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帷幕内摇曳,映照着赵怀安古怪的面容。
案几上,那只盛放着所谓高骈骨殖的陶罐静静立着,罐口用黄泥仔细封好,仿佛真装着那位曾叱吒半生的淮南节度使最後一点存在。
但赵怀安知道,这里的人也都心照不宣,高骈是烧得和土石瓦砾都混在一起了,什麽都分不清,而他的子弟们,也是被吕用之挫骨扬灰,只留下了首级。
所以眼下这一罐,不过是赵怀安令人从焦土中扫拢的灰烬混合物,权当一个象徵,聊胜於无。不过仪式还是要有的,就像宋老头说的一样,得收拢人心啊。
这个时候,那崔致远轻步入内,低声禀报:
「大王,灵堂已按您吩咐布置妥当。」
这位高骈曾经的幕僚,此刻面色苍白,眼中血丝未褪,既有旧主惨死的悲痛,也有对未来莫测的忧惧。能从大难中逃出,他自然是有一份运道的,但对於这位吴王,他并没有多少交情,所以被昔日长史裴钏延揽来奔走高骈葬礼,他是格外卖力。
对於这个新罗人,赵怀安倒是没有什麽别的态度。
他之前听高涛涛说,这个崔致远是有才学的。
这人十二岁就随商船入唐,在长安国子监苦读六年,十八而登宾贡进士第,是当时少数及第的外籍士子。
後面还做过溧水县尉,後入淮南节度使高骈幕府,任都统巡官,掌文书机要,曾代高骈作《檄黄巢书》,文名远播。
赵怀安听了後,这才恍然,那《檄黄巢书》他也看过,没想到是这人写的。
於是,赵怀安也就留了此人。
听崔致远说完,赵怀安点点头,起身走向临时搭建的灵堂。
地点选在了幕府的节堂,以显庄重。
灵堂以素白帷幔围就,正中设一巨大灵位,上书「唐故淮南节度使、检校司徒、同平章事、燕国公高公讳骈之灵」。
两侧稍小的牌位,则罗列着高骈已知的遇害子侄名讳。
灵前香烛缭绕,三牲祭品齐备。
更引人注目的是,赵怀安命人连夜赶制了一副等身大小的纸紮甲胄武士像,手持符节,立於灵位之侧,象徵高骈生前戎马威严。
此举颇有创意,既避免了无遗体可瞻仰的尴尬,又以鲜明形象唤起观者的记忆与情绪。
而看到这紮纸,高涛涛哭得更厉害了,夜里情绪也越发激动,倒是让赵怀安有些招架不住。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前来吊唁。
最先到的,是那些在吕用之之乱中侥幸逃脱,或当时在外未归的高骈旧部、幕佐。
他们或蓬头垢面,或惊魂未定,见到这简陋却郑重的灵堂,尤其是那巍然纸紮武士像,许多人未及行礼,已先失声痛哭。
高骈镇淮南多年,虽晚年惑於神仙,苛待士卒引发妖道之变,但其早年为大唐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对部下也有提拔恩义。
此刻斯人已矣,且死得如此凄惨,兔死狐悲之下,哀恸之情倒也非全然虚假。
其实莫说他们,就是赵怀安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此时,赵怀安同样一身素服,亲自守在灵侧,以高骈之婿的身份对每一位前来吊唁者都躬身还礼,态度沉静而肃穆。
这让多少人心中感动。
这可是吴王啊!
