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督主,久违了。”看到山坡上的冷峻男子,崔明洲状似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开口道。
夏璟臣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崔明洲的脸上,平静地点了下头,“重光公子,别来无恙。”
崔明洲苦笑,“现在看起来不太好,不知夏督主可否私下聊几句?”
夏璟臣道:“如果我说不呢?”
崔明洲无奈道:“那夏督主在观津镇的那几千兵马,恐怕就要殉国了。”夏璟臣不为所动,淡然道:“崔公子若如此有信心,又何必星夜带兵赶往观津?”
崔明洲道:“因为我的目的地不是观津。当初在蜀中与夏督主一见,崔某受教颇多,不敢大意。我知道夏督主派兵夺取观津,意在故城。但故城昨晚入夜便增兵三万,只凭夏督主在观津的几千人以及……这些人,恐怕拿不下来。”
夜色下的荒原上寂静无声,上万人伫立在寒风中黑压压一片,仿佛不是活人而是石像。只有不远处的火光在风中摇动,映得崔明洲俊美的面容忽明忽暗。
“是么?”良久,夏璟臣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巧了,本官昨日也刚刚往冀州增兵五万。崔公子觉得,现在还不够吗?”
崔明洲表情微变,他身旁的崔言崔礼二人也是一惊,满脸惊愕地看向夏璟臣。
他们对朝廷的兵马早有估算,实在想不出来这么短的时间,夏璟臣从哪儿调五万人过来。只能是北境,但……从北境调走五万精骑,北境守备空虚,一旦被北狄所趁,整个中原都会万劫不复。
真到那时候,夏璟臣恐怕会被朝廷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他是疯了吗?
崔明洲的目光落在夏璟臣身后的人身上,这几人明显都是久经沙场的骁兵悍将。但以崔家的情报网能力,他竟然完全没看出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
再看他们身上的衣甲兵器,显然也不是北境守军的制式。
崔明洲脑海中有些杂乱的念头一闪而过,还不等他细想就消失无踪了,因为对面的夏璟臣再次开口了。
夏璟臣低低地笑了一声,道:“既然重光公子要谈,那便请吧。”
崔明洲有些意味深长地道:“看来夏督主对自己的人很放心。”
以夏璟臣的立场,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崔明洲私下相谈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对朝廷来说,崔明洲如今是反贼。这些事情如果传回朝中,夏璟臣必定会麻烦缠身。
夏璟臣如此做派,要么他完全不怕有人构陷他与崔家勾结,要么他有信心这些消息传不出去。
后者显然做不到,那就只能是前者了。
崔明洲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人却已经翻身下马朝着夏璟臣的方向走去。
“九叔!”崔言和崔礼都不敢轻忽,连忙翻身下马,一左一右死死抓住崔明洲的手臂。
崔礼焦急地道:“九叔,你做什么?你怎么能一个人去……万一、万一……”万一夏璟臣把人给扣了,他们就全完了。九叔可是崔家家主的嫡长子,崔家未来的主事人啊。他们就是有十条命,回去也没法交代。
崔明洲挣开崔礼的手,安抚地拍拍他道:“不用担心,夏督主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事的。”
“……”就是因为夏璟臣聪明,所以才危险啊。如果他们是夏璟臣,有这么好的机会,不下手才怪。
不远处夏璟臣显然听到了这话,低低的笑了一声,听着有几分像是嘲讽。
旁边崔言还是死死抓住崔明洲的衣袖不肯放,崔明洲有些无奈地道:“你是想我们都变成俘虏么?”
崔言蹙眉道:“我们未必没有胜算。”就算没有,护着九叔冲出去总是不难的。
崔明洲摇头,“不行,我们不能再在武邑耽搁了。”
崔言两人神色微变,立刻想起了他们今晚行动最初的原因。
崔言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九叔,你一定要平安,不然……我们就是拼了这些兵马,今晚也不能善了了。”
“放心。”
崔明洲不再多说,见崔言放开自己便迈步朝夏璟臣的方向而去。
黯淡的火光下,两军对峙中,俊雅的公子漫步向前走去。仿佛他要去的不是敌人面前,而是要去赴那月下观花的约定。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山坡另一侧的背风处。
夏璟臣扫了一眼崔明洲,冷声道:“重光公子有何指教?”
