎藉机拨马回旋,环顾战场。
张神剑等人已登船离岸,郑汉章部也冲入西面芦苇荡,但追兵已分兵追击。
他自己身边,只剩下五名骑士,且人人带伤,被重重包围。
「大势已去……」
毕师铎心中惨然。
他深吸一口气,横刀指向李神福,纵声长笑:
「李神福!今日吾虽死,亦要尔等付出代价!」
可再次冲锋,毕师铎却被李神福一槊就击落下马。
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
毕师铎挣扎爬起,浑身泥泞,头盔早已不知去向,长发散乱,状如疯魔。
他持刀四顾,身边已无活人。
李神福缓步上前,铁槊指向毕师铎咽喉:
「毕师铎,可有遗言?」
毕师铎惨笑,弃刀於地:
「成王败寇……说什麽说,给个痛快罢。」
他闭上眼,脑中最後闪过的,竟是倒水战场,无奈砍倒了那面「天补均平」大旗。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
铁槊破风之声袭来,寒光一闪。
李神福亲手刺穿毕师铎咽喉。
这位曾叱吒天下、纵横江淮的枭雄,最终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一片无名泥沼之中。
李神福拔出铁槊,甩去血珠。
他环视战场,毕师铎残部已尽数伏诛,那些逃奔出去的,也被蒙带人追上,陆续杀死。
见此,李神福下令:
「割下毕师铎这些人的首级。」
「仔细处理,用石灰存好。」
「搜检他们身上印信、令旗,尤其是毕师铎的帅印,务必找齐。」
「其余屍身……给他们挖个坑吧。」
部众应诺,迅速行动。
李神福则走到一旁较高处,向南远眺。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南方百里之外,就是扬州。
那里,就是吴王所在,也是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等蒙带人将首级料点好,走了过来,李神福才笑道:
「走!」
「投吴王!」
濠心情复杂,想到了已在保义军的刘威、陶雅,最後还是重重点头:
「诺!」
晨雾渐散。
高邮水泊重归寂静,一支小船队,已悄然启程,沿着运河支流,向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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