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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广唐寺

    九月十七日,天还黑着,广唐寺外的官道上便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坐落在南向官道上的车店内,一老叟才把门板卸下一块,打算挑水,就见道上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人马。

    他赶忙往回缩,却看见一彪精骑已经风尘仆仆奔了过来,只看见这十来骑士,老叟就意识到是个大人物,连忙跪在了地上。

    几乎是连夜行军的朱瑾举着马鞭,在老叟面前勒住马,又任爱马打着转,大喊:「老乡,问你呢,那广唐寺有多少人?北面可曾有兵来过?」

    老叟大气不敢喘,忙说寺里常有十几个大和尚,昨夜也借宿了些赶车的人。

    至於兵,这些日子倒常见三五骑过去,大队的还没见着。

    朱瑾听罢,抬手让骑队继续前进,然後带着数十骑直奔去远处的广唐寺,一路马蹄清脆,直上寺门前。

    牙兵跳下去开始大力拍打寺门,过了许久才开,一个披着破袈裟的老僧举灯出来,灯火照上甲衣,惊得他退了半步,旁边的中年僧下意识要合上门,就被那牙兵一脚踹开了,骂道:「怎的,看见耶耶就关门啊!」

    说着一众牙兵鱼贯而入,然後将这寺庙的人都拽了起来,赶到了寺门後的广场。

    此时,朱瑾已经大马金刀骑马跨过了门槛,居高临下,笑道:「众好师傅,我是大明泰宁侯朱瑾,军情需要,要借贵地屯兵,众好师傅,是否行个方便?」

    老住持看了看已经闯进院中的甲士,又看了看骑在佛门下的朱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是行方便,眼下这般阵势,哪里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他只能合掌道:「君侯为大明朝廷办事,敝寺自然不敢阻拦。只是佛门清净之地,寺中又存有经卷、

    佛像,还请军士们————」

    「你这话本侯就不爱听,什麽叫大明朝廷?难道还有其他朝廷不成?」

    老住持见这话就是来者不善,脸一滞,刚要解释。

    可朱瑾瑾根本没有让他说完,抬起马鞭向左右一指:「把门全打开,前後院、禅房、库房都查一遍,後面我们的中军大帐就落在这边!」

    「另外,把寺里投宿的车夫也叫来,一个不许走!」

    老住持见牙兵已经四散而去,连忙上前半步:「君侯,藏经楼中都是历年经卷,灯火甲兵入内,万一朱瑾低头看他:「北军若先到这里,还能像本侯这麽好说话?」

    「你放心吧,那些经卷我要了作甚?你就老老实实配合!」

    「可是————」

    「没什麽可是。」

    朱瑾拿马鞭轻轻敲了敲老住持肩膀,脸上仍带着笑:「我方才问你能不能行个方便,是给佛祖脸面,难道真需要你点头?」

    「今日这寺,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老住持被马鞭敲得身子一缩,再不敢言语。

    旁边一个年轻僧人却气不过,低声嘀咕:「明军不是一向说不扰百姓么?」

    朱瑾耳朵极灵,立刻转头:「哪个说的?」

    年轻僧人见所有骑士都望过来,脸色一下白了,却又不肯退,硬着头皮道:「是小僧。」

    朱瑾策马来到他面前。

    那战马刚跑了一夜,胸前全是汗,低头喷气时,热气直接扑在年轻僧人脸上。

    「你说得没错,我大明军法是不许扰民。」

    「可徵用民宅、寺院作为营垒,那叫军务。该多少钱,战後自然给你们立券结算。」

    「你要觉得佛门不纳王税、不服徭役,也不归朝廷管,那本侯就告诉你,在咱大明这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大明既然为百姓们浴血厮杀,那每个人,都有配合朝廷的本分!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年轻僧人嘴唇动了动,不敢再说。

    朱瑾冷哼一声:「还有,也就是本君侯现在脾气好了,落以前,你是皮痒!」

    「我若守不住这里,北兵一路杀到腹里,要多少百姓受苦?如今用你几间屋子,倒像要了你们的命。」

    「有这个道理吗?」

    这时,一名牙兵从後院快步跑来:「君侯,後院有水井两口,都能用。西边库房存着三百多石粟,另有豆料、菜油。」

    老住持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变了:「那些粟是寺中庄户缴来的秋租,要供全寺一年————」