崔明洲轻笑一声,道:“夏督主与在下印象中大不相同,或许……也与世人所以为的大不相同。”
夏璟臣毫不客气地道:“本官也没想到,名动天下的重光公子,有朝一日会成为反贼。”
崔明洲并没有因为他这样的称呼而动怒,脸上依然带着几分笑意,他微微侧首打量着夏璟臣,问道:“反贼?夏督主不是吗?”
一缕清风从崔明洲脸颊边掠过,崔明洲低头看到一缕发丝落到了自己的衣袖上。
他心中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夏璟臣冷笑道:“崔大公子,本官劝你……说话谨慎。”
崔明洲笑道:“夏督主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养出五万精骑,这份能耐便是崔家也不曾有过。夏督主莫不是想要告诉崔某,你养这五万私兵,是为了忠君报国?”
夏璟臣打量了他半晌,突然嗤笑一声,转身走到旁边的树下。大树的阴影将他彻底隐没进了黑暗中,崔明洲哪怕极力去看,也只能看见两点寒光。
夏璟臣声音冷漠却带着几分嘲弄,“崔大公子现在是急着回清河,还是赶着去大名府?”
崔明洲眸光一凝,沉默不语。
见状,夏璟臣声音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堂堂崔家大公子,如今看来倒像是被排斥在崔家的决策核心之外了?崔家这般……窝里斗,也妄想争天下么?”
崔明洲沉默了片刻,才道:“崔家想要的,不是那个位置。”
夏璟臣道:“是崔大公子不想要那个位置。崔氏传世千年,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但……那个天下最高的位置,崔氏的人当真不会想要上去坐一坐吗?崔大公子,这一点你不如崔适。”
崔明洲鲜少听到有人直呼自己父亲的名字,因此有些不适地皱了下眉。
但他并没有为此说什么,而是平心静气地问道:“夏督主认为我的想法是错的?自古王朝无论多么强盛,寿不过四百。前朝最鼎盛之时,说一声万国来朝也不为过。但如今,那些所谓的皇孙贵胄又在哪里?”
夏璟臣道:“你是想说,崔氏屹立数朝而不灭?”
崔明洲沉默不语,但他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夏璟臣冷声道:“崔大公子若如此自信,崔氏怎会是如此局面?崔氏谋逆,难道不是因为心里清楚,世家……该灭了吗?”
“夏督主!”崔明洲眸中一凛,冷声斥道。
天下第一的贵公子,平生鲜少有如此动怒之时,夏璟臣这话显然是戳到他的痛处了。
“困兽之斗,垂死挣扎。”夏璟臣道:“崔家若坐不上那个位置,无论谁登上高位,第一个灭的都是你们。”
“造过反的崔氏,还是曾经的崔氏么?”
崔明洲久久没有言语,夜晚的寒风吹得他指尖冰凉。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道:“夏督主,不如还是谈谈眼下的局面吧。”
夏璟臣也不反对,他也没有心情和崔明洲讨论崔家的将来。只是崔明洲说了让影响他心情的话,他自然也要捅回去。
“重光公子想要如何?”夏璟臣问道。
崔明洲道:“武邑我让给夏督主,夏督主的人退出观津和信都。”
夏璟臣平静地道:“似乎是本官吃亏了。”
崔明洲道:“信都你守不住,如今徐克安的援军已经到了故城,观津与你而言也失去了意义。夏督主做这些,不就是为了逼我放弃武邑么?”
夏璟臣道:“现在崔大公子还是认为我拿不下武邑,守不住信都?”
“有了新调来的五万精兵,确实不是问题。”崔明洲微笑道:“但以在下之见,夏督主如今打出这张底牌,不是为了夺回武邑。夏督主说我赶着回清河,难道你就不赶时间么?”