於是,众人心中更加安笃,以为淮南有这位吴王在,只会比使相在任时更好。
好日子啊,在後面呢。
赵怀安并不说话,只是倾听那些旧部的哭泣与诉苦,偶尔提及高骈生前某件轶事,他便微微颔首,目露追忆之色。
这又让许多前来的淮南旧人感到一种被接纳的暖意。
当年高骈和这位吴王的恩怨纠缠他们都是在场见证人,甚至那次鄂北之战的庆功宴上,两方都差点兵戎相见。
然後,这位吴王并未因旧隙而轻慢故去者,反而显出一种超越私人恩怨的气度。
随後,一些扬州及附近州县的士绅、官员也匆匆赶来。
他们消息灵通,虽然这会淮南还有很多其他势力,但在他们看来,最後的赢家已经就是这位吴王了。此时吴王为使相设灵,无疑在政治上宣称,他已经彻底继承淮南基业,为他这位岳父盖棺定论。吊唁过程中,发生了两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
一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吏,曾是高骈早年平定安南时的随军文书,後来致仕,就在扬州附近的乡里养老。
这人颤巍巍来到灵前,手里还奉上一卷泛黄的旧册。
他老泪纵横,对赵怀安道:
「吴王殿下,此乃高公当年在安南,亲笔所绘海路风向、潮汐图录,并载有抚慰土人、兴修水利诸策。「高公尝言,此乃经营岭南之根基,也是他为後人做的一些不足道的事业。」
「他言,安南我唐土,自汉有之,不可使之失於我手,让後人怨之。」
「老朽藏之多年,今高公罹难,不忍此心血湮没。」
「闻节帅为高公立灵,心存忠义,故特来献上。望节帅他日若有际遇,能续高公未尽之志,惠及南疆生灵。」
这番话,无疑将高骈遗产的象徵意义,从单纯的军事政治,延伸到了事业理想,极大地提升了赵怀安此举的格调。
赵怀安郑重接过图册,躬身道:
「长者所托,赵大定当谨记。」
「高公文韬武略,赵大素所钦仰。此册不唯是高公心血,亦是大唐经营南服之瑰宝。」
「怀安暂为保管,必使其不蒙尘。」
因为裴铡的关系,还有保义军有官定商旅驻安南,赵怀安对於安南现在的情况是比较了解的。当年高骈收复安南後,很快被北调为天平军节度使,镇压庞勋余党,後来又出兵西川。
在高骈撤走後,安南一开始还受治理,但随着天下大乱,那边本地豪族各自而起,就赵怀安知道的,就有曲氏、黎氏、矫氏,各占州县。
所以,此刻大唐在安南的统治也是名存实亡。
实际上,赵怀安作为後世人,晓得安南後面脱离华夏,就是在唐末五代这个时间点,这才使得後来的历史出现了那麽多的遗憾。
而这一次,赵怀安将弥补这些遗憾,於是他将这份图册郑重收好。
到了午後时分,裴铡、鲜于岳、梁缵、韩问、张俭、王弘立、李湘等人终於从扬子戍赶到,和当时在场的李清、李质、张义府等将,顾云、高彦休、邝师虔、裴傥、李蹊、王荣、宋绚、韩归范、李谷等幕僚一并致祭。
裴铡、鲜于岳、梁缵、韩问等人一见灵堂规制,尤其是那栩栩如生的纸紮武士像,纷纷含泪,行三跪九叩大礼,悲声震天。
而在祭拜完毕後,那韩问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事。
他径直走到赵怀安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吴王殿下!你有为安堵四方之志吗?」
此言一出,灵堂内外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赵怀安身上。
是啊,你赵怀安,是否有能力,有志向,不止於为使相报仇、平定扬州之乱,而是更进一步,安定这已然支离破碎的淮南,乃至在这乱世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赵怀安。
淮南旧将们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期盼,也有疑虑。
保义军嫡系则是屏息凝神,右手悄然按向腰间佩刀。
幕僚文士们表面平静,内心早已掀起波澜,他们知道,韩问这一问,大王必须要亮明旗帜,不能搞韬光养晦。
而这边,赵怀安并未立刻回答。
他思考许久,终於开口,缓慢说话。
赵怀安一直是这样,越是重要的公开讲话,他总是语气缓慢。
「韩将军。」
「你问我,有无安堵四方之志。」
他顿了顿,收回手,环视全场,目光从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掠过。
「我赵怀安,出身行伍,起於微末。」
「在西川为国立过功,也从黄巢手上收复长安,从光州的一小小刺史,到如今忝居王位,非我有何雄才大略,实乃时势所迫,兄弟相托,不得不担此重任。」
他语气诚恳:
「什麽是安堵四方之志?对於在座的淮南袍泽而言,此刻最切身的安堵,莫过於结束这场动乱,让扬州百姓不再受兵燹屠戮,让流离的将士有家可归,让惶惶的人心有处安放。」
他指向那纸紮武士像:
「高使相一生功业赫赫,晚年虽有蹉跎,但其镇守淮南多年,毕竟保得江淮大体安宁。」
「今使相罹难,淮南骤乱,此非独高氏一门之不幸,更是江淮千万生灵之大劫!」
「我赵某既然适逢其会,领军在此,若坐视凶顽肆虐各州,百姓倒悬而无动於衷,何谈什麽天下之志?」
话锋在此一转,他看向韩问,也看向所有淮南旧部,语气渐转激昂:
「然则,仅仅诛灭毕、吕,收回扬州,就是安堵了吗?诸位请看……」