    「征了。」

    朱瑾连眼皮都没抬:「留二十石给你们吃,剩下的全部登记造册。」

    老住持急道:「君侯,寺中上下数十口,二十石如何够用?」

    「等打完这一仗,你们还能没粮吃?到时候直接去拿军券去县里领!」

    「县里若不认————」

    「便报我的名字。」

    朱瑾终於有些不耐烦了:「我话撂在这了,要是你没粮领,你就去汴州御营告我,说泰宁侯朱瑾抢了广唐寺三百石粟。」

    「後面陛下要砍我的头,我自己伸过去让他砍,与你无关!」

    朱瑾说完,直接让书手进库点粮,又把寺中所有骡马、大车一并徵用。

    老住持还要争辩,朱瑾已经不再理会,策马进了第一重院落。

    广唐寺原本建在官道交会处,香火鼎盛时有前後三院。

    寺院不小,东边是僧房,西边有粮仓和一座砖塔,外面围着土墙。

    墙脚长着草,北墙下半截却颇厚,像是历年补过。

    朱瑾走到这里,用槊敲了敲墙根,听见结实的闷响,总算松了松眉头。

    他没见过广唐寺,所以来的时候,就怕是一座简陋小寺,现在转一圈後,越看越觉得此处合用。

    寺门朝南,正对汴州官道,北墙外是一片平整农田,再远便是通往白马的大路,西面能望见塔儿店,东面浅沟虽然不深,却也能稍稍阻碍骑兵。

    最重要的是,寺中墙厚屋多,钟楼又高。

    只要再把周围车店、驿舍与寺墙连接起来,便能很快构成阵地。

    再次转回来後,朱瑾走到院中两株高大的古柏,拿马鞭点了点:「这两棵树砍了,正好作拒马。」

    这时候老住持再也忍不住,跟跄着追上来:「君侯,不可啊!」

    「这两株古柏相传是前朝高僧亲手所植,已有二百余年。寺中殿堂毁过几次,唯有这两株树一直留到今日!」

    朱瑾仰头看了看,古柏树冠茂密,粗大的枝干遮住大半院落,确实生得极好。

    「那便更合用了。」

    朱瑾道:「这生得好二百年,为的就是今日之用,这也是你们佛门说的因果啊!」

    老住持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毁坏佛门!」

    「老和尚啊老和尚,你看看,出家人,为了两颗树你就急!」

    朱瑾见老住持仍挡在前面,直接以马鞭将人拨到一旁:「来人,砍!」

    几名牙兵提着斧头过去,斧刃落下,木屑飞溅,沉闷声响一下一下传遍寺院。

    几个老僧看得眼中含泪,朱瑾却连头都没有回,又进了大雄宝殿。

    殿内佛像庄严,供桌上仍点着两盏油灯,香菸尚未散尽。

    跟进来的牙兵正要把几尊小佛像挪开,给军将腾出议事之地,老住持赶忙再次阻拦。

    朱瑾倒没有让人砸佛像,只指着正中那尊泥塑佛像道:「大的留着,小的全搬出去,供桌抬下来放地图。」

    「伤兵以後安置在东西配殿,後院给火头军。和尚全部搬去最里一进,未经军令,不

    许出来乱走。」

    老住持忍不住道:「佛前怎能议杀伐之事?」

    朱瑾扭头看了他一眼:「佛祖都没说不准,你着急什麽?」

    几个牙兵憋不住笑出了声。

    老住持气得脸色青白,却拿这位浑不讲理的君侯毫无办法。

    朱瑾大步走上佛殿,在佛像前转了一圈,最後把自己的兜鍪往香案上一放:「再说了,你们整日念经,是想普度众生。」

    「本侯今日带人在这里挡住北军,也是为了普度众生,咱们是志同道合的!」

    「只是本侯我修的是杀生道,杀得一军众,救得十方生!」

    「这就是我们武人的道!」

    天色渐亮以後,跟随朱瑾而来的五百骑军已经全部抵达。

    塔儿店里的车夫、店主与住客也都被集中到寺前,一一问明身份。

    愿意帮忙者发饭、记工,不愿留下的便暂扣在後院,等阵地修好以後再放走。

