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决战前什麽是最重要的,那非军情莫属!
所以这段时间压力最大者,除了赵怀安外,黑衣社都指挥使郭绍宾也是不遑多让的。
又一次一夜没睡的郭绍宾,在行营御前例会开完後,抱着匣子,就匆匆入内见赵怀安。
他见陛下在思索,抿了抿嘴,还是将军报递给了赵怀安。
这是军情司整理的魏博和成德方面的情报,结果都放在了最上一层。
其实眼下行营对河北诸军的看法,依旧没变,仍然偏向於他们短时不会大举南下渡过黄河。
这其中有三层缘故。
头一层,是河北诸镇与李克用之间,向来各有各的算盘。
罗弘信虽然是李克用推举上的魏博节度使,但只要他坐在那个位置就要符合魏博藩镇的基本法!
而众所周知,魏博的基本法,就是任何人都要符合魏博的利益,而不是符合某个节度使的利益一所以,魏博军愿意参与到讨明联盟中,但真要倾全力南下黄河,为李克用卖死命,那怕是做不到的。
而且这也不是魏博军一方,还有成德那边的王熔,以过去的惯例,这种诸镇联兵,光发开拔钱这事都要闹个半个月。
第二层原因是因为郓州方面。
此时周德兴的右军压在那里,一旦郓州拿下,便能将兵锋向西北伸去,威逼白马南岸。
而魏博、成德若把主力都放到河南,背後那条渡河粮道便会受威胁,前面与赵怀安对阵,後头还须防周德兴,怎麽想都是蹈死地。
至於第三层,便是郭绍宾这些日子陆续送来的消息。
河北诸军还没有准备齐全。
成德内部依旧在忙於催征秋粮,而魏博前几次出兵折损不轻,乡里还在补征人夫、打造军械。
黑衣社从不同地方收到的消息,大半都说两军钱粮未齐、部伍未集,几处地方甚至因为催逼过甚,而弄出了民乱。
所以正是基於这三个原因,行营方面一直判断,魏博、成德这些北军多半是暂时不会大举过河的。
而赵怀安在看到这些论调後,忽然翻看原始的档案情报,指着一张道:「这条说罗弘信病了,不能出兵。那这是什麽病,病了几日?」
「说是精米吃多了,脚肿,但这是看到魏州最有名的治脚气的医师入了节度府後,我们的人探出来的。」
赵怀安不满道:「所以都是风闻奏事?」
一听这话,郭绍宾连忙跪下,大气不敢出。
赵怀安说完了气话,就後悔了。
其实这些情报他哪里不晓得?甚至他下令强取郓州也是判断北军短时间内不能南下,所以才要利用这个空隙,速下郓州。
所以现在对情报进行挑刺,多少是有点对黑衣社上下有点刻薄了,毕竟谁能晓得罗弘信、王熔在後堂里说了什麽,做了什麽?
但这几日,赵怀安心里确实不踏实。
这固然是有今日高仁厚那边送来的关於李克用军团的动向,让他吃不准战场後续的局面。
也因为和此前作战相比,他们这一次在情报上确实太吃亏了。
就说王建、李茂贞入关中时,为何长安发生什麽,主将脾性如何,敌营虚实如何,全都了如指掌?就是因为黑衣社自十年前赵怀安入长安开始,就开始经营此地。
可以说,黑衣社非乃是长安,在关中各地,几乎都有站点,都有各势力的关键人!
可如今呢?一旦面对魏博和成德方面的判断,情报是一箩筐一箩筐的往行营送,可真正能决定性的,一个也没!
为何如此?因为大量传送情报的,基本都是为了挣黑衣社线报钱的中下层。
这些人送来的,要不就是道听途说,要不就是臆想,要不就是拼凑。
可这些情报呢,送到汴州来後,互相一比对,很多都是前後矛盾的,但黑衣社却又不能把所有消息都不当回事。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黑衣社在河北的底子,远比外间的诸将们想的薄弱。
早些年钱粮、人手都有限,能用的干探大半投在长安、中原、长江沿线和西川。
後面黑衣社实力有了不少,在河朔三藩这边也是主抓幽州,因为当时幽州是保义军上层们研判後,认为最具备威胁的,也就是他最有条件兼并另外两藩。
那这种情况下,同样要对结果负责的黑衣社诸司当然更倾向干在幽州发展站点和情报人员,毕竟魏博和成德都多半是被兼并了,那谁能保证花重金的站点和人员打了水漂?