他挥手指向灵堂之外,指向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在中原,西有孙儒肆虐蔡、许,河洛、北有朱温、时溥等辈虎视眈眈,南有周宝、刘汉宏,此等皆非安分之辈。」
「朝廷威令不行,四方节度各怀异心。今日平一扬州之乱,明日或许就有他处烽烟再起!」「淮南乃天下财赋重地,朝廷东南命脉,在乱世中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而今日,我就要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如今两淮一体,我们淮南作为大藩、要藩,有能力,也有责任,去让天下人安稳过日子!」「诸位,你们觉得我赵大有四方之志吗?」
但韩问依旧单膝跪地,但擡起了头,目光灼灼:
「殿下所言,是要做我淮南之主吗?」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再回避了。
「韩将军问得好。」
他沉声道:
「淮南之事,归根结底,是淮南人之事。」
「我赵怀安虽非淮南土着,但与淮南渊源极深。」
「高使相对我有知遇之恩,淮南军中,亦有如鲜于大兄、裴先生,以及在座诸多将军,与我乃是旧识袍泽。」
他走到灵前,从怀里抽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书,这是上次高骈请赵怀安出兵来扬州时,写的,上面正是写了将淮南事业交给赵怀安的文字。
他将这文书递给在场众人,说道:
「昔日使相留书於我,要将淮南托付给我赵大,但我赵大自觉德行还不够,受之有愧。」
「但现在,使相不幸,阖门罹难,此固然悲憾,但使相一生功业,其所追求的,安定江淮、屏护东南之志,不应随使相一同湮没!」
他看向众淮南旧部,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心:
「我赵怀安不敢妄言能完全承继使相遗志,但在此向使相英灵,向在场诸位淮南英杰立誓:我赵大愿意一试,不惜我之荣辱,不负诸位,不负淮南百万生民。」
「至於淮南之主…」
他目光扫过梁缵、韩问、张俭等将,也扫过顾云、高彦休等幕僚:
「淮南之主,非我赵怀安一人可断,亦非朝廷一纸空文可定。」
「当在乱定之後,由淮南士民来定!」
赵怀安已经说的足够体面了,这让在场如裴铡等淮南幕僚们心中大赞。
吴王真雄主也!在政治上从来都是那麽合宜!
韩问晓得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於是重重抱拳,率先表态:
「殿下此言,掷地有声!末将愿随殿下,恢弘大志,安堵四方!」
梁缵此刻也上前一步,他在高骈旧部中威望最高,沉声道:
「吴王殿下重情义,明大义,更有安定乱局之胸怀。末将所部皆愿听殿下调遣,共襄大业!」随着梁缵、韩问两位重量级将领表态,张俭、王弘立、李湘等将也纷纷躬身:
「愿随吴王殿下!」
裴钏、鲜于岳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欣慰之色。
这一步,算是走成了。
至此,淮南旧部皆向赵怀安靠拢。
赵怀安上前,亲手扶起韩问,又对梁缵等人郑重还礼:
「赵大必不负诸位!」
灵堂上发生的这两件事,通过在场众人的口耳相传,迅速扩散出去。
赵怀安的形象,从一个很大程度是趁火打劫的外镇强藩,逐渐转变为一个完全继承使相事业和大志的完美义王。
尤其对於众多群龙无首、无所依归的淮南中下层军将、官吏、士人而言,这种形象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当日傍晚,吊唁暂告一段落。
赵怀安回到後帐,与核心幕僚商议。
张龟年道:
「大王今日应对,甚为妥当。此番事毕,当可尽收淮南人心。而吸纳了这些淮南旧部後,我军实力大增。」
但赵怀安却揉着眉心,摇头,缓缓道:
「说是一回事,真正要收服人心,要看咱们怎麽做。」
「来淮南可不是这麽简单的,这是我保义军的第一次大考,我们在淮南做得如何,决定了以後中原、江东、天下,如何看我保义军!」
「所以诸位,切不可以为已经走了九十步了,就懈怠了,我要提醒各位,这最後的十步,同样重要,勿用功亏一篑!」
众幕僚随赵怀安日久,当然晓得里面的轻重,於是纷纷大喏。
对众幕僚上了警钟後,赵怀安才看向站在人群稍後的崔致远:
「崔先生,你与淮南旧人相熟,可能拟一份名单?哪些人值得招揽,哪些人身在何处,可能引荐?」崔致远精神一振,这是赵怀安正式委以重任的信号,连忙应道:
「致远必竭尽全力。」
「高公旧部如陈珙、冯绶、董瑾、俞公楚等,或有战殁,或叛死,但亦有不少流落在外者。尤其原落雕都的部分牙兵,骁勇善战,对高公感情极深,若晓得大王已为高公复仇,必来相投……」
「好!」
赵怀安拍板:
「即刻持我手书,张榜安民。同时,派得力干员,持我檄文,寻访招揽流散各处的淮南旧将、精兵、文士。」
「但凡有一二才能者,钱粮、官职,皆不吝赏赐!」
之後的时间,扬州城内的硝烟还未飘散,保义军就开始安堵四民。
赵怀安深知,扬州是天下财赋重地,人心向背决定长治久安。
他采纳宋东阳、裴铡、张龟年等人建议,雷厉风行地推出一系列举措。
很快,由两淮幕僚们共同发布的《安扬州告军民书》,就贴遍扬州大街小巷,然後由识字的吏员、百姓当众宣读,昭告四方。
其核心就是一条,杀人者死!