    朱瑾没有时间分辨其中是否混有细作,索性一个都不许离开。

    寺中僧人同样全被编了差事。

    年轻力壮的挑水、搬粮,年老的烧饭、整理空屋,识字的跟在军吏旁边,後面帮部众写家书。

    先前顶撞朱瑾的年轻僧人,被安排在西墙扛土袋,一连走了十几趟,双肩很快磨出血痕。

    他累得蹲在墙根喘气,朱瑾恰好巡视到这里,拿马鞭指了指他:「这就不行了?」

    年轻僧人咬着牙道:「君侯若给小僧一把刀,小僧也能修杀生道!」

    朱瑾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倒还有点脾气。」

    「叫什麽名字?」

    「法号悟空!」

    朱瑾点了点头,转头叫来军吏:「给这个悟空小和尚一副皮甲,一张弓,刀槊配齐。」

    然後就走了。

    而旁边几个僧众赶忙将悟空围着,焦急劝说什麽出家人不可杀生。

    可这悟空和尚却对自己的师兄们说了这样一句话:「如今我等已被裹挟,与这些明军一生共生,要是不想兵败後见佛祖,那现在就要帮那君侯一并抗击北军!」

    实际上,朱瑾所领的六百多骑状态并不甚好,连夜行军,等到了塔儿店,已经有人在鞍上打晃。

    所以朱瑾把大半人留在寺中休息,自己带着向导和二十余骑出了寺门,绕着道路走了

    一圈。

    天边渐渐有了亮色,方才只能看见轮廓的房舍、树木与低洼地,也一处处显了出来。

    塔儿店就在四条路交会的地方。

    东西一条官道横在寺前,向西去酸枣,再通郑州、洛阳,向东则接滑州。

    南路贴着寺东的几家车店下去,可往汴州;北路从道口伸出去,一直通向白马。

    几条路在这里交会,卖饼的棚子、修车的铺面、喂牲口的草场都挤在道旁,很是繁华。

    而他们刚刚出来的广唐寺就占着道口南边的高地,西边就是南下汴州的官道。

    朱瑾沿着这去白马的官道走了一里多,来到了一座小桥前。

    桥下有条水渠,水不深,岸边却积着黑泥。

    渠从西面绕来,穿过官道,又折向东边的苇洼。

    桥面铺着石板,两侧低栏早已残缺,勉强容得两辆大车错开。

    朱瑾没有过桥,先往西看。

    道西低下去一大块,枯草和芦苇连着远处的柳树,中间有几处隐隐的波光。

    向导说那是一片鱼塘,以前是一户土豪包的,专门引的黄河大鲤鱼来养,就是不晓得现在还有鱼不。

    一个牙兵听了那边是鱼塘,就骑了过去,就见那边水都发臭了,便熏着回来了。

    「往东呢?」

    向导指着桥南一片荒地,说那里原是晒场,地势高,後来车店又填过土,专门给过路的车马停歇。

    朱瑾拨马走上晒场,马蹄踏破薄薄的乾草,下面露出的都是硬土。

    他让牙兵分开,沿着晒场跑了一圈,将路摸清了,才掉头回来。

    朱瑾看着这片地方,若有所思。

    官道西边是烂泥塘,东边这片晒场却能跑马。

    也就是说,北军一旦过桥,其先头部队就只能摆在这片晒场。

    朱瑾想了想,将自己的族弟朱用芝喊来过来,吩咐:「你带踏白换上备用马过桥,去哨探北军的大部队。」

    朱用芝太了解自家族兄了,抬头便问道:「君侯要在这里打一场?」

    「再说吧!但这地方是个好地方!」

    於是,朱用芝带着二十骑踏白过了桥,沿东北官道去白马方向哨探。

    而朱瑾带着剩下的人往广唐寺折返。

    回到寺前时,这片车店里的雇工正在被明军雇佣,开始挖掘沟壑,但还是有人想把一辆大车赶离这里,被牙骑横槊拦住,双方正吵得厉害。

    朱瑾奔过去,见到那赶车的人脸色黝黑,脸上都是皱纹,他正对那几个明军骑士苦苦哀求,见朱瑾过来,忙跪下来:「这位大将军,请你一定行行好,俺家主人喊俺去胙城交货,这货俺要是交不上,俺全家老小都要受俺连累。」