所以,黑衣社在幽州的军中、商旅、幕府之间,多下了大功夫,可在魏博、成德这边,也安置了人,却多在渡头、市肆和仓场做事。
这些人虽然也能从某些侧面看出各自藩镇的变动,却绝不如关键人物在关键会议上当场听到的第一手消息!
情报工作上,永远都是谁离事件发生的最近,那人的情报就越重要!
而目北地那边还有一处现实困难,那就是那些久经训练的黑衣社干探们,去了北地亲自哨探情报,却往往也是失败者多。
因为魏博、成德这些地方都是独立百年的,地方封闭性非常重,像黑衣社干探这些操着外乡口音的一进去,立马就被人家盯上了。
这些赵怀安都清楚,以前他能理解理解,但这一次,赵怀安下了个狠命令:「你们黑衣社在这些混乱的情报中,匆忙得出河北未具南下之势」的判定太过草率!」
「朕晓得你们难处,但你们也要理解朕的难处,在不能确定魏博、成德的情况,朕这边如何调度?」
「所以朕给你,不,给你们黑衣社下一个悬赏,只要能得准确情报者,千户以下升千户,千户升三级,如金事!」
「朕要准信!带人去黎阳,去河北,去扫敌军大营!」
郭绍宾俯身应是。
堂内没人替他开脱,也没人乘机问罪,因为说实话,对成德、魏博布局薄弱的锅,他也是为前领导背锅。
可郭绍宾已经不用再发重赏查探了。
就在三日前,九月十三日,原本屯驻黎阳的魏博、成德联军已经开始大举渡河南下。
白马并不是明军控制的地方。
这座扼守黄河南岸渡口的城池,一直都在魏博军手中,也是魏博向河南伸出的一处桥头。
早在罗弘信重新掌握魏博以後,他便向白马增派守军,修补津寨,又在黎阳与白马之间常备渡船。
平日商旅、粮车与军使往来黄河南北,都要经过魏博军盘查。
所以魏博、成德两军这一次南下,非常通畅,他们所要做的,是把屯在黎阳及周围各营的数万大军,迅速送进白马。
九月十二日左右,白马守将最先接到密令。
他随即关闭南北城门,徵集沿河所有渡船,又以检修浮桥为名,将商旅暂时拦在白马城内,不许任何人离开。
城外几座旧营垒也被重新清理出来。
原先堆在营中的草料、木料和废弃军械被连夜搬走,空出来的营地足以安置上万人。县仓则停止向地方发粮,所有存粟、豆料、油盐全部转入军用。
到了傍晚,黎阳大营仍像往常一样埋锅造饭,与往常没什麽不同。
可第一批南下的部队已经分批次离开营地。
魏博军先走。
武士们口中衔枚,战马蹄上裹布,甲械用绳索紮紧。
各部沿着堤下道路向黎阳津汇集,到了渡口也不许点火,只凭桥头几盏蒙着黑布的灯笼辨认旗号。
白马方面早已派出军吏,在南岸依次接引。
前队过桥以後,直接被领往城南与城东的旧营。後队则乘坐渡船,一船接一船横过黄河。
仅仅一日夜,魏博军渡过一万一千余人,而第二天大军继续南下。
到了清晨,白马城内的百姓才发现,城外一夜之间已经多出大片军营。
南北官道上全是兵马,运粮大车首尾相连,从渡口一直排到城门以外。
可此时白马四门都已戒严,行旅不能出城,樵采也被禁止,就算城内有心放消息出去,也发不出去。
到十三日傍晚,进入白马的河北联军已近两万。
魏博军依托原有津寨扩建营垒,在城北到河堤之间又挖了两道壕沟,以防预料外的情况,而成德军则占据城南营地,把骑兵逐步向外放出。
一支骑军沿官道向南,窥探封丘、酸枣一带的明军驻防。
另一支向东南推进,试图与郓州守军取得联络。
还有数百骑向西散开,寻找河东军东出虎牢後的踪迹。