之後赵怀安就开始清算吕用之党羽,对包括张守一在内的一众恶党,明正典刑。
张守一、郑杞、董瑾因罪大恶极,实不可恕,当众处死。
而其他民愤极大,士心汹汹者,也是各录其罪,槛送护城河边正法。
而那些被裹挟或观望的官吏、军将、士民,只要诚心归附,一律不予追究。
但这里面是否有什麽人才值得留用,赵怀安倒是没有那麽着急,他反而更加注意扬州野人才的挖掘。说到底,所谓人才,其实也就那样。这些人在高骈时代对上司毫无劝谏之举,赵怀安自然看不上。反而在野的,多半是不愿意同流合污,自放东南,做闲云野鹤去了。
而在子城中开城反正的吕师雄、冯胜、萧珙、申及等反正将领,赵怀安也按照承诺,不仅无罪,更录其功。
但这些人看到张守一、郑杞、董瑾他们全部论死,心中愈发忐忑,哪里还敢要什麽功劳,纷纷上书不敢但他们敢不敢不重要,因为赵怀安是硬给!
甚至其部也几乎全部留用,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介怀的意思。
如此,吕师雄等人见这位吴王是真的既往不咎,倒真的感激涕零,都有点忘记了,包括张守一在内的吕用之核心党羽被诛杀得一乾二净。
王威不可测!
之後,赵怀安命令赵六带着麾下背嵬作为虞候,在城内昼夜巡视。
敢有劫掠民财、奸淫妇女、擅闯民宅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
同时,开放部分官仓,向受战火波及的贫民发放米粮,医治伤患。
之後,高涛涛以高骈唯一存世的嫡女身份,在高骈灵前主丧,赵怀安也以婿礼,亲自为高骈守灵一夜,并宣布将厚葬城外大明寺内。
而此前高骈幕府中未从逆者,愿留者皆可量才录用。
如此,淮南上下人心大悦,扬州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之後,赵怀安正式接管扬州府库。
董光第带领度支司吏员,在冯胜部配合下,第一时间封存了扬州节度使府、盐铁院、转运院及各重要仓窖。
清点结果令人咋舌,扬州积储之丰,远超预期,仅扬州子城内的绢帛就存有数十万匹,钱粮更是堆积如山。
於是,赵怀安当即下令:
拨出部分钱粮,犒赏保义军有功将士,按级分赏,迅速兑现,军心大悦。
拨出专款,用於抚恤战死军士家属、修复城防、补葺被跑石损毁的民房。
宣布暂停扬州境内一切额外杂税、摊派三个月,让商民休养生息。
在扬州各阶层都分润到红利後,赵怀安命令度支迅速接管淮南盐利、漕运关键税卡,确保财源。而对於昔日淮南旧部,赵怀安也开始大力整合。
除了已反正的吕师雄、冯胜、萧珙、申及等部,扬州城外各戍尚有大量惊疑不定的原淮南军散兵游勇及中下层武士。
赵怀安遣鲜于岳、裴铡等高骈旧识出面,广泛接触,宣示政策。
同时,赵怀安令保义军四出,在这些戍前耀武扬威。
保义军军容整肃,甲胄鲜明,战意高昂,形成强大威慑与感召。
许多原本观望的军将、牙兵,见大势已定,且保义军待遇优厚、军纪严明,纷纷率部请降归编。短短十日,扬州城内外的恐慌情绪迅速平息,市井逐渐恢复,邸店也陆续开业。
连一些海外豪商在看到了淮南稳定的环境後,决定重返扬州贸易,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船队上都出现了一队保义军的武士和司吏。
他们将绘制出这些商道航线,确定哪些地方可以作为抽税的关口。
是的,海外贸易这笔大钱,赵怀安早就惦记了。
於是,在一系列安堵政策下,吴王这个名号,正式取代昔日高骈,成为了扬州新的权力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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