“所以,本官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有,你我在这里打一仗,故城的兵马看到讯号会立刻进攻观津。待你我分出胜负,再各奔东西。”崔明洲道:“只是不知道,夏督主觉得,是你快还是我快?”
夏璟臣微微眯眼道:“崔大公子似乎忘了,你现在在我手里。”
崔明洲平静地道:“夏督主也说了,我被排除在了崔氏的核心决策之外。崔明洲对崔家,没那么重要。”
夏璟臣终于笑出声来,他的声音并不高,更不激昂,却让人清楚地感觉到他此时的心情非常好。
崔明洲微微蹙眉,飞快地在心中盘算是否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只听夏璟臣道:“好,重光公子的条件本官应了,今天天亮之前,崔氏兵马撤出武邑。”
崔明洲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多谢夏督主,一言为定。”
夏璟臣并不在意,转身往山坡另一侧走了回去,只是淡淡留下一句,“重光公子,希望你来得及。”
“对了,有人让我代她,祝公子新婚幸福,白首偕老。”
“……”崔明洲沉默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黯淡的光线下,一双清润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两刻钟后,崔明洲带着崔家的兵马消失在了夜幕中。
遥望着渐渐消失在前方的队伍,策马站在夏璟臣身边的中年将领沉声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
夏璟臣道:“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旁边几个将领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却谁都没有提出异议,眼中对夏璟臣是全然的信任。
夏璟臣道:“传令给邓弋,撤出信都,回来接手武邑。马副将原地驻守,观津的兵马撤回河对岸,只要叛军不动,他们也不要动。”
“是,将军。”中年将领恭敬地应道。
夏璟臣一扯缰绳,马儿立刻转过身朝山坡下走去,其他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一行人片刻间便到了山坡下的大路上,另一个才三十出头的将领问道:“将军,武邑不大了,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有些跃跃欲试之意。
原本以为今晚要跟崔家的人打一场,却没想到将军直接将人给放走了。倒是让他们有些茫然,既然不打仗,将军把他们这几万人拉过来做什么?
夏璟臣扫了一眼众人,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挺胸,一副生怕他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夏璟臣开口道:“季泊舟。”
“属下在!”被唤到名字的将领越众而出,恭敬地应道。
这叫季泊舟的将领看着还不到而立的模样,身形高大相貌俊朗,只是脸上多了几分常年驻守北境的风霜之色,也更显落拓疏阔。
他脸上带笑,拱手道:“将军请吩咐。”
夏璟臣抛给他一块令牌,沉声道:“你带一万兵马前往海津,接手海津防卫。”
季泊舟连忙接住令牌,有些迟疑地道:“将军,这行么?咱们可不是……”他们可不是朝廷编制内的官员和将领,直接带兵去接手那么重要的地方防务,别人不会将他们当成反贼么?
夏璟臣平静地道:“现在你是了。”
季泊舟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就在刚刚,他被自家将军发了个正三品的正式官职么?都说司礼监权势倾天,果然不是骗人的啊。
夏璟臣瞥了他一眼,“一个月后,会有粮草从海路运到海津。以后军中有没有粮吃,就看你能不能守住海津了。”
季泊舟神色一凛,肃然抱拳应道:“属下保证守住海津,只要我在一天,海津便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另一个年长些的将领见状,出声道:“将军,海津如此重要,不如末将随小季一起去?”
夏璟臣微微摇头,道:“不必,我相信他。”
季泊舟眼睛微亮,显然是对夏璟臣的信任万分感动。
那将领有些不解,问出了其他人都好奇的问题,“将军,武邑有邓弋守着,我们去哪儿?”
夏璟臣沉声道:“回京,勤王。”
? ?这是没有阿梧的一章~~
?
夏督主:崔明洲,阿梧说祝你新婚快乐~~
?
崔明洲:深井冰!
?
谢梧:……夏督主逼格掉了一地,还捡得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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