到了十四日,河北联军过河人数已经超过三万。
他们没有全部停在白马城下。
魏博前军继续向南展开,先後占住几处驿站和河渠桥梁:成德骑兵则沿白马至汴州北面的道路哨探。
可以说短短两日,白马这处地方迅速从此前北军的一处桥头堡,迅速膨胀成了足以威胁汴州、
侧击郓州的大型前进营地。
可要晓得,就在几日前,罗弘信与王熔还没有决定下这般重注。
汴州行营此前的判断,并非全无根据的。
魏博、成德确实没有准备齐全。
罗弘信也确实犯了脚疾,连续多日不能骑马。
成德军中的秋粮只徵到六成,就算是发往黎阳大营的物资也多堵在邢州、相州道路上。
甚至,两军之间的争执同样不少。
魏博诸将认为白马本就是自家地盘,粮秣、船只与营垒都是魏博准备的,成德军过河以後理应受魏博节制。
成德诸将却不肯屈居人下,更担心魏博把他们摆在最前面,与明军拼光以後再独占战果。
为此,双方光是开拔钱、渡河次序和南岸营地如何分配,便争吵了数日。
如果局势一直维持原样,他们很可能继续拖延。
促使两镇突然南下的第一件事,正是郓州。
从九月初十开始,郓州送来的消息便一封比一封坏。
最初只是明军在南城外搭建炮阵,随後是平卢军两万兵马抵达,再往後,南城羊马墙接连被砸塌,护城河也开始遭到填塞。
九月十二日夜,周德威派出的求援骑士冒险穿过明军封锁,从大野泽北面绕行数十里,最後在黄河下游找到一条小船,渡河北上。
送到黎阳的军报是周德威写的亲笔书,他说以目前城内箭矢消耗和人员伤亡情况,他保守估计,最多不出十日,城可能就守不住了。
所以他请魏博、成德立即向白马增兵,再从南岸向东南推进,迫使周德兴分兵。
如此河北诸将晓得事情不妙了。
此前,他们都认为周德威至少能够守住郓州两三个月。
郓州城高池深,城内又有上万河东精兵。
只要郓州还在,周德兴的右军便会被牵制在大野泽一带,既不能北上威胁黄河,也不能西去支援汴州。
如此,白马这处前哨渡口也就足够安全了。
甚至,魏博、成德只须在黎阳多立旗号,隔三岔五向南岸送几营兵,便能以极小代价牵制明军
o
可一旦郓州陷落,局面便会彻底翻转。
周德兴能腾出数万兵马,再加上新近抵达的平卢军,无论向西增援汴州,还是转头向西北进攻白马,都足以改变战局。
到那时,一旦魏博丢了白马这处经营许久的河南桥头,那他们真就要被明军给分割了!
更让两镇不安的是,郓州一破以後,周德兴会不会继续北进?
白马往北就是黎阳,向东北则能威胁魏博腹地。
过去他们不急,是觉得最先流血的一定是河东军。
可眼看挡在东面的周德威就要撑不住,明军转头就要杀到白马,再继续在北岸观望,就不是保存实力,而是坐看周德兴逐个攻破,那就是真的大愚蠢了。
而使罗弘信、王熔真正下定决心的第二件事,则是九月初十先後送到黎阳的两封册书。
李克用称帝以後,当即大封讨明诸镇。
罗弘信被封为魏王,加天下兵马副元帅;王熔被封为赵王,兼河北道行营元帅,两人的兄弟、
子侄与军中重要将校,也各自得到官爵。
除了封赏的诏书之外,还有更要紧的黄河约定,当时李克用指着黄河发誓,说:「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当国以共享,爱及苗裔。」
也就是说,李克用以黄河发誓,愿世世代代与成德王氏、魏博罗氏如周一般共天下。
他李克用为天下共主,而王氏、罗氏世代为赵王、魏王!