    「行行好啊,大将军。」

    说着,这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小民对着朱瑾的大马哐哐磕头。

    别看朱瑾刚刚对那些方外人士是那麽跋扈,这会见到这小民艰辛的样子,心里也不是什麽好滋味,问自己部下:「那车上装的什麽?」

    「一车麻布。」

    朱瑾看了那人,叹了口气:「众生皆苦啊!」

    「这样,你这些货就卖给咱们了,到时候给你发现钱,三倍,北面你肯定是不能去了,那边都在遭兵。」

    「你也是家里顶梁柱,送了命了,你一家老小也要受你牵累。」

    那车汉大喜过望,对着朱瑾又是一阵磕头,不过朱瑾也有条件:「但现在你肯定是不能走的,你要是没事,就帮忙干活,也按照工钱给你们结,到时候,拿这笔钱回去给娘小的割两块肉,一家人也过活一番。」

    车汉犹豫了下,但也晓得这估计已经是这位大将在开恩了,於是点头同意了。

    在那人被领走挖沟後,朱瑾叫来随行军吏,让他们将这些仓库、车店里的物资都清点一下,全部算作徵用,到时候给这些车夫们结现钱。

    他反正是蛮大方的,毕竟只要打赢了这一仗,陛下还能心疼这点钱?

    这时候,广唐寺的那个老主持也跑了过来,和朱瑾道,刚刚从西面来了几户避兵的流民,老弱妇孺都有,问要不要收留。

    说来也是好玩,这老住持自认清局势後,倒是帮了不少朱瑾他们,而他毕竟是佛门高级人才,对於物资和人员管理很是擅长,所以朱瑾也就将安顿人员的事交给了老住持做。

    听了这话,朱瑾道:「人肯定是要留下的,你问问他们男的愿不愿去上工,女的愿不愿烧饭?」

    「到时候战後一并给现钱,而且和那些人一样,都三倍。」

    说罢,他便不理会,点了一队牙兵道:「往南迎一迎,看看步军到了哪里。」

    而直到太阳到了最高,他还没等到自家後续部队,却有一支骑兵从南面的官道奔来。

    为首小将名刘隐,自称是飞虎军右卫大将刘信的部下。

    原来刘信和史俨在半夜得了赵怀安的军令後,立刻整军开拔,而为了更快支援到位,刘信先拨二百骑倍道兼程赶来酸枣听用,而他们的主力部队则在後面赶。

    朱瑾在核验过这些人的旗牌後,确认了身份,这才暗自感慨:「这赵怀安果然是马上打下的天下,到底是用兵神速。听这些人说是凌晨从陈桥驿出发的,半天跑了一百里,是真的下力。」

    他见这些飞虎骑士满脸尘土,就让这些人赶紧去寺里休息。

    可那刘隐却不走,而是从怀里又掏出一封军令,双手递了上来。

    封口盖着行营的火漆印,朱瑾拆开看去,上头说汴州北大营将有步军、厢军继援,总援兵将在七千马步,五千厢军。

    还不等朱瑾高兴,後面那赵怀安就给自己下了死命令,说他要据住此地至少三日,而如失酸枣,他和刘信、史俨三将皆要斩。

    乖乖,怪不得那刘信那麽拼命下力,原来他人头和咱拴在了一起啊!

    朱瑾将这些看完,把军令折好,塞进甲内,忽然笑了一声:「好事,还能有两作伴的。」

    剩下的话朱瑾没有说,只是让这刘隐下去休息。

    三日?

    你赵怀安就这麽看不起咱朱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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