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光线昏暗且暧昧，旋转彩灯把墙纸上的欧式花纹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爆米花混合着陈旧皮革的味道，那是学校周边KTV特有的气息。
李旭靠在沙发角落，手指在沾着不知名油渍的大理石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奏。
“听说现在的你，成了大经理……”
张妤婕握着那只被无数人唾沫洗礼过的麦克风，声音却清亮得像是能把这浑浊的空气划开一道口子。
作为流行音乐专业的尖子生，她对气息的把控确实有点东西，即便是在这种音响效果堪比拖拉机的环境里，一首还在小样阶段的《童话镇》依然被她唱出了几分空灵感。
坐在点歌台旁的梁惠摘下耳机，把滑落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推了回去，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旭哥，这词绝了。那种暗黑童话的反差感，配上妤婕这个声线，绝对能火。你是怎么想到把白雪公主和流浪这种意象拼在一起的？”
李旭没急着回答，只是捞起桌上的百威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冲淡了刚才那条神秘短信带来的寒意。
怎么想到的？
当然是因为这首歌在几年后会红遍大街小巷。
但在2010年，这叫才华。
“瞎琢磨的。”李旭放下酒瓶，玻璃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旋律还得再磨磨，副歌部分的切分音太硬，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市场环境下，听众的耳朵还比较娇气，得顺滑点。”
他差点说漏嘴“在这个年代”。
张妤婕放下麦克风，刚想凑过来讨论细节，李旭放在桌上的诺基亚突然震了起来。
蓝色的屏幕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屏幕上跳动着“关佳玉”三个字。
辅导员这时候打电话？
李旭眉头微皱，一种不仅是直觉、更像是某种经验累积出的警觉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抬手示意两人安静，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马上回学校，现在的，立刻。”
关佳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绷，背景音很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走动搬东西。
“我在后街谈点事。”李旭的声音很稳，没有大一新生面对辅导员时的那种慌张，“出什么事了？”
“电视台的人来了。江宁电视台，生活频道。”关佳玉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他们要采访‘鑫鑫日常’的幕后推手。不知道谁漏的风，直接堵到院办来了。书记都在，你赶紧回来救场，十分钟不到我就得去广播站喊你了。”
电话挂断。
李旭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随后迅速松开。
电视台？
在这个智能手机还没完全普及，微信还没诞生的2010年，传统媒体依然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和巨大的流量入口。
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护身符，用不好就是照妖镜。
“抱歉，今天的局得散了。”李旭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梁惠，编曲的事你先盯着，这首歌我有急用。”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裹挟着烟味扑面而来，李旭一边快步下楼，一边对着门口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男生眼神沉静，丝毫看不出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思百转。
十分钟后，英才学院行政楼二楼的小会议室。
李旭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气氛有些古怪。
两台贴着“江宁电视台”台标的摄像机架在门口，黑洞洞的镜头像两只审视的眼睛。
几个扛着设备的大哥正在调整反光板，院里的李书记正陪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记者说话，脸上挂着那种略显僵硬的职业微笑。
“来了来了，这就是李旭。”关佳玉看到李旭，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招手。
那个女记者转过身来。
三十岁上下，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长期跑社会新闻练出来的精明和淡淡的优越感。
她上下打量了李旭一眼。
普通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除了长得干净点，身上看不出任何“操盘手”的气质，更像是个刚下课的好学生。
“你好，我是江宁电视台《城市零距离》的记者陈珺。”她递过来一支录音笔，而不是话筒，显然这只是预采，“听说最近网上特别火的那个‘分手视频’系列，你是总策划？”
“是导演。”李旭纠正道，语气平淡地拉开椅子坐下，“也是资方。”
陈珺挑了挑眉，似乎对“资方”这个词从一个学生嘴里说出来感到好笑。
她示意摄像师开机。
“好的，李导演。”她在“导演”两个字上加了点重音，带着几分调侃，“我们的观众很好奇，作为一个大一新生，你拍摄这些视频的初衷是什么？是因为身边的情感经历，还是单纯为了记录校园生活？”
这是个典型的温情陷阱。
如果李旭顺着说“为了记录青春”，那这就只是一则平平无奇的校园趣闻。
李旭直视着镜头，身体微微后仰，呈现出一个放松且自信的姿态。
“为了验证一个商业模型。”
陈珺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下一句“是不是想挽回女友”卡在了喉咙里。
“商业模型？”
“对。”李旭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在这个流量即将井喷的时代，情绪是最廉价也是最昂贵的商品。我制造情绪，观众消费情绪，平台分发情绪。这是一个闭环。”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书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关佳玉瞪大了眼睛。
这哪是学生接受采访，这分明是互联网大佬在开讲座。
陈珺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她敏锐地嗅到了新闻点。
这个学生，不一样。
“口气不小。”陈珺换了个坐姿，身体前倾，这是一种进攻的姿态，“既然谈到商业，那我们就俗一点。你这个‘情绪闭环’，变现了吗？还是说，只是书本上的理论？”
旁边的一个摄像大哥轻笑了一声，大概是觉得现在的大学生真能吹。
李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他为什么要接受这个采访？
不仅仅是为了出名。
那个神秘短信让他有了危机感。
在绝对的实力和背景面前，他现在太弱小了。
他需要一层金身，一层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敢轻易动他的社会影响力。
钱，就是最直接的肌肉。
“截止到今天早上八点。”李旭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全网播放量累计过亿。加上平台的流量分成、贴片广告分成，以及两家正在洽谈的植入广告定金……”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算一个复杂的数学题。
“上个月的净利润，大概在三十五万左右。当然，这是税前。”
“咣当。”
关佳玉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
李书记那口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咽下去，呛得脸红脖子粗。
那个摄像大哥手里的机器明显抖了一下，画面估计得晃。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剩下两台摄像机散热风扇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陈珺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提纲，上面原本准备的问题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三十五万？一个月？
在这个2010年，江宁市的平均工资也就两三千块。
一个大一新生，一个月赚了一套房的首付？
“你……你说多少？”陈珺的声音有点变调，那是职业素养也压不住的震惊。
“这只是起步阶段。”李旭仿佛没看到周围人见鬼一样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随着IP矩阵的建立，下个月应该能翻倍。”
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陈述事实，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一样自然。
陈珺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彻底变了。
原本的轻视和调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等级别、甚至更高层级采访对象时的郑重。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李……李旭同学。”这次的称呼充满了真诚，“那赚到这么多钱，你打算怎么花？买房？买车？还是……”
“拍电影。”李旭打断了她，眼神里那种商人的精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热忱。
这是他给自己立的人设，也是他上辈子未竟的执念。
“我想拍一部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电影。短视频只是我的提款机，大银幕才是我的战场。”
陈珺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
阳光从窗户斜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轮廓。
这一刻，她竟然真的相信，这个坐在逼仄会议室里的男生，未来会站在聚光灯的最中央。
采访结束得很快，因为陈珺急着要把这则爆炸性的新闻带回去剪辑。
送走电视台的人，李旭婉拒了书记想要“深入聊聊”的暗示，借口还有课，匆匆离开了行政楼。
刚走出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长出了一口气，手心其实全是汗。
这把火是点起来了，至于烧到谁，那就看风往哪边吹了。
正想着，前面梧桐树下的影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踢着路边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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