这样的政治承诺直接写在了铁券之上,盖了他後唐天子的大印。
如此情况下,那就不一样了。
这麽讲,封王不能虚空造兵,却直接改变了两镇在这场战争中的位置。
此前,魏博、成德与河东只是盟友。
顺则拥之,逆则散之。
可现在如果这份政治承诺能兑现,那就是王、罗世代的富贵。
尤其是罗弘信。
他本来位置在魏博就不是很稳当,所以更需要这份政治承诺了。
甚至说个最惨的,如果这一次决战真的赢了,李克用真就做了天下主了,他罗氏就算真镇不住下面的牙兵,那也不用担心被杀光。
因为李克用是与罗氏定的盟约,所以只要牙兵们还想享受国中之国的独立性,那就要继续扶持罗氏子孙为魏王。
王熔那边更是如此。
他家固然在成德是有根基的,但到底经受不住赵王对他的诱惑!
所以,当册使抵达黎阳时,成德将校当场高呼万岁,许多人认定李克用既肯把赵地名号授给王氏,便是许诺以後河北地就是留给成德系了。
如此情况,王熔若还在黄河北岸拖延,就是挡成德武人的前程了!
而得到册书的罗弘信,则是被人抬着辇拉到的黎阳大营。
在一番巡视後,直接找了由头杀了一名私自扣发军粮的军使,又打开节度府随军携带的内库,把绢帛、铜钱直接发给全军作为开拔钱!
但无论如何说,他们这一次南下就是仓促的,所以自然会留下许多後患。
军粮未齐,意味着两镇进入白马以後,必须依靠魏博,尤其是黎阳、白马一线的补给,可以说数万大军命悬於此。
一旦南下失利,数万大军在河南地无粮无食,後果是不堪设想的。
但罗弘信与王熔却已经顾不上了。
他们原先不肯下注,是因为觉得胜负尚远,自己还可以站在局外慢慢挑选。
如今郓州将破,白马桥头随时可能遭到明军攻击,李克用又将王爵、土地与两镇子孙的富贵一并悬在了他们的鼻子前。
如此情况,他们还能有继续旁观的余地吗?
河东若胜,魏王、赵王便能名正言顺分据河北,甚至随李克用分享中原。
河东若败,赵怀安也绝不会容忍黄河北面继续存在两个受後唐册封的异姓王。
所以,这次从黎阳向白马增兵,对两镇而言,同样是一场把家底押上去的豪赌。
到了九月十五日天亮,已经有三万六千余名河北联军屯聚白马周边。
可汴州行营对此仍然没有得到准信。
这也正是白马一直掌握在魏博手中所造成的麻烦。
黑衣社虽在白马的渡头、市肆和仓场都安插过眼线,可此处本来就常有魏博军往来,黎阳向南岸运粮、换防、送马也并不罕见。
九月十三日白日,渡口突然增加船只时,几名眼线只当魏博军又在进行例行调动。
等到当夜南北城门同时关闭、各处仓场开始大规模发粮,他们才意识到这一次与往常不同。
可这时再想送信,已经来不及了。
一名藏在粮仓做斗子的线人试图从南门出城,被魏博牙兵以夜禁为由直接杀了。
另一名在渡口做牙人的眼线把密信藏进货箱,想托商队带去封丘,可白马已经停止放行商旅,货车连城门都没有出去。
真正逃出白马的是一个替黑衣社送过数次口信的船户。
他不敢走官道,先把小船藏进下游芦苇荡,等到十四日夜里才沿支流向东,再从济水绕往曹州。
即使一路不出意外,这封关於河北联军大举进入白马的密报,也要到十七日以後才能送到郭绍宾手中。
军情不但要准,还要快。
这份注定要晚到的确报,在此刻滑州一线的局面来说,毫无意义。
虽然那名船户同样用尽了他的全部智力和运气,但结果就是如此。
在十五日当天,完成初步整军的一部分魏博、成德联军,合计马步万人上下作为先军,正沿着通往郓州的道路,一路铺开。
他们要去救援郓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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